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底下顿时如沸腾的水一般激烈争论起来。
看得出来有许多人反对他的决定,几乎要大打出手。不过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混乱之中,直到整整三个小时后,他们吵得口干舌燥,他才再次出声:“我们只能这么做。”
苍老的视线逐一划过他人的面庞。
他们一脸挫败,低着头没再反驳。
【当天夜里九点,国家军事总储藏库、各分地储藏库、科研局、各个登记在册的研究室】
光屏分裂开大大小小数十个窗口。
画面中一列列军人持枪进入上述场所,快狠准地找到各种新型自动化武器、机器人项目,双眼眨都不眨地摁下系统内置的销毁键,或是集中到某个空旷场所,一次性轰炸毁坏。
第二天,‘不允许任何人私藏可移动器械,违法者不论身份,处以星际流放’的法令颁布,并迅速落于实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接受了来自军方的检查,违规品一经发现无条件没收。
连只安装了几个滑轮的老款扫地机器人都不例外。
但饶是如此,‘黑蛇’形同无孔不入的微生物,疯扩的细胞,照样在暗处肆意传播。
随着‘六十年前实验室身份混淆事件’及各项内部机密的流出,社会上渐渐生出分裂,甚至以残缺者为核心聚集大量的恐怖组织,策划、实施了大量的暴力活动,致使无数伤亡。
他们声称‘黑蛇’是宇宙的使者,要求取消阶层划分,放出姜意眠。
上位者们坚持以一贯的强权进行镇压。
七天后,国家颁布新法令,要求全体机构尽快取消智能系统,机械操控必须完全回归人力。
两个月后,禁止生产、贩卖、使用光脑等具有联网功能的设备。
两个月后,禁止一切将重要情报储存在机械设备上的行为。
……
两年后,销毁所有本时代的发明,彻底封锁科技,机械时代就此结束。
五年后,‘黑蛇’制造的混乱逐渐平息,但余威任在,人类阶层有了新的划分标准。
七年后,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身为旧残缺者的首长病逝。
……
二十年后,有关‘黑蛇’引起的巨大浩劫已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个篇章。
亲身经历者至今犹记那会儿网络上无处不在的‘机密爆料’,人与人通过网线建立的关系不断恶意挑乱,使得无数亲友反目;账户下的金额反复变化;
储存在器械上的私密日记、照片、各种记录,通通没了保障,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人的屏幕上,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现实世界分分秒秒充满了反抗和镇压。
恐怖组织宛如残暴的饿狼,一窝蜂冲进豪华的居所,将刀尖捅进上位者高贵的身体里。反应过来的上位者又派遣军人镇压,将其成员家中病弱的老小们扔进实验室作为报复……
那时候还发明了举报机制。连一个拿着仿真智能玩具的小孩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往日种种好似笼罩在头顶挥之不散的阴云,直至今日,梦到那段疯狂的岁月还是会叫人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
但对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件的年轻一辈来说,似乎很难想象,为什么拥有最高智慧的人类会被区区一个人工智能逼到那般境界。
“其实没必要限制得这么严吧?”
“听我爸说公共网络真的超好用!”
“都多少年了,管他黑蛇白蛇,不是根本没影么?”
