自那以后,他再没出现过。
“毫无踪迹。”李海汇报着,“人间蒸发了似的。”
柏佑清皱眉,“失踪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他的妻子没报警?”
“没有。”李海摇头,“我跟了她们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奇了怪了。”柏佑清看向廖华恩,“你怎么想。”
“不能再拖了。”廖华恩当断则断,刘强是生是死无所谓,重要的是刘学。因为只有他,才切实关乎他们的利益。他们的利益。廖华恩莫名顿了一下,应当是关乎廖远停的利益,而廖远停关乎他廖华恩,所以才会有这种间接性利益。
他想起廖远停的话,在心里默认他这一想法。那就是他抓到了邓淮的把柄,以至邓淮要破釜沉舟,把刘学抓走,形成牵制。大家互卡一张底牌,将你死我活的局面搞成共存亡。
拉人下水,是邓淮最擅长的手段。
“西山监狱里的人到底是谁?”廖华恩看着柏佑清,“老柏,你有事没告诉我。”
柏佑清叹口气,“我是真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酝酿了片刻,说:“几十年前,我有一个朋友,叫邓平山。”
邓平山,邓家老大,深受邓老爷子喜爱。他为人耿直、性格沉稳,颇有刚正不阿的两袖清风架势。嫌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叫邓淮。
邓家虽非名门望族,但邓老爷子早些年间是院士,倒也能称得上是知识分子家庭。就是这样的家庭教出的两个孩子,天差地别,大相径庭。又因为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所以鲜少有人能分辨出其中一二,便有了矛盾的开端。邓淮不明白,为什么一模一样的长相,大家却明显更喜欢邓平山。从邓平山被认成是哥哥开始,同一时间出生的孩子,为什么他就是哥哥,自己就只能是弟弟?
“我刚认识邓平山的时候他没跟我说那么多。”柏佑清笑着,“我也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直到那年暑假。”
攀比心是一个人藏都藏不住的东西,邓淮想要各方面碾压他,让大家都更倾向于自己。所以他表现的比邓平山更稳重,也更成熟,甚至是世故。但柏佑清偏不喜欢这样的人,他就喜欢邓平山那样简单而又直接,如他名字般像一座没有陡峭悬崖的山峰的人。这也是他会一把手扶持廖华恩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邓平山是一类人,都拥有那种不愿为什么而折腰的耿直与孤傲。这是柏佑清所缺少的。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圆滑而又复杂的人,所以他喜欢和简单的人打交道,看邓淮这种心眼子多的就一看一个准。
也是在那天,无意间撞见对方,他才知道邓平山原来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邓淮。
提起邓淮,邓平山少见的有神情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叹息。
他们的父亲也就是所说的邓老爷子信奉儒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仁义礼智信,所以他要求孩子们要孝顺,弟弟要敬爱哥哥,哥哥也应该庇护弟弟。邓平山经常跟在邓老爷子身边,久而久之也潜移默化地传承了他的思想,为人处事与思考问题、处理问题的方式都与老爷子相得映彰。但这一切在邓淮看来,就是三个字:不公平。
所以他闹、他吵,他又挣,又抢。他要得到他应有的,更要得到他所被亏欠的。只是这些思想和行为在他父亲看来,都是幼稚与心性顽劣。他越要求什么,邓父就越不满足他什么。久而久之邓淮也破罐破摔了,反正无论他怎么做,大家都会更喜欢邓平山,无论他怎么表现,都没人看得到他,索性他就不装了,反正无论如何他邓淮都是个恶人,那他就恶呗,还自由了。
自那天起,邓平山的眉头就没再平过,柏佑清也开始时常听起他提起邓淮,无论什么时候,邓淮都是在闯祸和闯完祸后让邓平山擦屁股的路上。每闯一次祸,邓老爷子都会把他打的皮开肉绽,但邓淮死性不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用报复似的行为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直到那次。
“邓平山是个什么人呢。”柏佑清回忆着,说:“他连递给女下属的文件都会由办公室转交,非常注重自己的名誉与风评。”他看着廖华恩道:“就这样的人,强奸十几岁的未成年,使其下体永久性损伤,你觉得可能吗?”
