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双目圆睁,声音蓦然提高。
平日的她,在人前总是那么的和气高贵,对阿猫更是如同家人般亲善,阿猫还是头回,见到慕扶兰如此失态模样。
阿猫被吓住了,怔了一怔,声音一下小了下去,怯怯地道:“太后,阿猫就是怕看错了,这才不敢和您提的……倘若是真,阿猫想,定是陛下成了神,又记挂您,一直没去,那日才显灵救了您的……”
慕扶兰双目直直地盯着阿猫,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手背渐渐起了青筋,自己却似丝毫没有感觉。直到阿猫吃痛,又惊又怕,眼眶发红,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她放开了阿猫的手,站了起来,转身,跌跌撞撞奔到窗前,“砰”的一声,一把推开窗户,迎着外头涌入的新鲜空气,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夜她失足落水,分明已是深沉水下,然而,就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凭空又获得了一股依托的力量。
那一刻,她知道了,有人在救自己。她被一双臂膀带着,正向生而去。
而那种感觉,是如此的熟悉。
在她苏醒之后,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是她在闭气临死之前的幻觉。
他早就没了,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然而这一刻,她的心脏,几乎就要爆裂。
她感到心口疼痛无比,犹如有锥子,在不停地扎刺。
她双手扶窗,人慢慢地蜷了下去,犹如死去。
“太后!你怎的了!”
阿猫终于回过神来,奔上来,扶住了她,高声喊人。
慕扶兰一动不动,半晌,缓缓睁眼,苍白着脸,一字一顿地道:“替我准备车马,今夜便就上路,我去上京!”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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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护国寺后,
太监曹金立在一旁,望着前方那道在塔林中已独自伫立许久的身影,
心中十分不解。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先帝之人人,
先帝去后,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弃用,没想到太子继位之后,继续对他委以重用,
处处信任,他感激之余,自然倍加忠诚效力。
河西之西,
尽头的天山脚下,
有座孤城,名金城。这两年,
北人在被迫远离河西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天山。金城之中,虽只驻了区区两千士兵,但就是这两千人,
不但多次击败前来侵犯的异族,
击碎了他们想要夺走这个据点的企图,
孤城更是岿然耸峙,成为了天山之南的安全保证,
那条从前朝开始已断了数十年的连通河西与西域的通道,再次畅行。
商人的驼队,
重又往来在西域和河西之间,络绎不绝。不但如此,今日,朝廷收到了一个消息,西域的大宛、安息、月氏诸国,仰慕东方上国的繁华与兴盛,奈何从前道路不通,如今畅行无阻,将遣使者东行,朝拜天子,互通有无。
这个消息,令满朝文武倍感荣耀,但是不知何故,今日少帝退朝之后,并不见他如何兴奋,反而在天黑之后,悄然出宫来了这里,举止反常,令人费解。
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塔林的深处,忽然,背影微动。
“曹金,你从前是如何认得先帝的?”他没有回头,只问。
太监沉默了片刻,说:“奴婢天生卑贱,下.体不全,七岁之时,被父母以两贯铜钱卖给了一个走货长江的船主。那人把奴婢当狗一样养,奴婢在他船上干活,受他欺辱。十三岁那年,那人丢失了一包客人的货物,赔了些钱,当夜在船上吃酒,拿奴婢泄愤。他脱了奴婢衣裳,用绳子绑起奴婢,取火烛烧奴婢的下.体。奴婢疼痛难忍,求他,只要放过奴婢,奴婢愿为他做任何事,他却笑得更是大声,就在奴婢痛得将要晕厥之时,奴婢看见一个比奴婢大不了几岁的人忽从水底钻了出来,上船杀了船主……”
他口中分明说着凄厉往事,语调却十分平静,仿佛全是旁人之事,直到说到此处,语调方顿了一顿,转为低沉。
“那个人,便是先帝。当时他带着伤,脸色苍白,从头到脚,湿淋淋的,还流着血。杀了船主后,他把尸体丢进水里,坐在船主方才吃酒的地方,倒了一杯酒,喝了,转过头问奴婢,要不要跟他,替他做事。”
“此便是奴婢当年得以效劳先帝的前情。”
太监说完,见身前的少年没有作声,迟疑了下,躬身道:“陛下,不早了,该回了。”
少年继续伫立了片刻,默默转身而去。出寺后,在随行的护驾之下,如同出宫那般,悄然入宫。
少年神思有些恍惚,步伐沉重,行到元宸宫的宫门之外,宫人跪迎,禀道:“陛下,太后方到京了,此刻人就在御书房里。”
少年抬眼,望着前头透出一片明亮灯火色的宫门,眼睛里迅速涌出欢喜的光芒。他几步并做一步,匆匆登上宫阶。
在这少年的身上,再不见平日的君威,他几乎是奔着,朝里疾行而去。
殿内不见宫人,只有一个女子,她向窗而立,虽背对着,但少年仍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娘亲!”
