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小武端着水盆进到正殿时,发现李璋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父亲,而殿里的其余太监则在拾掇满地的狼藉。
我过去给李璋屈膝见了一礼,从柜中抱出床新被子,给李昭把淋了尿的那床换去,随后,我又拧了个手巾,跪在床边,替李昭擦洗头发和脸上的脏污。
李昭闭着眼,他呼吸依旧虚弱,兴许担心我被李璋察觉出不对劲儿,他看向李璋,与他儿子对视,勾唇浅笑:“怎么这幅表情,外头的事不顺?”
李璋冷笑了声,用小指抓了下侧脸:“顺不顺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父子俩不说话了。
李昭盯着床顶发呆,李璋则盯着地上散落着的一颗珍珠出神。
这时,李璋弯腰拾起那颗珍珠,指尖摩挲着珠子,不知想起了谁,眼圈忽然红了,他将珠子紧紧攥在手心,恨道:“我给过你机会,但凡你能容得下明珠一丁点,我今日也不会造反,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
“来历不明的野种,朕为何要认。”
李昭嗤笑了声,随之,他缓缓地扭头,看着儿子,极尽嘲讽:“六部尚书中有四人支持睦儿,海明路迟早被排挤出阁,沈无汪敢叛朕,兴许和你外祖张致庸有点关系,但本质还是因为他迟早会被路福通和黄梅取代,蔡居爱权,想独掌司礼监……其余的那些宗亲和中下层官员,因为好处才向着你,你自小软懦,没那个胆子造反,想是被逼上梁山了吧。”
“呵。”李璋鄙夷一笑:“你真这么以为?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李璋深呼吸了口气,指头将眼泪揩去,忽然手附上自己的侧脸,问:“知道不,今日袁师父将我拉在一边,质问我是不是起了夺位的心,又问我,是不是想要推翻新政。我说是。师父好生气,当即打了我一耳光,骂我糊涂。可是我不恨他,我反而很高兴,你知道为何?”
“朕怎么知道。”
李昭颇有些不耐烦。
“是,你当然不会知道。”
李璋背过身子,用袖子将泪抹去,冷冷道:“我最喜欢吃什么菜,你知道么?你不知道,可首辅知道。每年到九、十月,他总会让人去澄阳湖去弄新鲜的蟹,亲自酿菊花酒,将我叫出来,与他月夜游湖,吃蟹饮酒;前年我脚上起了个脓包,疼痛不已,我怕耽误了给你请安,强撑着,一瘸一拐地去勤政殿给你磕头,你没注意到,你只知道李睦顽皮,爬树跌了下来磕破了头,着急忙慌地让太医给李睦医治,训斥责打跟前的太监和侍卫。可首辅看出我病了,问我脚怎么了,他亲自给杜仲下帖,让太医到王府给我看脚,当时脓血粘住了鞋袜,脱不下来,我疼得满头是汗,是老师用剪子亲手给我剪开鞋面的,第二日,他又让人送来了两双宽松些的鞋子,并上书给你,说我身子不适,近日不能给你天不亮就请安,你呢,不痛不痒地让太监过来问了几句,赏了些果子,我全家都得跪下谢恩。”
“朕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些琐事,再说了,朕难道对你不好?十多岁头上就给你封王,怕你被人奚落,也给你赐婚了门好亲,当年你做了多少错事,朕难道没挡在你前面,一力替你承担,全给你处置了?张氏犯错,朕难道迁怒到你头上了?”
李昭别过脸,没去看李璋。
“对,你对我真好。”
李璋冷笑数声,接着道:“首辅打我,是恨居然教出个与他背道而驰的小人,可我知道,他更多的是担心我,怕我争储不成,不得善终,我不恨他,我反而很高兴,有时候我就想,如果他是我亲爹,该多好,哪怕他无官无地位,哪怕师母不识字,又是农户出身,可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李璋摇头,嗤笑道:“但我就介意你打我,你不是作为父亲打我,你是因为李睦那个狗崽子打我。”
“那是你先算计睦儿的!”
李昭怒急,挣扎着要往起坐。
“呵。”
李璋鄙夷一笑,不再多说,拧身就走,冷冷地撂下句话:“我不光算计他,我还会杀了他,我要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记着,李睦是因为你死的。”
“你敢!”
李昭急得抓住被子,往出爬,若没有我在旁扶着,肯定会掉下地。
他怒瞪着李璋的背影,竭力嘶叫,等李璋走远了,没声音了,他这才消停冷静下来,半个身子斜趴在床边,闭眼,大口地喘着,扭头悄悄问我:“小木头真的出城了?”