廖华恩说:“你是说邓淮让邓平山替他顶了罪。”
“我的猜测。”柏佑清无奈,“我没有证据。”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搁置这件事几十年的原因,哪怕邓平山是他的朋友,他也束手无策。
廖华恩点了点桌子。所以邓淮才会着急忙慌的抓了刘学,是怕这件事暴露吗?但是不对,总觉得漏洞百出。
“他如果让邓平山为自己顶罪,为什么没有永绝后患?”廖华恩不解,“留下邓平山,就永远留下一个定时炸弹,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的确是这样,但华恩,我突然在想另外一个问题。”柏佑清说:“如果远停说的没错,我们抓到了他的把柄,那么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既然是真的,你又为什么能轻而易举的见到他?你见到邓平山以后邓淮就把刘学抓起来了,行动不可谓不迅速,这说明他一直派人监视着这里,要么是你,要么就是邓平山。”
“邓平山的可能性大一些。”廖华恩冷笑一声,“守着这么大一个秘密,邓淮能心大到不放自己眼皮子底下?”
只是既然这么机密,身为死对头的廖华恩能见到他,的确是一个疑问。
难道他在等他?就等他见到邓平山,然后把刘学抓了?
不对,他要想抓刘学,他早就应该抓了。
廖华恩折损了他两条人脉他都忍了,没有要彻底撕破脸的意思,现在的态度可是很明确了,除非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一直守着邓平山的确是在等人,却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人。
但无论是什么人,都肯定是极为重要的人。
对于邓淮重要的人,要么是极为有利于他,要么就是,极能威胁到他。
而至于这个重要的人究竟是谁,怕是只有邓平山才是能解开密码的钥匙。
廖华恩说:“还能不能查到关于邓平山这起强奸案的档案?”
柏佑清说:“那得查了才知道。”
话音刚落,廖远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在电话里问,根据廖华恩对邓淮的了解,最有可能把刘学带到哪儿?长﹑腿老阿姨〃证理
依他对他的了解。
廖华恩久久沉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所有东西都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安稳,恐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家。”
182.
刘学醒来的时候头嗡嗡的,他嘶嘶地低喘两口气,眼前一片昏暗。他仔细地感受了一下,知道了自己的状况:双眼被蒙,手腕被绑。但身下没有感受到冰凉。他猜或许自己正坐在一张垫子上,又或者地毯,因为这个触感跟当初刚和廖远停在一起时卧室里铺的那张羊毛毯有些相像。
“醒了。”对方说。
刘学辨识了一下声音的方向,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惊慌。他舔了一下唇,“我渴了。”
对方沉默片刻,起身倒水,半蹲在他面前,将水杯递在他的嘴边。
刘学不疑有他,仰着脖子喝的很干脆,就是有些费劲,水流顺着嘴角流至衣领,有些湿。他说:“给我擦一下,很难受。”
对方显然又沉默片刻,随即抽了纸巾,敷衍地将水渍擦掉。
“挺有意思。”他笑着,“你不害怕。”
刘学反问:“为什么害怕。”
没有回答。
刘学不傻,他自己没有得罪任何人,被绑在这里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所以当初看到那群堵着他的路的人时,他紧握的拳松开了。廖远停给他报的拳击馆里学到的防身术他用都没用,不能说是主动投怀送抱,基本也是半推半就的束手就擒被绑了过来。他知道,这或许是调查事情最大的一个突破,又或者说,是离真凶最近的一步。他们不来找他,他还想来找他们呢。
所以他不害怕,与其害怕他们伤害自己,他更怕这群人当缩头乌龟。
现在好了,尽管处于劣势,却是最佳谈判时间。
“你绑我没用。”刘学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什么?”对方跟他兜圈子,“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你什么?”
