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瞪大了眼。
尤其是李丽,刚开始还不相信,直到看到我身旁的顾淼淼,才终于确定是我。
她不顾周明安的阻拦,跌跌撞撞地下车,拍打我的窗户。
见我不为所动,竟直接想从车厢门闯进来。
工作人员拦住了她。
于是她更加激动地呼喊我的名字。
“阿原,你要去哪?”
“你走了我父亲怎么办?”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都给你煮了粥,你还想怎么样?”
我和她认识这么多年,见惯了她在我面前气定神闲,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也是在这一刻我明白,她心里从未瞧得起我。
“李丽,”我迎着人群诧异的目光,走到车厢门,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给这段感情画上句号,“我们分手吧!”
李丽一瞬间瞪大了眼,灰败的表情再也没了往日的骄矜。
或许是想到瘫在床上的老爹,和近在咫尺的前途。
她拼命向我解释,“阿原,你误会了,我和明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象的哪样?”
她顿住了。
我心里悲怆,“李丽,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任由你一次一次地愚弄而不自知?”
“你无数次在我和周明安之间选择他抛弃我,我抱怨过什么吗?”
“我也有自尊,你明知道我会误会,可还是那么做,无非是因为在你眼里我的感受一文不值。”
李丽的眸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我没有……”
她下意识想反驳,却根本无力张口。
我轻笑了声,“李丽,承认吧!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成向上爬的工具。”
“试想,如果你爸健健康康的,你还会和我好吗?”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底气说出那个答案。
远处鸣笛声响起。
乘务人员关上门,车轮缓缓向前滑动。
李丽满眼焦急地追着车跑。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周明安把头探出车厢,呼喊她快点回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李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凝聚成一个点。
仿佛我逝去的青春和爱情。
7
到广州后,顾淼淼带我去见了二叔。
二叔为人和善,不拘一格,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我被他安排在制衣厂当一名流水线工人,每个月有一千二百块钱工资。
这笔钱对于初入大城市的我不是小数。
要知道,老家工地上的小工一天也才二十块钱。
我把这些钱攒起来。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
我太渴望赚钱了。
我想当老板,终有一天创立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
我很少再想起李丽和周明安。
听在北京打工的老乡说,李丽把她爸接到了学校,为了方便照顾,还在校外租了个单间。
白天除了上课,就是伺候父亲吃喝拉撒。
晚上腾出空来,才会去校外兼职。
烧烤摊、小吃店、洗车行、装卸工,基本所有的底层工作她都干过。
老乡说,李丽是他见过最努力的人,聪明刻苦、孝顺上进,他要是有这么个好女儿,睡觉都会笑醒。
我听了只是笑笑,一人千面,别人看到的那一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的那一面。
或许李丽在老家人眼中是好女人,可她并没有把好的一面留给我。
来广州的第三个月,顾淼淼送给我一只手机。
她说,“这是新兴的小玩意儿,现在的年轻人都会用,等你学会了,我就让二叔把你调到销售部。”
某天深夜,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阿原。”
李丽哑着嗓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她掩饰不住的惊喜,“真的是你?”
我不知道她通过什么方式搞到了我的号码。
“你有事吗?”
她局促道,“没,没事……”
“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我打了个哈欠,“很好啊!”
“没事我先挂了。”
“别,”她突然急道,“我很想你。”
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付,“还有事儿吗?”
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羞于说甜言蜜语。
现在即便她愿意说,我也不在乎了。
“阿原,”李丽像是鼓足巨大的勇气,“你来北京吧!”
“顾淼淼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她配不上你。”
“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两点。
这个点儿,正常人都睡了,
电话那端却传来猎猎风声和刺耳的机动车鸣笛。
“李丽,你现在在哪?”
8
对面犹豫了一下,“在操场跑步,怎么了?”
我冷笑,“你撒谎,你在校外做兼职。”
“这种生活很累吧?”
“照顾瘫痪在床的病人,喂食、擦洗,晚上还要出来赚钱,哪是人过的日子?”
“要是有我帮你照顾你爸、帮你赚钱养家,你就能安心读书了,所以你想到了我是吗?”