“嗯。”我忙环住他,将他按在床上,手摩挲着他的心口,反复安慰。“你放心,睦儿跟前有那么多的人护卫,不会出事的,倒是你,你别再刺激李璋了,对你有什么好。”
我叹了口气,岔开这个不愉快,对他低声说:“逆贼很快就会伏诛,他们已经内乱了,蔡居趁乱逃跑,已经被斥候捉拿了。”
李昭怒气未消,略点了点头。
他平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鼻子又流下血,我要去给他擦,他推开了我的手,反反复复地骂,忽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盯着床顶,落泪了。
这事我没法劝,目前的情况也不容许我劝,如今一个谋逆弑君,一个被困中毒,矛盾无法调和,谁都不会冷静下来反思自己。
他们父子间的感情恩怨,前前后后二十多年,正如当年我绝不掺和进去,现在的我,也不会去评价,更不会劝李昭,告诉他该怎么做。
擦洗完李昭后,我就站在床边守着,杜仲担心我身怀有孕,给我拿来个小杌子,说这两日夏蝉她们守夜的时候,会坐下,偶尔也会轮换着出去喝个水什么的,让我别太紧张,反而会惹人怀疑。
可正当我准备坐下的时候,忽然发现,从小门外进来个黑瘦高挺的男人,半边脸有火烧过的伤痕,身穿宝蓝色夹纱直裰,正是张达齐,而随着张达齐进来的,还有四个大太监,皆警惕地立在一边,防止意外发生。
张达齐也没靠近,就站在殿中间,笑着看李昭。
而李昭仿佛也察觉到有人进来了,缓缓地转过身,当他看见是张达齐,毫无半点方才的情绪失控,又是一副冷静自若之样。
这两个男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不说话。
忽然,张达齐垂眸一笑,转动着小指上戴着的一枚金戒指:“当日我当街闹事拦路,皇后随手赏了枚戒指,风吹开帘子,我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妍丫头和小时候还是一个样,没怎么变,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当年,她和素素一齐在我家里刺绣玩闹,天真明媚,好不快活。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们俩一先一后都当了你的皇后,真让人唏嘘。”
李昭没接这话茬,上下扫了眼张达齐,冷笑着问:“当年你被贬象州,没多久就遭遇泥石流身亡,朕派沈无汪去查,但并未查出什么问题,沈无汪那时候就和你勾结上了?”
“更早些。”
张达齐笑笑。
李昭皱眉细思了片刻:“朕登基前?”
张达齐摇摇头:“还要早些。”
李昭白了眼张达齐,没再问下去。
他长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我和小武过来,将他扶着坐起来。
李昭盯着张达齐的脸,冷笑着问:“那个假皇帝,是你弄出来的?”
“嗯。”
张达齐点点头,气定神闲道:“多年为官,加之过去我与妹夫你情谊甚好,我自问还是很了解你的一言一行。”
“所以……”李昭鄙夷一笑:“这十年你就干了这事?像只老鼠似的躲在阴沟里,时时刻刻想着算计朕,控制璋儿,进而取而代之?只不过,璋儿看起来好像和你有些生疏,并不怎么信任你,你的野心太大了。”
张达齐搓了个牙花子,笑道:“是啊,他长大了,聪明了。如今我们甥舅身份地位不同了,若我还是大理寺卿……呵,不提了,陛下啊,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朕比你强。”李昭傲然一笑:“朕推行新政,轻徭薄赋,海内升平。”
“是么。”
张达齐舌尖轻舔了下舌尖,笑中带着些许嘲讽:“六部掌朝政、六位阁臣同为宰相,为百官之首,百官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台底下又设科道官,监察六部,羽林卫明理暗里监察百官,而司礼监又监察羽林卫,胡马蔡居相互制约……呵,你这朝堂人人自危、恐怖时时发生,也不怎么样,你太多疑了。”
这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忽然一笑,谁都没言语。
张达齐转身离开,而李昭亦挣扎着躺了下来。
第197章
泪满襟
如梦幻泡影
我并不喜欢张达齐这么说李昭。
他知道什么呀。
作为枕边人,
我能知道、看到的是,他登基后勤于朝政,经常看章奏看到很晚,
而且他是一个很有胸襟的人,
记得两年前他痴迷上玉,将所用器具全都换成了玉的,
包括床、碗还有桌椅,上行下效,
他的喜好一度造成玉价上涨,
长安兴起一股佩玉之风,
就连普通老百姓,
脖子上也要戴一颗玉豆子,否则就要被人嘲笑赶不上时兴。
户部尚书姚瑞知道后,
直面指出他已经到了奢靡的程度,这会引起朝野不正常的攀比之风。
他没有生气,反思了两日,
确实觉得自己的这种喜爱稍稍过了,于是让内官将所用玉器折算成银子,
一部分充入国库,
另外的则让底下人去大量收购桑树、麻树,
由户部商量着分给农人。
不仅如此,
他还召集群臣,
坦诚自己一时贪慕奢侈,
赞扬了姚瑞直言进谏,
让大家引以为诫,官员应行濂风,爱惜百姓。
此举一行,
朝野百姓都赞颂他胸襟和悯农,便是越国那边当政的宰相淳于龄,也屡屡夸赞文宣帝,给他们国家的小皇帝讲这位汉家皇帝勤勉爱民的故事。
所以在我心里,李昭可能不是好父亲,但他绝对是个好皇帝。
我怕李昭心里不舒服,赶忙凑了过去,隔着被子轻轻地摩挲他的胳膊,轻声劝道:“不必把李璋和张达齐的话放心上,你有大肚量,能容天下事。”
“嗯。”
李昭脸上的痛苦和疲惫甚浓,他招招手,让杜仲到床上来,给他按摩腰腹。
他脸色煞白,强忍住疼痛,对我笑道:“朕不会被他们三言两语所影响,这会儿比得就是耐性。对了妍妍,方才你说……假皇帝册封了个淑妃,还怀了孕?”