文字游戏。
这种双方心知肚明又虚以委蛇的姿态实在是可笑,刘学低头笑了笑:“你不想知道什么,你绑我干什么?”
他的思绪转的又快又凌厉,在这一刻和从前的自己重叠,彰显出他的聪明与胆大,“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我是谁,你又绑我来,当然也知道我是谁。”刘学翘起嘴角,“你不如问问我你想知道的。”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得看你想问什么了。”
刘学无辜,“我要是骗你的呢?”
头发猛地被人向后扯,对方冷笑:“别耍花招。”
刘学嘶了一声,“别这么粗鲁,不然明天放我走的时候不好交代。”
对方细细地看着他这张脸,松开手。片刻后一脚将他踹倒。
“不能让誊翻进他家吗?以他和言致明的身手,这简直是小意思吧。”窦静云不解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廖远停招李单来书房,嘱咐他好好跟刘忠解释一下原因,李单说书记放心。
廖远停默了一秒,说:“喊我廖远停就可以。”
窦静云和李单都惊诧地看着他,他笑了一下:“还不走?”
李单噢噢两声,连忙反应不过来的离开。
“你真是……”窦静云想不出形容词,最后甩个:“你现在真亲民。”
廖远停没搭话,只说:“越是现在,越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对方肯定也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果真让他们查出点什么,不一定对刘学有利,很有可能会把他置于危险当中。再说刘学在家里只是廖华恩的猜测,没有证据,贸然前进很有可能打草惊蛇,又或者落入对方的全套,这千钧一发之际,形势越紧急,越要守法谨慎,不给对方一点可趁之机。
道理窦静云都懂,就是担心。
他看着廖远停,短短三四天,他又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
“你也别太担心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把自己熬垮了。”他关心地劝说。
廖远停很淡地笑,“我知道。”
他知道。他只是一夜又一夜地站在卧室的窗前,一夜又一夜地看着床头刘学送他的情书。他站在黑暗里,笔直地像一棵凛冬的树,腰疼至麻木。
刘学此时有安睡吗?有感到寒冷吗?有饿肚子吗?
他对刘学的爱很纯粹,感情却很复杂。
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像父亲溺爱儿子一般对他,所以总想大包大揽他的任何事情,吃穿住行,他那么小,在他眼里,像长不大的孩子。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那个寻常的下午,刘学蹲在池塘边,扭过来看他时的那双眼,干净透亮,眼里有惊讶、喜悦以及羞怯,耳尖泛着红晕。
哪有那么多一时兴起,不过是说不出口的一见钟情。
心理学上说,你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向他靠近。
爱一个人,就会想和他亲近。
廖远停看着天亮。
第二天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朝寺庙走去。寺庙的台阶高而多,他额角青筋微秃,走上前,直至最后一层。他向来不信这些,以前都是陪着苏婧来,把人送到门口扭头就走,大门连进都不进。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里,又或许他知道,只是无法解释这一行为。他一个坚信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者,竟然会双手奉香,虔诚地跪在佛祖面前。
一旁的小僧看他沉默,关切地问施主怎么了?
廖远停看他一眼,摇摇头。
他仰头看着高大伟岸的佛像,那双传神的眼睛似乎正俯视他这个渺小的生灵。
人在走投无路时会选择最后一棵稻草似的无比信奉宗教。
在祈祷发生一些幸运的事情时也会进行祈祷。
廖远停自知自己不是好人,甚至罪孽深重,但他在这里,还是渴求一些幸运。
“他没错。”他只说这三个字,没有前因后果。
刘学没错。他在心里说。
“拜佛?”廖华恩无话可说,挂了电话。
廖远停什么时候也搞上迷信这一套了,指不定就是深受他妈的影响。
他咳嗽两声,晃出药丸吃了,宋院看着他满面忧愁:“老廖,你应该再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
廖华恩没说话,宋院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你和弟妹离婚了?”
