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贱人,平白给侯府丢脸。"
盛薇瞥见我手里盖着大印的和离书时,就要抢过来撕碎。
春喜眼疾手快地夺过来,藏在胸口,理直气壮地瞪着盛薇。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贱人给本郡主带回府里。"
我的父亲站在一旁,两手插在袖口,冷眼看着盛薇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人地叫着我。
当初他为了攀关系,派兄长娶妻,兄长死了,又让我入赘,心里只有他的前程。
哪里管我们的死活。
"郡主说得对,春喜快将你家郡马扶回侯府,丢死人了。"
"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父亲,儿子心意已决,求父亲成全。"
我撑着身子,跪下。
他指着我的鼻子,火冒三丈:
"你既然已经入赘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若你和离,我……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说罢眼神向我示意,给盛薇道歉。
挽回他的心思。
我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我来侯府第三年,一次不慎怠慢了郡主。
郡主便逼着我喝下一碗药汤以惩治我。
我腹痛难忍,疼了一夜。
之后我不堪折磨逃回家。
父亲却押着我回到侯府,给盛薇道歉。
"阿云他不懂事,郡马应当讲究恭顺,况且郡主这样做定然有郡主的理由。"
盛薇听了便也觉得我不懂事。
数九寒天,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
跪得双腿失去知觉。
跪的身子受寒。
他才满意。
"郡主,这个孽障就交由您全权处置了。老夫还有些公务,就不便多留了。"
盛薇脸色阴沉,将我拉扯过去。
后背由于她粗手粗脚的动作,伤口又裂开了。
疼得我眉头紧皱。
"盛薇,我们已经过了官府的章程,请你放开我,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本郡主不同意,你能奈我何?"
外头百姓们吵得沸沸扬扬。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郡马,即便你不认可我和郡主的感情,也不能这般逼迫郡主吧。"
说着她就摸着肚子哭了起来。
"郡马无法生育,公主膝下唯有一子,还是他人所出,郡马你没有孩子就容不下我和郡主吗?"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原来是这郡马是只没能耐的公鸡啊,那他还有脸闹腾。"
"谁家侍郎这么嚣张,敢当众和郡马这样说话,可见他必然是郡主心尖上的,也难怪郡马要闹到官府啊。"
大家正议论,房时鹤已经上前来,拔下我头上的发饰。
"既然郡马容不下我,那我不如去死。"
他梅开二度,故技重施。
盛薇立刻松开我,任由我重重跌落在地。
抓住了房时鹤的手腕。
"时鹤,别伤了自己,我答应你的,都会给你,别再让我担心。"
连盛弘也护在他身前。
"先生,弘儿会保护你的。"
盛薇对我那一丝留恋,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脸的防备看着我。
我看着她腰间的荷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小少爷,你别忘了谁将你养得这般大,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盛薇看着重重摔倒在地上的我,下意识要扶我,我却躲开。
她手忙脚乱,在瞥见我背后又渗出血来,
语气软了一点:
"你安心跟本郡主回去,我可以当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房时鹤在这个时候,又晕倒了。
第二次,我看着盛薇,选择了房时鹤。
习惯了,在她心里,我从未排在过前面。
兄长死了,我可以代替他养育盛弘,却无法撼动兄长在她心里的地位。
如今兄长的替身,也排在我前面。
心口像是被麻绳蘸着盐水,一遍遍地勒过去。
痛得我眼前一片模糊。
5.
再次醒来,是在侯府。
侯爷亲自来我院子看我。
只是我一直昏迷。
他特地请了宫里的太医来为我诊治。
盛薇出奇地没有反对。
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檀香味道,我知道她一定来过。
春喜哭花了脸。
说我的库房钥匙,和嫁妆都被盛薇带走了。
如今我要是走,便要分文不带的离开侯府。
这世道,对入赘的男子本就不公,何况我入的是皇家宗亲。
若是我无银钱傍身,恐怕一出侯府,就会饿死街头。
盛薇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撤走了门口的家丁。
春喜替我端来汤药。
"少爷,快喝了这药。"
经此一闹。我成了整个上京城的笑话。
将养半个月后,侯爷将我叫去问话。
我本以为,他会和盛薇一样,要我答应时鹤过门,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将日子过下去。
他却背着手,
命管家给我拿来一包袱。
"这里有多年本侯的积蓄,你和阿薇闹到这种地步,是为父对不住你。"
"孩子,你不要怪我。拿着这些盘缠,去吧。我会跟陛下回报说你病逝,这偌大的侯府困着你太久了。"
侯爷在府里的日子不多,我做了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可是为什么盛薇和盛弘却可以理所当然地将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呢?
我挺直身子,下床,跪下,磕头。感谢他成为我在侯府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几日后,我和春喜坐在船上看着轻舟踏破万重山的时候,听船夫说郡主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也找不到郡马爷。
6.