“嗯,叫康乐,就是以前勤政殿那个小丫头,据说怀了八个月,都快临盆了。”我忙问:“怎么了?”
“没事。”
李昭垂眸,似在思索什么。
他长出了口气,摇头一笑,忽然抓住我的手,轻声道:“妍妍,朕这几日都没怎么睡,你不会走吧。”
“当然不会了。”我莞尔。
“那就好。”
李昭让杜仲伺候他躺下,打了个哈切:“朕有些累了……”
我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从被囚禁到现在,他同样承受了很多。
我来了,他就心安了。
……
这一晚,是我这辈子度过最长的一夜。
我的丈夫缠绵病榻,三个儿子不知情况如何,外头仇敌环绕。
后半夜的时候,我借口出去解手,回到偏殿取走杜老给李昭配的药丸,略问了下大福子挖掘的进度,可喜,威风营里有两个从前以盗墓为生的士兵,一路指点协助卫军挖掘,比预计的要快多了,估摸天明就能挖到李昭的床榻底下。
回到正殿这边后,外头那四个太监每隔一会儿就进来问问情况,我也不敢太过“伺候”李昭,只能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床边,静静等着。
这晚,素卿这疯婆子来闹了整整两次。
头一次还似之前那样,动手动脚地砸东西,辱骂李昭,想要激李昭同她吵架;
后面那次,她哭成了个泪人儿,站在李昭跟前时,又一幅骄矜样,让李昭叫她姐姐,说,只要李昭肯跪下给她认个错,她就原谅李昭。
见李昭昏睡着不理她,又开始发疯了,一件件一桩桩细数二三十年前的往事,一会儿说她错了,一会儿又骂李昭狼心狗肺。
闹了大半夜,那疯婆子也困了,终于肯放过李昭,垂头丧气地回偏殿歇息去了,我的耳朵也终于得了清闲。
其实看到张素卿这样,我也是感慨良多,若是当年我没有选择离开梅濂,常年累月的怨恨和互相算计,会不会最后也这么疯?
不会。
如果重来一次,我觉得我还会选择同梅濂和离。
……
这晚,就这么过去了。
我熬不得夜,坐在小杌子上直打盹儿,一个机灵就给惊醒,抬头瞧去,天已经亮了。
我赶忙伸了个懒腰,依照杜仲的指点,和小武两个去小厨房端梳洗的热水和粥饭。
清晨有些冷,鸟儿欢快地在枝头鸣叫,昨日的雨疏风骤,打乱了满宫的牡丹花,花瓣落了满地,谁知被卫军踩碎,徒留清香一片。
到底身上有了,就容易饿。
我在小厨房吃了两碗瘦肉粥后,就端着漆盘往正殿走去。
刚进到内室,我就看见李昭已经醒来了,杜仲和小武已经伺候他梳洗换了,昨晚上吃了解毒的药,他精神看上去好了很多。
我洗了手,半条腿跪在床上,给他喂稀粥,看着他消瘦的面庞,心疼不已,轻声问:“今儿感觉如何了?肚子可还发痛?”