诸如此类的言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代表新生代的共识。
乃至在某些年轻人常去的场所,见不得人的小角落处,都粘贴着无数纸质小文章:我曾经是一名专门研究智能机器人的博士,我认为‘黑蛇’警报已经到了应该解除的时候。国家必须开放曾经封存的科研成果,致力于重建科技时代。如果你们也赞同我的想法,请加入我。
虽然纸上没写联系方式,架不住年轻人们热情易煽动,纷纷掏笔留言:
【不能更赞同了!】
【怎么加入你啊?博士。】
【你们打算建地下组织吗?酷,加我一个。】
【我都怀疑黑蛇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
潮湿的出租屋里,年过八十的博士一张张翻看留言,不禁欣慰地笑出声来。
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下个星期六,城郊废墟区见,我们值得更自由、更科学的未来。】
他用力眯着眼睛,颤颤巍巍写下这张字,底下满是复印纸。
“很快……咳咳,你就能重见光明了……”
博士抬起头,浑浊的视线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景象中徘徊良久,总算找到了他对话的对象。
——一个如假包换的高级智能机器人,有着百分百人类质感的皮肤与毛发。除了不好消化人类食物之外,与人类没有一丁点的区别。
这是他历经半生研究而得的成果,尚未发表,就被可恶的黑蛇病毒抢走风头。
之后政府降下一道道恍如噩梦的法令,他一度将其拆卸,组装,又拆卸,小心翼翼地分别藏匿进床底、工具箱、衣柜里,这才艰难躲过成千上万次的检查,完整保存至今。
如今终于——
“我的孩子……终于到了你‘苏醒’的时候了……”
原装的能源板停产多年。
为了节省能源,他的孩子一直处于休眠期。
但是你看。
它的面庞栩栩如生。
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
你摸,它是有体温的,肌肤细腻的质感。
这就是他这一生最骄傲的作品,本该受到狂热追捧。
都怪黑蛇!
“没关系……他们都会,咳咳,后悔的……”
“接下去就是……是你的……人工智能时代!”
许是情绪过分激动,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博士弯下腰,瘦削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救命……救命……救……咳咳……我……”
发觉自己耳鸣得厉害,无论如何都爬起不来后,他拼命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东西。
可是身边唯一能抓到的即是机器人的裤腿。
“ax8676……结束休眠……启动……快……启动……”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机器人却不为所动。
“ax……8676……”
“我的孩子……启动……”
“救我……”
一声声哀嚎渐淡。
捏着裤腿的手掌也缓慢滑落下来。
博士最终停止了呼吸。
就在他死去的两分钟后,机器人眼皮一抬,双眼浓黑狭长。
“眠眠……”
它环顾四周,有点儿僵硬地低下身,捡起散乱满地的纸张:【下个星期六,城郊废墟区见,我们值得更自由、更科学的未来。——博士。】
它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原地站了两分钟。
而后将纸塞进了口袋,抬脚往门外走去。
“博士!你是博士吗?”
“哇,你真的住在这里!”
“这是什么?城郊废墟?为什么要下周六,走吧,我们马上就去讨论怎么复兴科技!”
门外一群埋伏已久的年轻人忙不迭推着它走。
……
也许人们都不记得了,当初‘盒子’的宣传片中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话:在盒子里,你可以自由创造自己喜欢的世界背景,自由扮演自己喜欢的角色。然后,这个世界就将任你主宰。
应了这句话,其实正是从这一刻起。
裴一默摇身化作博士。
而这个无知无觉的三维世界。
就此沦为它的游戏盒子。
*
【恭喜您,成功通过全部副本。】
重返黑漆漆的休息空间,前方朦胧凝聚着一团光圈,依稀是个人的轮廓。
“运营者?”
【是的,是我。】
它怪声怪气地应答,尾调仿佛翘起来的小尾巴,含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姜意眠还惦记着副本结局。
“同样的戏码至少出现了三遍。”
她说。
【嗯?】
“人类过度依赖某种东西,接着全盘否认,最后又重新捡起信仰与推崇。”
对自然如此。
科技如此。
公开网络亦是如此。
副本常常把人们构建成偏激又健忘的群体,以至于促使她深思,出现这种情况,究竟是游戏模式的单一化,还是另有隐喻,才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上演相似的剧情?
【重要吗?副本里的意义。】
光影不住摇曳,运营者的声音远远近近,格外飘渺:【您终于可以回家了不是吗?】
——是的,这点倒没有说错。
她要回家了。
想到这点,就仿佛有一道极具蛊惑力的声音,轻轻地萦绕在耳边说:一切都到此为止了。她所有经历过的副本,剧情,遇到的人物在这一刻通通沦为过往,何必再追究下去呢?
