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侍遥望着火光,正欲指路,身侧青光一闪,华盖星君已如利箭急射出去,不见人影,只剩残影掠在眼前。
众仙家还在发愁如何是好,却见一道闪电般的身影落进熊熊烈火里,他们还来不及提醒那可是焚妖魔驱妄邪毁天地万物的三昧真火,身影便已被火舌吞没。众仙家愣了愣,才认出来人居然是那个和通天太师传了月余绯闻的华盖星君。
一时间,太师的走火入魔让天宫太师和星君的两情相悦党吃了好一顿大糖,像过大年一般欢天喜地。
火海里火舌肆虐,舔舐着天帅府一切能舔舐的东西。敖丙一落进去,便被一道火焰剌在小手臂,疼的他咬紧下唇才没呼出声。他修的本就是水系仙术,水火不容,在火海里更受桎梏,威力使不出十之一二。铺天盖地的烈火几乎要将他蒸干,他费劲凝出一尺寒冰墙,但也只能稍稍挡住一些火苗,冰墙顷刻之间便被化为水汽,消失无踪。
敖丙用袖捂口鼻,边咳嗽边大喊:“殿下!”
在火海外还能看见哪吒的大概方位,一落进来就被浓烟迷住眼,分不清东南西北,彻底失去方向。难怪众仙不敢出手。
耳边尽是大火焚烧的毕剥声,敖丙一尺一尺往前移动,边喊边找,但始终没有哪吒的回应。
就在他觉得怪异之际,火海杂音中忽而有什么从左方破空而来,敖丙下意识躲避,突然想到这里除了哪吒不会有别人,便从躲避换成格挡,可那声音分明从左方传来,到了近侧却倏然变换成右,敖丙不及反应,举手便反攻过去。
挟着万千道行的一掌平推出去,层层浓烟被推出波澜万丈,敖丙突然望见浓烟背后双眼无神的哪吒。
敖丙忙叫道:“殿下躲开!”
敖丙这一掌引起的骚动,在火海里,更在火海外。通天太师几乎烧翻天宫的三昧真火,在华盖星君轻轻一掌下,如同一只巨手抚平波涛汹涌的水面,抚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围观的仙家在心中吃惊不小,自忖自己先不说能不能立身于三昧真火的火海里不被灼伤,单是使出如此强劲的仙术灵力,都难。
敖丙自己亦很清楚,他的掌风看着柔和,实则刚劲勇猛,触之轻则伤筋断骨重则魂魄离体,不得归位。
听见他的声音,哪吒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想撤,可在看见敖丙后,不仅停住向旁闪躲的步伐,反而主动迎上前来。
敖丙脸色陡然变白,他清楚看见哪吒迎上他的掌风,掌风击在哪吒的左肩,敖丙似乎听见了骨骼碎裂之声。哪吒身体震颤,步子也往后踉跄一下,他稳了稳身形,依然固执地向敖丙走来,仿佛这是他唯一的方向。
终于穿过掌风,哪吒在敖丙面前站定,脸色苍白,用无神的眼睛望向他。
敖丙道:“殿下……”
哪吒突然伸出手,握着的拳头在敖丙面前缓缓展开,手心里平放着海螺吊坠,他张了张口,艰涩地道:“我……很……想你。”
走火入魔时所言,比酒后吐真言更真,这时候所说所想,有时候是连本人都未意识到的最深的执念。也是引起走火入魔的执念。
他虽无神志,可比清醒时更认真,敖丙突然起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如果他有情根就好了。如果他有情根,现在的境况就会不一样。他会接过吊坠,不会放任哪吒孤零零地站在他对面。孤零零地对他说很想他。因为想他,所以走火入魔。
可是他没有,虽然震动,可他心里只有空落落的感觉,谁也走不进去,因为无路可走。所以只能选择无视。
头一回因生不出七情而遗憾。
遗憾地看着哪吒,敖丙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哪吒忽然眼一闭,直直朝他倒来。
敖丙张开手接住他,知道他因执念已除,又生生受了自己一掌,这才坚持不住的。空中有仙的惊呼声传来;“天宫要被烧穿了!可不能再烧了!”