他心情激动,情不自禁,脱口如此唤她。
慕扶兰转过身,视线落到了他的脸上。
她应是急行赶路方入的京,一张脸容之上,犹带几分倦色,但目光却是肃静的,前所未有。
少年立刻捕捉到了来自于她的异常,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惊惧之感。
他的心微微一沉。他停了脚步,立在她的面前,笑着说:“娘亲,你怎突然回来了?为何不提早叫人告知儿子,儿子好去接你?”
慕扶兰看着他的一双眼睛,和他对望着,没有说话。
少年迟疑了下,轻声道:“娘亲,你怎的了?你可有事……”
“熙儿,我来,是要问你,你可有事,欺瞒于我?”
她一字一顿,说到“欺瞒于我”时,声带微微厉色。
少年唇边的最后一丝笑意也凝固住了。
他和自己的母亲对望着,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他朝她跪了下去,深深叩首,以额触地。
慕扶兰望着跪在自己脚前的这个少年,眼前忽然掠过前世那最后的喋血一幕,心在这一刻,陡然再次绞痛了起来,便如同许多年前,她方重生于这个世界想起她失去了的熙儿时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痛彻心扉。
一时之间,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世界里的那个男人,他未曾死去。他还活着。
她紧紧地握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少年还是如片刻前那样跪在她的脚前,没有开口,肩膀渐渐颤抖。
“我要你说!”突然,慕扶兰厉声喝道。
少年一震,终于抬起了头,眼眸泛红。
“您还记得那一年,您带我出河西,为躲避兵乱,入了蒲城的事吗?出来后,我曾对您说,我做了那个梦。是真的,在蒲城的那一夜,我做了那个梦。娘亲,你当时对我说,我的那个梦,只是一个梦,您叫我不要去想。回来之后,我想听您的话忘掉它。可是我一直忘不掉,因为后来陆陆续续,我又梦见相同的事。您虽然没说,但我知道,您不会希望看到我总梦见这种事的,所以我再也没有告诉你了,我在您的面前若无其事,我不想你为我担忧。”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醒来之后,我的心里难过无比。娘亲,我总觉得,我梦见的东西,仿佛真的发生过。可是我不愿意相信,父皇他会如此待你。那天晚上,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拿出了他从前赠给我的那把宝剑。抽出来后,我不小心割破了手,血流在了剑上……”
“娘亲,你或许以为我在胡说。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就在我的血染在剑上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切,从前的事,全部。我也终于明白了娘亲你所有的苦痛,你面对他时,为何那般态度。”
“这一辈子,哪怕他对我再好,我也无法原谅他了。我只要一想到娘亲你在死后被人倒悬城头的样子,我便不能原谅。他必须要受到惩罚。所以后来,我利用了他的愧疚之心,拿走了他的皇位,也终于逼走了他。娘亲,我不该欺骗你的,但是倘若他还在你的面前,他还活着,娘亲你又怎么可能真正放得下过去,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少年双目通红,声音哽咽,朝她再次叩首。
“娘亲!求你原谅我……”
慕扶兰闭目而立,恍若入定。
“他没有死,那么一直在哪里?”
良久,她终于睁开眼眸,问。【】
少年顿了一顿。
“金城……”他低低地道。
慕扶兰转过身,迈步。
“娘亲!”