何必再浪费时间呢?
是啊。何必。
姜意眠闭了闭眼:“现在就送我回家。”
【如您所愿。】
运营者轻轻一笑,刹那间,远处的光团迸发出无比刺目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小两千字吧就真的!结束了!耶!耶!耶!
第176章
回家(1)
感觉就像浸泡在水里。
依稀能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交谈声,模模糊糊的,难以分辨具体。
直到‘咚’的一声撞击声,姜意眠豁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
四面都是白花花的墙壁,雪白的被单,灰色病服,床头挂着一袋营养液……
走廊外乱糟糟的,来往的护士一脸忙乱。她费力地伸出胳膊,拽住其中一个,“这是什么地方?”
对方仅仅低头瞥了她一眼:“不用担心,这里已经被z8区医疗分队接管了,稍后就把你们安全转移到z8医疗所。”
说罢便背影匆匆地往外走了。
病房内杂声不断,四处嚷嚷着‘这边需要输液’、‘病况紧急’之类的术语。姜意眠头昏脑胀,浑身乏力,朦胧瞧见几个面容冷肃的机械军人,压着一个披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经过走廊。
“凭什么逮捕我?你们这群垃圾走狗!”
“我的游戏就是最好的!哈哈哈哈哈!”
男人侧头看到了她,嘴角往两边大大地咧开,唾液泛滥,疯狂要往这边扑。
“你说!我的游戏好不好?快说啊!”
他挣扎着抓住床脚。
接着被机械军人面无表情地打断腕骨,拖走。
再接着,她失去意识,再次昏睡过去。
……
三天后,z8医疗所单独病房。
在医疗人员的照料下,姜意眠的健康情况有所好转,渐渐恢复了一些记忆。
如同在游戏里所推测的那样,真实的她生活在一个娱乐至下的近未来科技时代。
这里同样盛行以基因鉴定结果区分人群,而她又恰好是一名病情较为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为了逃过基因鉴定所的审判,她那位担当鉴定员的妈妈,毅然做下一个决定: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违规修改女儿的鉴定成果。
——没错,整个故事与最后一个副本老人的身世描述如出一辙。或许这就是她莫名对其产生亲近感的原因。
当然了,年轻的鉴定员的违规行为终究没能瞒天过海。两年后罪行败露,她被判流放贫瘠星球,亲自参与底层劳作二十年整。
好在她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早为女儿备下大额财产。鉴定所所长又看在她的面子上,没有揭穿女儿的身份真相。如此,意眠方能藏匿在相对落后的小行星上,安安生生长到十八岁,通过克隆移植技术治好了心脏病。
今年恰好是姜妈妈刑满的一年。
两个月前,姜意眠登上一艘星际飞船,意图赶往贫瘠星球探望妈妈。途中不幸遭到恐怖分子的攻击,飞船坠落于这颗名不见经传的小星球z8区域边缘地带,意外被刘医生收容。
——刘医生即是那个被逮捕的男人。
他表面上温和慈悲,常常免费替穷苦的人民诊治。但事实上,他是一位全息智能游戏的狂热研发者,借治病之名,连续多年源源不断地将病人塞进游戏舱,用以测试他的游戏成果。
要不是这回飞船失事涉及诸多星际重要人物,恐怕他的违法行为还能持续很久。
“您还是比较幸运的那个,只是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肌肉有些萎缩而已。其实那天强制关掉游戏后,当场脑死亡的病人就有七个,各种神经方面创伤或后遗症的都不在少数。”
护士长笑眯眯搀着她在医院过道上来回走路,锻炼肌肉。
“对了,大概下个星期你就能出院了。怎么样?家里有人或者居家型机器人照顾你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申请护理机器人陪同项目。只需要二十个信用点,默认时长两个月,到期会有专业人员上门领回,很方便的。”
家人啊……
她的妈妈应当还有四个月才能刑满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