虽然执念已除,可哪吒身上卸出的灵力一时半会无法消解,火还在烧,敖丙已往他体内灌了许多自己的灵力进去,但要彻底恢复还不太容易。现下天帅府无法再待,也不方便将火引到天宫别处,敖丙思虑再三,只得对着那些仙家道:“我先带殿下去凡间躲一躲。”
他原本打算带哪吒到陈塘关的那出私宅,却在半途遇见上天宫的二郎真君。
他自忖与二郎真君不熟稔,只在几场天宫盛会上遥遥地点头之交过,所以二郎真君拦下他时,他第一个想法便是因为哪吒。
杨戬也确实因为哪吒才上的天宫,他在凡间望见天边红如血色的彩霞,接连数月不消,天气高温不断便知天宫有异。能将整个天空的云烧成血色,除去哪吒,也没谁有那个本事了。
加之知道哪吒的天劫将至,担心有何变故,这才往天宫赶来,正巧遇上背着哪吒奔下凡的敖丙。
两人简洁地行过礼后,杨戬开门见山问:“他是怎么了?”
“走火入魔,”敖丙道,“不过已经无事了,带殿下来凡间修炼一阵,待到灵力平稳,再回天宫。”
杨戬看了一阵敖丙,没有问是谁有能耐能解除通天太师的走火入魔,但心中自然明白。
“去本君那儿罢。”
二郎真君与天帝不和人尽皆知,连带看不上一干仙家,在天宫,只与通天太师交好。如今殿下昏迷未醒,有二郎真君照顾,比他更好也更合适。
跟在杨戬身后,来到灌江口神主庙,敖丙就后悔了。神主庙破烂也就罢了,关键是脏,灰尘和蜘蛛网缠得庙里的神像看不清容貌,蒲团破的只剩了一层布皮,内里填充物早已消失无踪。
这种环境还不如自己的府邸。华盖府虽然穷酸,好歹不脏乱差。怎么合适将养太师殿下。
看出敖丙的惊讶,杨戬挑了挑眉:“他没那么娇贵,死不了的,就放那罢。”
指着一堆稻草垛让敖丙把人放上去。那稻草垛好像是某些乞丐儿无地栖身,才临时在这破庙歇息才搬来的。
敖丙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妥。他请示了杨戬能不能把大门拆下来,杨戬不置可否。于是用一扇大门,再整理了一些稻草铺整齐,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垫在稻草上,这才把哪吒放上去,又往他体内运了些灵力进去。
杨戬抱着臂站在一旁看他做这些,等一切都处理完后,杨戬突然出声道:“星君,你为何对他这么好,难道不恨我们么?”
敖丙坐在哪吒身旁,闻言抬起头讶异道:“为何恨你们?”
杨戬定定打量着他,忽而咧嘴笑了笑:“没什么。”
敖丙不出声了,两人原本便不熟,也没什么可说的,见哪吒体内灵力渐趋平稳,敖丙便起身告辞。
杨戬点了点头,在敖丙踏出神主庙之际,突然道:“本君心中有愧。”
敖丙立住,回过头望向他,极度疑惑:“真君说什么?”
“本君很愧疚,”杨戬道,“往后星君若是有何需要,尽管来找本君,本君必将竭尽所能为星君办到。”
敖丙彻底糊涂了,不明白二郎真君在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
杨戬笑道:“星君去罢,本君会照顾好通天太师的。”
敖丙离去一日后,哪吒才幽幽转醒。
醒来看见杨戬抱着黑子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睡觉,看着哪像堂堂数一数二的天神,整个儿一流浪汉。
自己的身下好歹有袍子垫着,这袍子……
哪吒怔怔望着身下的袍子。一般天神不会记得走火入魔后的景象,但他不是一般天神,所以记得一点。他记得他不顾一切将海螺递出去,毫无廉耻地告诉那人自己想他。
为什么是毫无廉耻呢?想念说出来,人家愿意回应,是千欢万喜,人家不愿意,就叫毫无廉耻。
敖丙没有回应他。
他掏出吊坠,念出咒诀,吊坠变成海螺。他放在手里摩挲,像摩挲自己一颗历经三千年等待的苍凉的心,心里涌起阵阵悲哀。
夫人呐,你再不出现,本座就要守不住了。
“醒啦?”杨戬也醒了,说话时,黑子也应景地打了个呵欠。杨戬看见哪吒手里的海螺奇道:“这是哪里来的?现在不拿画絮叨,改拿海螺了?”
哪吒白了他一眼,默念仙诀,海螺在杨戬眼前变成吊坠,哪吒正要收起来,杨戬突然问:“慢着,这海螺就是一直你说的夫人送的礼物?”