“你对我从来只有利用。”
李丽急着反驳,“我没有,你误会我了……”
“误会?”我反问,“那你怎么不让周明安帮你?他不是跟你在同一个学校吗?”
李丽不说话了。
我替他解释,“你是不想玷污你心中的男神吧?在你心里,脏活累活只配由我来做,周明安的手是要干大事的。”
这次她没再反驳,只是不耐烦道,“我都说了愿意嫁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心里一阵悲凉,“李丽,你以为你是谁?”
“我需要你施舍的婚姻吗?”
“娶你很值得骄傲吗?”
“你未免也太傲慢了!”
挂断电话,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工。
醒来发现,李丽给我发了1000多字的小作文短信。
我没看,洗把脸就进车间了。
不知道是真的撑不下去,还是什么原因。
李丽每到凌晨就会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再接。
她发的信息,我也一概不回。
有次烦了,直接警告她,再这样就拉黑。
她才终于消停。
后来,二叔把我从厂间调到销售部,跟一个有经验的大姐学习卖衣服。
我愈发干劲十足。
过年前,厂里派我去北京出差。
游览长城时,我遇到半年未见的周明安。
9
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脸上满是风霜痕迹,眼神疲惫,打扮的确是光鲜亮丽,再也没了从前的影子。
身旁的女孩高挑美丽,自信从容,碾压李丽绰绰有余。
“沈原。”
周明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不在广州打工,来北京干嘛?”
说完,顺势揽住身旁女子的胳膊。
“这是我女朋友安妮,美国回来的,现在是我们院的学生会会长。”
“对了,听说你跟顾淼淼好上了,恭喜啊!你俩倒是蛮般配的。”
看着他轻蔑的神态,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李丽分手了?”
他脸色一沉,“什么分手?我们根本就没在一起好吗?”
“她这个人脑子拎不清,居然想让我帮她照顾她那个瘫子老爹,我看她是疯了。”
怕我不信,还刻意解释了一句。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的,是他自己会错意了。”
我没再问,只是觉得唏嘘。
本以为上了大学,他们就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
现在想来,我和李丽都是被一时的执念迷了眼,甘愿沦为爱情里默默付出的傻瓜。
直到被现实彻底打脸。
好在,我已经醒了,李丽呢?
又过了几年,二叔的事业蒸蒸日上、遍地开花。
公司扩大经营规模,准备把我调去北京分公司当执行总裁。
跟广告商对接的时候,意外邂逅了李丽。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稚嫩的农村小姑娘。
烈焰红唇,精致的大波浪,修身的衣服。
我接过她递来的名片时,瞟了一眼,某上市公司资深HR。
耀眼的学历给她镀了一层光环。
跟她相比,我的履历就暗淡多了。
虽然后来参加了成人高考,但仅仅是掩盖学历的缺陷罢了。
初见我时,她的第一眼是惊艳。
“想不到,有一天你会站得这么高。”
我笑了。
或许在她看来,像我这样的人就应该一辈子呆在工厂里,当个普通工人。
我没戳破她的心思,也没怀着怨怼的情绪发泄不满。
对于过去,我早就放下了。
谈判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结束后,一行人去唱歌庆祝。
李丽全程陪在我身边,帮我夹菜、替我挡酒。
她知道我五音不全,宁愿自己落下“麦霸”的恶名,也不愿让我出丑。
我无时无刻感到她的眼神像磁石一样,紧紧地黏在我身上。
以前和李丽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热恋的感觉。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牛看羊。
我学着书上的样子撩拨她,她反而会说我不正经。
现在想想,步入婚姻几十年、早已激情退却的夫妻,大概就是我们那时的状态。
从未体验过爱情的我,曾以为那就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
即便觉得不舒服,也会找各种理由来搪塞自己。
殊不知,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不是回头看的人,更何况我早就往前走了。
所以,我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叔叔还好吗?”