少年伸出手,一下攥住了她的裙角。
“金城太远了。士兵被儿子调换过,他去了后,那些新兵,没有人认得他是谁。”
“他也不会那么快就死的。儿子知他旧伤未愈,也曾派人寻到药翁,请他去往那里。”
“他今日之所得,皆是他应有的惩罚,连他自己也无怨言。娘亲,他不值得娘亲你的原谅!”
慕扶兰转过脸。
她说:“你可曾想过,他当初为何没有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派兵去灭了那个南下的小朝廷?倘若我猜想没错,那个时候,他对你的预谋,应当便已有了察觉。但他还是自己去平定北方,留下了这个小朝廷,这才叫你得以在你的臣民面前,获得这个建功立威的机会。”
【】。
少年怔住了,攥着她裙角的手,慢慢地松开,最后无力地滑落。
“一直以来,我都弄错了一件事。”慕扶兰继续道。
“这一辈子,从我在谢县睁开眼睛醒来的那个清早开始,我便已经不是前世的我了。你也不是前世的那个熙儿。而谢长庚,他更不是前世的那个谢长庚了!我们谁都不再是前世的自己了,却偏都一头钻进了樊笼,作茧自缚,全然不知回顾。”
“他不必为他没有做过的事去负罪,我需要重新去认识一个人,为我自己活着,而你——”
她低头,俯视着这个仍跪在地上、仰面望着自己的少年。
“你给我听着,他既然心甘情愿,把这个位子让给了你,你便好好地做这个天下的皇帝,不管你还认不认他。如此,也算是不负你们这一辈子的缘分。”
她说完,迈步而去。
少年定定地望着她渐行渐去的背影,忽然,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追奔出去,扑在她的身后,再次跪了下去。
“娘亲!真的是熙儿错了吗?娘亲——”少年声音哽咽,回荡在她耳畔。
慕扶兰的脚步停了一停,随即抬起头,继续前行,出宫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下的重重阙殿之间。
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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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扶兰踏上了西去之路。出中原,
过西关,穿过广袤的河西,
沿着那条当年她曾走过的旧道,依次出嘉麟戍、焉支戍、合黎戍、独登山,
重重关山过后,
又西去数百里,这一日,终于抵达了天山之麓。
这里距她此行的目的地,
只剩最后三两日的路了。而时令,也已从她出发时的秋,进入了冬季。
这一路的沿途所见,
与她记忆中的当年,
已是有所不同。犹记那年西行,满目荒凉,
人烟稀少,而这一回,这条原本已经湮灭在了风沙雪域里的古道,即便是在这种天气里,
也仍时不时地遇到往来于西域和河西之间的商旅驼队,
路上,
也出现了一些可供往来商旅和驼队补给休息的驿点。
中午,雪下得越来越大,
在经过道旁的一处驿点时,向导说,
这里是去往金城路上的最后一处可供人歇息的地方了。【】
随从多面露倦色,慕扶兰便叫停下,生火烤热食物,歇息之时,忽听近旁一顶帐篷里,传出一阵妇人的痛苦呻.吟之声。
那顶帐篷,是以坚固的牛皮所制,外头停着多达几十匹骆驼的驼队,马车十数辆,从人更是多达百人,皆域外装束,可见主人大户,且看起来,在这里应也停了也有些时候了,众人却不顾风雪,没有躲在帐篷里,而是聚在那顶牛皮帐外,仿佛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离天黑还有半日,歇息过后,慕扶兰正要上路,见状,不禁迟疑了下,正侧耳细听妇人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之声,那顶帐篷里,忽地奔出来一个三十多岁浓眉高鼻的男子,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了雪地里,脸色惨白,双目望天,不住地磕头,作祈祷之状。
慕扶兰已然有些猜到牛皮帐中正在发生的事了。虽急着上路,恨不能早些赶到她想去的地方,但几乎是出于本能,还是开口,命向导过去问个究竟,说:“你去告诉他,说我或能帮他一些忙。”
向导依言而去,和那汉子说了几句,汉子猛地回头,向着这边看来。