廖华恩喝水的手一顿,宋院连忙摆手:“我没其他意思啊,我就是想着,就是离婚了也应该跟他们说一声,他们有这个知情权。”
“她巴不得我早点死。”廖华恩冷哼一声,沉默片刻,吐槽:“前两天还当着一群野猴儿的面跟我吵。”
宋院莫名:“野猴儿?你们去动物园了?”
“廖远停的朋友。”
宋院:“……”
宋院:“话又说回来,你这个病不能生气,自己掂量着点儿。”
廖华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面无表情地问:“拜佛真有用?”
宋院:“……”
宋院:“那是迷信,是老百姓的一种心理慰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廖华恩冷哼一声离开了。
坐在车上,他望着天边的太阳,给秘书转了一笔钱,手写道:
-把这笔钱转到钟灵寺。
钟灵寺是苏婧最常去的寺庙。
-收到。
-以我老婆的名义。
-收到。书记,需要写祈愿吗?
祈愿。
廖华恩眯着眼,面对着电子屏,他额角的白发又冒出尖儿来。
粗粝的手指在屏幕上潇洒如游龙,他沉默着写。
-祈愿平安。
183.
学校那边廖远停给刘学请了假。刘学失踪,李峻也没心学习。尽管已经高三。廖远停一直在刘学回家的街上找店铺看监控,李峻这个向来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就跟在他身后,连课都不上。廖远停跟他说过这样没意义,但李峻觉得有。面对少年人赤诚的目光,廖远停妥协了。有些事不就是这样,知道有可能是徒劳,但还是要做。
学校离家有两条街的距离,但都是短街,抄近路可以少个五分钟,只是这五分钟里没监控,于是他们只能看大路上的监控以及短街里有可能安装的摄像头,前后大概有二十分钟。不是没想过给刘学买辆什么,自行车又或者电车,上下学更方便,但刘学不愿。他说他以前在村里就是走路上下学,他喜欢这样,走路的时候能让他思考,也能让他沉静。这是独属他自己的闲暇时光,所以并不想缩短。廖远停向来以他为主,自然不可能强求。
公安那里打过招呼,他们便坐在警察局不再动弹,连饭都是叫的盒饭。
陪同的是个今年刚考来的小警察,连衬衫领子的扣子都系到最上头,陪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小街道上私人装的监控没有任何异样,镜头里的刘学都在正常行走,也有几个摄像头是坏掉的,没有任何有用信息,好在的是在警局,他们还真发现了什么。
廖远停将其一幕暂停,调成慢速播放,重复好几遍。
四方电子屏幕上,右上角出现了一双脚。
只有一双脚,再多的就看不到了。
“不能往上调吗?”廖远停问。
“那儿是视野盲区。”小警察挠挠手。
“为什么会有视野盲区?”李峻焦急,好不容易有点线索,又给盲区上了。
“怎么说呢。”小警察又挠挠头,“咱这监控都是统一装的,性价比最高的,那种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他不划算。当然,这种虽然照的比较刻板,但是咱们装的多啊,着一条大路上七八个呢。”
他俯身下来捯饬电脑,没一会儿就把另一个监控摄像调出来,画面却还没到时间就已经黑屏。
“这什么情况?”李峻又问。
小警察抿抿唇,“这个……坏了。”
“不是,你们。”李峻瞪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情绪激动着:“坏了就不会修吗?怎么看去了,他坏了啊。”
“这我也不知道啊。”小警察也无奈,俯身继续捯饬,也没整出个所以然。
廖远停笑了一声,拍拍李峻的肩,示意他无碍,说:“你是今年刚考来的。”
“对。”长腿﹕老阿.姨证,理<
“工作多长时间了?”
“三个月。”
“你们局长呢?”
“局长市里有会。”
“队长在吗?”
“队长出警了。”
廖远停笑了,说好。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小警察,“我们下次再来。如果局长回来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小警察点点头,后知后觉:“你找我们局长?”
廖远停点头,“你也可以跟他汇报,让他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