她默了默,颓然道,“几年前走了。”
我识相地不再问。
空气淤滞一般,被沉默笼罩。
仿佛过了几万年,她突然柔声开口,眼眶湿润,伴有点点泪光。
“阿原,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照顾瘫痪病人不容易,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我干第一天,就差点儿坚持不下去,而你整整干了三年。”
“可惜我一直看不到你的付出和隐忍,直到后来亲力亲为,才发现你才是对我最好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现在说后悔是否太晚……”
就在这时,包厢门“砰”地一声撞开。
10
周明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一身风尘气,皮肤泛着油光,原本帅气的发型此刻蓬乱如枯草。
一进来就指着李丽控诉。
“我说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原来是旧情复燃了。”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我告诉你,他早就跟顾淼淼好上了。”
李丽满脸怒容,“用不着你管,你再来纠缠我,别怪我报警。”
周明安突然软了,扑上去将李丽抱在怀中,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曾经是那么的好。”
“你永远都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不管我让你干什么你都不会拒绝。”
“现在你一看到我就像看到了瘟神,恨不得我去死,为什么?”
李丽一把把她甩开,嫌恶的眼神像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周先生,你真让我恶心啊!”
“你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的时候想到我了吗?”
“整天谈情说爱,连个毕业证都没混出来,最后被人家甩了,这才想起了我,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响啊!”
“我最难的时候,让你帮忙照看一下我父亲,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你说你又不是老妈子,那时的你是何等的趾高气扬啊!”
“怎么?现在又来纠缠我做什么?”
李丽轻飘飘的几句话,把周明安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脸色白了白,像不甘认命般,“李丽,我那时年少无知,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李丽冷哼了声,“别把我当傻子,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将你看透,你根本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昏了头才把你当男神,你连给阿原提鞋都不配。”
周明安咬了咬牙,眼神变得阴狠。
“你凭什么指责我?你又算什么好东西?”
“一边PUA自己的未婚夫给你家当牛做马,一边跟别的男人搞暧昧,渣女渣出你这种高度也是没谁了。”
“你闭嘴,”李丽惊恐地看了看我,朝着周明安大吼。
包厢里瞬间乱作一团。
周明安像疯子一样,拿起东西就砸。
有人拨打了110。
我被这一幕搞得心烦意乱,趁机溜出来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还没消停两秒,就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阿原。”
李丽突然出现,竟有几分拘谨。
“你还在恨我吗?”
她喃喃开口。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真的吗?”
说完,一把攥住我的手,语无伦次道,“阿原,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我在北京买了房子,买了车,只要你愿意,这些都是你的。”
我被她激动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用了,我自己买得起。”
她有些失望,“你不爱我了吗?”
“不可能,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你打我骂我吧!只要你能发泄出来,我怎么都行?”
她拉着我的手,直往她头上招呼。
我强行拽了回来,“李丽,你疯了吗?”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见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我举了举无名指上的戒指。
严肃道,“我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清醒一点吧!”
夜风吹起单薄的衣衫,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丽还愣在原地,消化着突如其来的消息。
我招了招手,准备拦车回家。
李丽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个女人是谁?是,顾淼淼?”
见我没有否认,她一下子破防了。
“她一个初中毕业的,凭什么?”
“她能给你什么?你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迷了眼,婚姻是要以物质为基础的。”
话音刚落,一辆迈巴赫驶到身前停下。
车门打开,女人迈着白皙的长腿走到我面前,将一件风衣披到我肩上。
“又不好好穿衣服,感冒了可怎么办?”
顾淼淼嘟起嘴抱怨,气呼呼的帮我把衣服包住。
我顺从地握住她的手,“回家吧!”
“嗯,”她挽住我的手臂,全程没看李丽一眼。
车辆启动的那一刻,后视镜里的李丽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儿来。
三个月后,我和顾淼淼的婚礼在北京低调举行。
我给李丽发了请帖。
她没来,但送了礼金和一只礼盒。
晚上腾出空来,我拆开盒子,看到里面装着一条过时的男士西服。
西服的款式跟多年前我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当时被周明安偷穿,我跟李丽还为此大吵一架。
不知道她现在又来送我这样一件西服是什么用意?
后来,我在西服底下翻到一张贺卡。
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世间没有永恒的爱情,我会永远等着你。”
看到这句话,我没绷住笑了。
好不容易才从一段糟糕的感情里脱身,前面就是康庄大道,傻子才会回头往里跳。
就算有一天我和顾淼淼离婚了,也不可能跟她在一起。
她愿意等就让她等吧!
我把贺卡和西服一起丢到垃圾桶,准备迎接我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