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一踩油门,神棍嗷的一声,跟在车子后头猛跑,在毛嫂目瞪口呆的眼神之中,手忙脚乱拉开车门,像枚近距离发射的鱼雷似的,几乎是窜跃进后车座的。
车门试关了几次,终于带上,到岔口时打了个漂亮的旋弯,不见了。
这……这就走了?
毛嫂站在忽然冷清下来的空气之中,身侧不远处,几个小学生娃娃在掼纸牌。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下一刻,她忽然反应过来,神棍一大早就杵在大门口,不是说要“迎接”朋友的吗,就这么……走了?
***
即便缺少了神棍这个中间人,毛哥和罗韧他们的初次见面还是比较圆满。
比照着神棍之前的介绍,毛哥一一跟眼前的人对号。
在他眼里,虽然罗韧这个人做事最为稳妥,礼貌谦和,但是,想和他深交或者再进一步,其实相当困难,换句话说,罗韧不是个轻易和人交朋友的人。
相反的,和一万三以及曹严华,倒是一拍即合,这两个人最像他业已认识的那些朋友,身上有股子随遇而安的浪荡气,聊了没几句,一万三就大方的表示,晚上可以在酒吧帮忙,顺便指导一下毛哥店里不太灵光的调酒师。
炎红砂是个自来熟,围着他转前转后问个不停,一副不把古城的旅游咨询摸个底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毛哥注意的最多的,反而是木代,因为,在几个人之中,她最不引人注目。
她站在罗韧身后,话不多,一直听罗韧和其他人讲话,偶尔和毛哥的目光相触,会浅浅的笑一下。
真奇怪,人是有气场的,眼前这几个人,罗韧、一万三、曹严华乃至炎红砂,气场都是外放的,唯独这个木代,是往里收的。
毛哥寻思着,过去许多年,见过许多人物,真是……很少有木代这样的。
***
进到后院,炎红砂靠着从毛哥那打听来的讯息,俨然资深导游架势,发号施令说,大家先回房放行李,待会院子里集合,我们要先去吃XXX,再去玩XXX,下午还可以租自行车环古城。
实在是个人才,吃、住、游,半日行的路线都已经被她安排好了。
木代的行李有人代劳,这是兼有男朋友和徒弟的好处,大家各自回房的当儿,她一个人在后院闲等,毛哥的后院收拾的颇具情调,有玻璃顶的阳光小书屋、秋千花架、假山、小花圃。
她边走边看,蓦地在玻璃书屋外停下。
里头有个两三岁的小家伙,在哭。
哭的很克制,不是嗷嗷大哭的那种,但伤心的很,一直拿手背抹眼泪,哭一会儿,就从纸巾盒里抽一张面纸擤鼻涕。
木代偷偷把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
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嘟嚷。
“我真可怜,我是捡来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已经会说连贯的句子,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一字一顿的认真劲,听来尤其搞笑,木代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个小家伙立刻警惕起来,噌的回头,凶巴巴地,说:“你是谁啊!”
、第④章
真是的,怕他才出了鬼了。
木代大喇喇上前一步,一盘腿坐到地毯上,小家伙急了:“干什么!不准坐!”
像是要争空间,两只小手拼命推木代的腿,试图把她推出去,脸憋的通红也推不动,木代也是厚脸皮,非但不退,还往前挪了一点。
小家伙更凶了:“这是我家的!不准坐!”
人不大,嗓门倒挺大,木代叫的比他还大声:“你声音大了不起啊,叫什么叫!”
小家伙的嘴撇起来了,大概是觉得吵不过她,又开始抽噎了,抽了张面巾纸擦眼睛,说:“你这个人太凶,我不跟你玩。”
说完了,一头趴倒在地毯上,屁股撅的老高,木代忍着笑凑过去,脑袋抵到地毯上,听到他声音低低的在念叨:“太凶……我让妈妈挠死你。”
木代说:“嗳,你妈妈呢?”
小家伙不动了,过了会,悄悄转头看她,小脸蹭着地毯边,两只眼睛像清水里点了墨,水光光的。
小小声说:“妈妈不要我了。”
“爸爸呢?”
这一下,触动伤心事了,拿手背揉眼睛:“也不要我了。”
小可怜样,木代心疼的要命,伸手想抱他:“来,姨姨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她把他当成住店客人的小家伙。
小家伙不肯,眼睛定定看她:“妈妈说,跟不认识的人走,会被卖了哒。”
警惕性还挺高,木代也趴到地毯上,手托着腮学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啊?”