哪吒不想理他。
“我就说你夫人送的吊坠怪得很,其实根本不是吊坠,只是个普通海螺,你却当宝物供起来?”杨戬说着就有些想笑,原本就觉得海螺形状的吊坠丑,一直被哪吒配在胸前,特别像海边渔民巫婆跳大神时所配挂饰。
哪吒更不想理他了。
杨戬觉得有趣,三步并一步走过来,趁着哪吒一个不注意,夺过吊坠。
“还我!”哪吒跳起来抢。杨戬却叫了一声黑子,黑子马上蹿起来咬住哪吒的衣角。哪吒被黑子一绊,杨戬就有时间将吊坠恢复。
他拿着海螺对着天空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哪吒脚上挂着黑子,目眦欲裂地冲过来。
杨戬知道再闹下去,哪吒恐怕真的要跟他生死肉搏了,及时将海螺递还回去。
哪吒气的哼了一声,恨恨拿回东西。杨戬抱着手臂道:“海螺能吹的,你怎么不试试?”
“谁不知道海螺能吹响?”哪吒轻轻擦了擦螺身,又观察一遍,看看有没有被不知轻重的杨戬握坏。
“我总觉得你夫人留给你一只海螺不是为了让你当吊坠的。”杨戬摸了摸下巴,“要不你吹吹看?”
他只是信口胡诌,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暗暗觉得自己可真是个逻辑鬼才,“真的,哪吒,你吹吹看,我觉得你一吹响,你夫人就能循着声找来。”
哪吒冷冷道:“天底下那么多海螺都能吹,各个都能吹到我夫人?这可是我唯一的念想,吹坏了怎么办?”
“就吹一次,不会坏的,”杨戬怂恿道,“一次,好吒儿,我也想听一听你夫人留下的海螺声该有多么动听。”
哪吒还是油盐不进。
杨戬阴险地笑了一下道:“你今儿不吹,我就天天惦记你的小海螺,迟早有一天拿回来自己偷偷吹。”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何况还是个修为于自己不相上下的贼。哪吒终于万般不舍地掏出了心肝宝贝的海螺。
杨戬威胁是其次,主要是曾经醉酒的星君曾捧着海螺告诉他能吹响。不知道是不是杨戬的说辞让他心动了,他突然也想知道海螺吹响后会发生什么。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被杨戬带动着,竟也期待起来。
他捧起海螺,擦了擦,凑到唇边,往里吹了一小口气。
海螺极轻的嗡鸣,在沉寂了三千年后的这一天,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杨戬讥讽道:“你没吃饭么?连个海螺都吹不动?吹大点声!”
哪吒咬了咬牙,左右已经吹了,便深吸一口气,鼓足腮帮,灌了满满灵力,气体瞬间充满海螺内部,发出悠长激荡的鸣叫。海螺声绵延不绝,飞出神主庙,飞向五湖四海,穿透天宫大海,穿透一切能穿透的。
这才像话。杨戬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凡间正值盛夏。哪吒最喜欢夏季,因为夏季是莲花的时节,凡间的空气里也充斥着莲花清雅馥郁的幽香。
什么也没有发生。海螺声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戬不肯相信,拧着眉道:“你再吹一下,再吹。”
这一刻,哪吒觉得无比疲惫:“师兄,你不要闹了。都说了不会有任何作用。”
他收起海螺,揉了揉眉心,踉跄着站起身,肩膀也塌了下去,似是有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背上。他说,“我回去了。”
杨戬有些后悔自己瞎出的主意。
华盖星君府邸内,敖丙虽然从三昧真火里捞出哪吒,但也被火舌燎了一两下,正在运功调息。他似乎听见一个极轻柔的海螺声,却像一把闪着冰冷寒光的锋利尖刀,狠狠刺进他的脑中。
他头痛欲裂,运功一分神,喉间一阵腥甜,猛的啐出一口血。
听闻动静的善财忙不迭冲进房内,“星君没事罢?”
敖丙嘴角的殷红血丝尚未擦除,他茫然地望着善财:“你可听见有人在叫我?”
善财摇了摇头:“没有啊,星君是太累了罢……”
话未落地,敖丙脸色瞬间惨白,脸上是极痛苦的神色,口中不住地溢出鲜血。他抱着头匍匐下身体,身子不住颤栗。
善财被吓坏了,惊慌道:“星君星是有人在唤他,海螺一声比一声凄厉,可是是谁呢?为何饱含那么多思念?
难过得流下泪来,却不知道为何流泪,他惊颤着身体爬起来,他要循着海螺声去寻找那个呼唤他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因痛苦而冷汗淋漓,眼睛一片通红,眼角似有泪痕。
这些都没有他眉间的变化更让善财震惊,善财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星君……你……眉间……”
长出了奇怪的蓝色额纹。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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