慕扶兰这一路西行,从上而下,皆是寻常装扮,只道是寻人,连在河西雇来的那个向导也不知她的身份,何况是这西域男子。听得向导说她或能帮忙,目露狂喜之色,从雪地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朝她疾奔而来,双手不住比划,口中呜哩哇啦地说着话。
向导忙解释:“他是俱毗罗国数一数二的富商,名叫达满,仰慕东方上国已久,年初之时,一为通商,二为见识,跟随王使同去上京。他的妻子是俱毗罗国教士的女儿,会说上国之语,他便带着同行。他在上国逗留了大半年,想赶在大雪封道之前西归,到了这里,逢她生产,便停了下来,从昨夜开始,现在还没生出孩子。”
慕扶兰叫随从继续歇息,自己立刻入了那顶帐篷。
帐中地上,躺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妇人,肚皮高高隆起,血水满地,人已如脱力,奄奄一息,边上围了几个服侍的仆妇,皆面色煞白,惊惶不已,正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看见慕扶兰入内,犹如见到救星,慌忙让开。
慕扶兰净手过后,和产妇简单交流了几句,随即柔声安慰,叫她不用怕,自己替她按摩腹部,助她生产,又叫人喂她些糖水和食物,待她体力恢复了些,示范她跟着自己蓄力、发力。
她沉稳的声音,犹如带着一股抚定人心的力量,那妇人渐渐定下心神,无不照做。
半日过后,焦急等在帐外的男子听到帐篷里传来一道婴儿坠地的啼哭之声,随即被奔出来的仆妇告知,他的妻子生下了一个男婴,母子平安,不禁欣喜若狂,转身再次扑在了雪地里,对天表谢过后,立刻命手下搬出美酒,宰羊点火,以表庆贺。
帐篷之外,响起了一阵欢呼之声。
天已是黑了,雪仍未停,慕扶兰知今日是要耽搁掉了,早叫手下搭了帐篷,计划在这里过夜,等明早天明,再行上路。
这个因了大雪即将封山而日渐冷清下来的驿点,今夜却是热闹非凡。纵风雪肆虐,亦挡不住篝火点点,到处可见支起的帐篷,欢声笑语之中,食物香气四溢。
达满对慕扶兰感激涕零,命人不断送来美酒羔羊,慕扶兰分给随从,在自己的帐篷里更衣完毕,顾不得休息,便回到了达满妻子的帐中,叮嘱她一些产后的注意事项。
妇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住点头。
慕扶兰望着她怀抱中的酣眠着的小小婴儿,人虽还乏倦,心情却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渐渐欢喜明亮了起来。
达满跟入帐中,像是喝了不少的酒,红光满面,对着慕扶兰说了一通的话。他妻子帮他转话:“夫人,我丈夫说,看您这一行人的样子,不像是商旅,怎会到了这个地方?再过些天,这里就要积雪封道,至少明年春天,方能恢复交通。您若也要去往西域,可与我们一道同行,我丈夫交游很广,您帮了我们这个大忙,他非常愿意为您效劳。”
慕扶兰面带笑意,轻轻摸了摸婴儿柔软的头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再次传来一阵欢呼之声,仿佛这里又新来了一拨路过之人。听这动静,那人似乎不但认识达满这一行人,也颇受敬重。
伴着欢呼之声,达满的一个随从奔到帐外,高声喊了几句话。他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和慕扶兰匆匆告了个辞,疾步而出。
妇人忙替丈夫告罪:“夫人莫怪他失礼,说是金城城主归城,方才路过这里。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丈夫的驼队,从前曾在天山遇到北边来的游牧骑队,被他所救。不止我俱毗罗国,大宛、安息、姑墨等国商旅亦是受他庇护,方放心往来于东西,人人对他奉若神明。没想到今夜他路过,我丈夫是急着要去拜见,这才怠慢了夫人……”
妇人还在为自己丈夫的举动向她致歉着,慕扶兰却再未留意她在说什么了。她贴着那层分隔出了内外的帐门,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外面的热闹气氛随了这一行人的到来,上了一个高.潮。这个俱毗罗国的商人,仿佛在向对方敬酒,想要挽留下他,和他分享自己今日喜得麟儿的喜悦。
在这充斥了满耳的嘈杂声中,一道男子的大笑之声,隐隐飘入了她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