“岳小峰啊。”
哦,木代自我介绍:“我叫口袋,你叫我口袋姨姨。”
岳小峰坐起来,小手往衣服的兜里掏,把兜底都掏了出来:“我也有小口袋。”
木代还是想抱他:“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吧。”
岳小峰坚守原则,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会被卖了哒。”
木代想了想:“我就带你在这里找,不出门,卖不出去的。”
岳小峰想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两只小胳膊向着她张过来。
木代想也没想,下意识把他抱起来,那一瞬间,脑子都空了一下。
怎么说,沉甸甸的,又好轻,赖在她怀里,香软,像最驯服的小兽,小脑袋蹭着她脖颈,头顶都还是柔软的,头发像春天里茸茸的草,又柔又润。
她从没做过母亲,也不明白母亲的爱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有那么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母亲,风刀霜剑尘沙雨雪,都要护好怀中小家伙的那种使命感。
这种感觉和悸动,从未有过。
岳小峰叫她:“口袋姨姨。”
木代反应过来:“喏,找妈妈去。”
她抱着岳小峰,小心翼翼,劲儿都不敢使太大,去到前台,毛哥说:“这是岳小峰啊,他爸妈忙去了,不好带他,早上送来这的。”
木代觉得太大意:“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在玻璃房玩儿呢。”
毛哥挠挠脑袋:“让你嫂子带着的,她可能做饭去了,不敢让小家伙进厨房。”
厨房那地方,戳着碰着泼着烫着的,太危险。
边说边低头看前台的柜脚,自言自语:“要么找根绳,一头系柜脚,一头绑他腰上,走哪都在我视线范围,稳妥。”
那怎么行呢,木代生气了,把这样的小可怜儿系柜脚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
后院集合,木代抱着岳小峰来了。
炎红砂最兴奋,围着木代叫:“这是谁家的小孩儿?萌死啦。”
岳小峰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高傲,搂着木代的脖子不松手,小脸往她颈窝里埋,嘴里喃喃:“干嘛呀,老看人家。”
罗韧走过来,摸摸小家伙的小脑袋,问木代:“我就进房收拾了那么一会,你娃都有了我动作是有多慢啊?”
木代噗的笑出来:“是毛哥朋友的孩子,我帮他带会,多招人疼啊,你看。”
岳小峰扭过头,不让罗韧看,继续喃喃:“这些人,老看人家。”
罗韧故意气他:“我很稀罕看你么,长的又不好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岳小峰噌一下抬头,凶极了:“妈妈说我长的好看哒!”
这也是岳峰教的,某天教育他:“儿子,能不能允许别人说你不好看?”
当时,岳小峰含着棒棒糖,可能是觉得做人要谦虚,很小声很腼腆地答:“能……吧。”
“绝对不能!”岳峰说,“你是爸爸妈妈生的,说你不好看,就是在说爸爸妈妈不好看,你可以不好看,但爸爸妈妈不能不好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说你不好看。”
季棠棠从边上经过,无语,末了说:“你这什么逻辑。”
……
罗韧被岳小峰吓了一跳,身后,一万三和曹严华都在笑。
明知不该较真,还是想挫挫小家伙的锐气,想来平日里是太得父母宠,无法无天但这社会是现实的,早晚泼你冷水,罗韧决定开先河做泼水的第一人。
说:“不是你妈妈说你好看,你就一定长的好看,好不好看,别人说了才算。”
岳小峰气鼓鼓的,半天憋出一句:“就你好看!”
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爆笑,岳小峰抱住木代脖子,扭头再不看罗韧,木代听到他又在小小声叨叨:“欺负我……妈妈挠死你。”
怎么岳小峰的妈妈很喜欢挠人吗?木代咋舌,一定指甲长长,一抓五个血道子。
罗韧咬牙,又拿小鬼头没办法。
炎红砂催大家:“走了走了,说好出去玩儿的。”
到门口时,岳小峰在木代怀里挣:“不出去,会被卖掉哒。”
谁是自己人?毛毛叔,毛毛姨,要出去,也只能跟自己人出去。
毛哥也不是很放心这些人虽然是神棍作保的朋友,到底初次见面,人心隔肚皮,他哪敢把这宝贝疙瘩蛋让半熟不熟的人抱走啊。
没办法,木代只好把岳小峰放下,刚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头叫:“口袋姨姨。”
回头看,岳小峰扒着门槛,眼巴巴的,毛哥的客栈是老宅子,门槛高,小家伙只露个脑袋,下巴磕在门槛沿上,可怜兮兮,又拿手背揉眼睛了。
木代心疼坏了,想着,自己这一走,毛哥那么粗枝大叶,没准真要把岳小峰绑柜脚上了。
她小跑着回来,把岳小峰抱起来,小家伙开心坏了,糯糯叫了声“口袋姨姨”,搂着她脖子,啪嗒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小孩儿的吻,暖暖的,柔软中带一丝痒,木代心都飞起来了,像被温柔的手轻托,一直往上,直上云霄。
转头对罗韧说:“要不我不去了,就在这等你们吧。古城长的都一样,我在丽江长大的,早看腻了。”
炎红砂急了:“不行啊,要一起玩的。”
木代说:“我们不是早晚都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的,炎红砂急的跺脚,这一次,有特殊意义,是几个人头一次共同出行,以玩为目的她就想大家同进同出,哪怕是排排坐吃果果呢,干什么都得统一,怎么能少了一个木代呢。
罗韧看出炎红砂心思,过去跟毛哥商量,能不能把小家伙带出去。
说,行李都在客房,家在丽江,神棍知道地址,我们不会带着小家伙跑了的。再说了,五双眼睛盯一个孩子,包准不让他出状况。
显得自己挺不相信人似的,毛哥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主动去做岳小峰思想工作:“不卖你,还带回来的。毛毛叔彻底检查过,这些不是坏人。”
终于浩浩荡荡出门。
***
古城跟丽江很像,但多几分安闲适意,街道上有游客,却不显拥挤,两旁是店铺,却不急于揽客,客主两便,街面上飘着打碟的乐音,有当地白族人烤饵块,年糕样的糯米饼摊在支架上,烤的酥黄微脆,依着客人要求,或放芝麻糖粉,或放咸丝刷酱。
炎红砂最为兴奋,各个摊头乱窜,看什么都新鲜,一万三和曹严华走走停停,渐渐地拉开距离,只罗韧陪在木代边上,她抱着岳小峰,难免分心,罗韧要时不时拉她,防她被人碰到,或者提醒她注意脚下。
再次路过一个店面时,身后飘过来一句:“这一家三口,都长的怪好看的。”
一家三口?谁跟那个小屁孩是一家?