李昭仍有些虚弱,他咽了口粥,笑道:“好很多了,昨日眼前还雾蒙蒙一片,今儿勉强能看清人了。”
因外头守着数人,我也不敢多说话。
就在此时,我听见床底传来“咯噔”一声,似乎是石头断裂声,也就在瞬间,外间的四个太监小跑着进来,他们警惕地打量了圈四周,笑着问:
“怎么了夏蝉姐姐?”
我此时极紧张,知道定是底下的地道挖通了。
正当我思虑如何回答时,床上坐着的李昭忽然抓起我手里的碗,扔了出去,他虎着脸,喘着粗气,虚弱地怒喝:“滚,都给朕滚!”
我作出惊吓之状,冲外头的小太监耸了耸肩,那几个太监显然惧怕文宣帝,吐了下舌头,闪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我忙让小武去小门那边守着,随后跪在地上,身子俯下去往里看,赫然瞧见床底多了个黑咕隆咚的大洞,也就在此时,从那洞里弹出个大脑袋,此人头脸皆是土,压根瞧不出什么模样,冲我憨憨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登时喜的心花怒放,刚要低声问两句,忽然,小武焦急地轻咳了两声,示意我有人来了。
我一时慌了,来不及站起来,索性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徒手去拾方才被摔碎的瓷碗。
就在此时,脚步声徒然响起,我仰头朝前看去,是李璋和张达齐一前一后进来了,而张素卿不敢进内间,做贼心虚似的趴在门框,探头往里看,满心满眼都是她儿子。
李璋今儿倒拾掇的齐整,身穿蟒袍,头戴金冠,长身玉立,乍一看,倒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再细看,他虽说看似气定神闲,可眉头紧蹙,额上凝着三道横纹,眼底的乌黑甚浓,显然是许久未睡。
能看出来,这孩子虽故作镇静,可心头上的重压还是很沉的。
明明地上有块尖锐的瓷片,他居然没看见,脚踩上去,瓷片不堪重压碎裂,登时发出咯嘣一声,这孩子倒吸了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就如同一只被吓着的猫。
他唇紧紧抿住,咽了口唾沫,深呼吸了几口来调整紧张的心绪,垂眸看了眼我,挥挥手,让我赶紧拾掇,随后大步走向拔步床,负手而立,笑道:“陛下怎么了,昨夜没睡好么?大清早的就摔盘子跌碗。”
我一边跪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热粥,一边跟菩萨祷告,床底的秘密千万别被发现,这时,小武低下头,踏着小碎步过来,跪下与我一起拾掇,他用眼神告诉我,让我莫要担心。
我深呼吸了口气,偷偷用余光看去。
李昭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李璋甥舅,他眼神锐利,显然是把儿子所有细微动作都看在眼里,仿佛在解读他儿子。
“爹爹莫不是还在生孩儿的气?”
李璋莞尔,装模作样地给李昭躬身行了个礼,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淡黄色的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似乎还有朱红的大印。
李璋两指夹着那块帛,甩到床上,笑道:“知道您不愿见我,这么着吧,传位诏书我已经替您拟好了,您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孩儿可就灵前登基去了。”
“灵前登基?”
李昭淡淡扫了眼那张诏书,不慌不忙地笑着问:“你是想杀了朕?”
李璋略怔了怔,轻咳了声,刻意避开父亲的目光,强装镇定,笑道:“若是您把兵权交出来,孩儿保证,让您富贵平安地安度晚年。”
“呵。”李昭用帕子捂住口,猛咳嗽了通,擦了下唇角的血,挑眉一笑:“好儿子,传位给你可以,兵权给你也可以,但朕问你一句,你当了皇帝以后,准备怎么执政?用哪些人?”
“自然是行仁政,用忠良。”李璋白了眼他父亲,傲然道。
“哦。”李昭意味深长一笑:“想必你登基后,朕的这几个部阁大臣你都不会留,高氏的亲族,譬如孙储心、武安公、何寂,加上何太妃,羊家,郑贵妃……你也会斩草除根,那到时候朝堂就空了,这些人的位置你准备放谁?”
“朝廷就指着这些人运作?没了他们,朝堂就办不了政务了?”
李璋有些生气了,冷声道:“这个本王到时候自然会重新选人。”
“哦,这样啊。”李昭笑了笑,又道:“江州乃关中最重要的防线,刺史朱九思乃高鲲的岳父;再说说东京洛阳,那里不仅有朕从小宠到大的皇妹月瑟公主,还有驸马谢子风,对了,那里还有高皇后的妹夫左良傅,此二地之封疆大吏不服你,同时起兵反了,说要为朕和高皇后报仇,你该如何应对?五军营的将士只听朕的话,他们也起了疑心,你该怎么应付?好儿子,前前后后加起来逾十万雄兵,你对付得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