罗韧想皱眉,却忍不住微笑。
他很自然的,伸手搂住木代肩膀。
一直趴在木代肩上的岳小峰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盯住他搂在木代肩膀的手,吭哧吭哧的,把他的手拿掉了。
罗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屁孩,是不想活了吧?
他没吭声,过了会,又不声不响搂上去。
岳小峰再次抬起头,不屈不挠,掰着他的手,咬着牙,憋红了脸,使了吃奶的劲儿,又推下去了。
、第⑤章
罗韧气的牙痒痒。
但他没有再尝试,又不是三岁,和这种小屁孩在众目睽睽下较劲,太跌份儿了。
从长计议,总有你落到我手上的时候。
罗韧不动声色,戒急用忍,言语动作,对木代都更加回护。
不远处,炎红砂在一家印度风格的店前驻足,兴奋地催木代:“快来快来。”
她被店里流光溢彩的印度纱丽晃花了眼。
其实这样的店,在丽江也有,平心而论,跟连殊的店有点相似,玩的都是情调风格。但是隔锅饭香,看自己的总觉得稀疏平常,别人家的才稀罕。张叔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丽江有什么好的,怎么全国人民都往这跑?
张叔看了十几年的玉龙雪山,从没真的爬过,兴奋地过来买票的,大多是外地人。
精明的女店主为两人展示着纱丽的不同穿法,夸她们夸的明目张胆:“两位姑娘这么漂亮,进里屋试一下呗,好多颜色,上身才有感觉。”
里外屋之间,只用水钻的珠帘间隔,为屋子增加变幻的色彩和朦胧效果,以期达到刺激消费者肾上激素分泌从而头晕目眩买单的效果。
木代把岳小峰放下,说:“你乖乖的,姨去试漂亮衣服。”
她和炎红砂挑拣了好多,在店主的陪同下笑着进去,珠帘晃着倩影,一如任何一对喜好一致的闺蜜。
店门口,杵着罗韧、曹严华和一万三,像门神。
一万三说:“女人试衣服比洗衣服慢,两个女人试衣服更完蛋,咱是不是去找个咖啡馆坐坐?”
曹严华说:“虚伪!人类就是虚伪,自己长的没颜色,非把五颜六色往身上套。这一点上,还不如解放,人家解放身上的毛,那颜色是天生的。”
岳小峰含着手指头走来走去,店里的陈设都是异域风格,他看什么都好奇,有一次垫着脚伸手想摸,可惜个子太矮,嘴里喃喃着“哎呀哎呀”,使足了劲,还是摸不着。
回头看罗韧,罗韧回以微笑,那笑容涵盖诸多寓意,譬如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袖手旁观。
岳小峰知道指望不上他,眼巴巴向里屋去,嘟嚷着:“口袋姨姨……”
罗韧拿手肘捣了捣曹严华:“把小家伙弄出去。”
曹严华吓一跳。
“弄……弄哪去?”
“随便,看他在眼前晃,心烦。”罗韧话里有话地给他支招,“你觉得他可爱,心里喜欢他,带他出去买糖,不行吗?”
不愧是同生共死若干回的队友,曹严华一点就透,悟了他小罗哥抓紧任何时机give
岳小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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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的心思。
他几步冲到岳小峰面前,悍然截胡,没等岳小峰反应过来,抱起了就往外跑。
跑出好远,罗韧才听到岳小峰被风送回来的一句:“干什么呀,你干什么呀……”
心中掠过一种大仇已报的快感。
然而这快感并没能持续很久,曹严华很快又抱着岳小峰回来了。
岳小峰哽咽声不绝,眼睛红的像兔子。
而曹严华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