冬去春来,远山由苍凉变得青翠。
行船几个月,就来到了阿娘的故乡,湖州。
侯爷给的盘缠够用,一路游山玩水,到阿娘的墓前祭拜时,发现连日大雨将她的坟冲垮了。
我和春喜叫了人,重新修整了坟。
放上一束山间采到的野花。
咬破手指,重新描画了墓碑。
和春喜暂时住在客栈里,想着做什么营生。维持日常开销。
侯爷给再多的钱,也有花完的时候。
如今我孑然一身,靠着双手吃饭也是自在的。
"少爷很久没有笑得这样畅快了。"
春喜一边吃着我做的果子,一边冲着我笑。
在湖州晃荡了一阵子,最终将最后一笔钱置办了一个馄饨铺子。
就开在湖州最有名的白鹿书院对面。
以前阿娘在我生日时,总是给我包馄饨吃。
春喜说我包的馄饨,越来越像阿娘包的味道。
在春日的一个早晨,悄咪咪地开张,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这群书院的孩子会不会喜欢我做的馄饨。
可巧,书院依山而建,一旁还有个荒废的院子,要是清理出来,种上些瓜果蔬菜,养上几只鸡鸭,我这铺子的蔬菜供应就算有了着落。
书院按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名称,分为梅花院,兰香院,竹林院和问菊堂四处。
郁郁葱葱的竹伸出墙外,想来必然有笋,弄来做个腌笃鲜,甚好。
以前在侯府,后院花园打理时,我主张种上瓜果蔬菜,一向不问后院之事的盛薇偏要在西苑种上梨树。
在我面前,他从未吐露过喜好。
我于是欢欢喜喜亲手栽种了几十棵梨花树。
却在书房看到那幅他为兄长作的画。
英俊清冷的少年郎悠然站在簌簌落下的梨花瓣的梨花树下回眸一笑。
"先生可满意这间铺子?"
我点点头,"对面那荒废的园子可否一并租赁给我种菜?"
老板拿到银子,点了点头。
"先生随意。"
7.
从前盛薇总是嫌弃我,嫌弃我不通文墨。
如今我却在书院对面做起了生意。
这日,正要写招牌和菜单。
可是难倒了我和春喜。
却不想一名女先生捧着书进来要吃馄饨。
我错愕地摸摸头,"不好意思,小店还没有开张。"
我刚说完,她的肚子就适时叫了起来。
春喜盯着厨房刚包好的试吃馄饨。狡黠地问:"您可通文墨,咱们今日可以煮馄饨,不收分文,只是小店的牌匾和菜单就拜托了。"
女先生咧嘴一笑,素白如同绢布的脸上两个酒窝,
煞是好看。
"这个自然。"
吃饭间,我知道了女先生是书院的教习,名叫沈棠木,这所书院是大儒宋阁老一力修建。
"书院的学生和教习都是极好的,只是这附近有个毛头小子,经常来书院偷听,藏书阁的书也总是丢失,先生要多加留意。"
吃饱喝足,她卷着书袋回去了书院。
夜色朦胧时,一切预备好了。
春喜嘴馋,说要吃叫花鸡。
摘了几片芭蕉叶,包好了鸡,埋进土里。
等到我和春喜将洗好的衣服拧干,挂在院中时,鸡被偷了!
"站住,小贼。"
不一会,春喜抓回来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男孩。
看起来七八岁左右。
春喜还没动手,他就大声嚷着:"哥哥打人了,堂堂大人打小孩子,救命啊。"
此时天刚黑下来,周围还有赶着回家的渔夫和小贩。
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你这小孩,怎么蛮不讲理,偷了东西还恶人先告状。"
春喜不得不在锐利的眼光中将他放了下来。
我想起了沈棠木的话,冲他一笑:
"你就是阿宝吧。"
小男孩抹了抹嘴角的鸡油:"你知道小爷。还算识货。"
然后当着春喜的面,又拔下一根鸡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当心,别噎着,锅里有熬好的菌菇汤,你过来。"
他本以为我要打他,听到我挥手叫他,竟然有些错愕。
我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菌菇汤,笑盈盈递到他手上。
以前盛弘下学堂也爱吃我做的叫花鸡,吃得满嘴流油,饱嗝打个不停,我便会端着菌菇汤给他往下顺。
阿宝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架不住菌菇汤的鲜美味道,
"别充什么大善人,你这种人,小爷见多了,汤里下药了吧?"
我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递给他,
"快尝尝,冷了不好喝了。"
他端过汤碗,仰着脖子灌了下去。
然后就是一碗再一碗,五碗下肚之后,他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
眼神都迷离了。
"以后饿了,就来吃饭,别去偷东西。"
我看着他腿上的伤,像是被谁用棍子打的。
吩咐春喜拿来跌打损伤膏,替他涂上。
他用不知道多少天没洗的袖子擦了擦嘴,眼神复杂地望着我。
"卫先生,牌匾写好了。"
沈棠木命人带着写得最满意的牌匾进屋时,一眼就看到了阿宝。
阿宝眼疾手快,顺着门缝溜了出去。
"小兔崽子,跑得倒快,这下先生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他虽然嘴硬,心不坏的。
过了几日,我和春喜念叨买不到凌霄花的种子。
只怕种不了了。
先前搭好的花架子只能拆了。
去厨房烧火时,我看到案上一块脏兮兮的布里包着一包凌霄花的种子。
这布料与昨日阿宝身上穿的粗布衣裳一模一样。
沈棠木也看见了。
"这定是那小子偷来的。"
她刚说完,厨房上就有一片瓦片落下,
差点就砸到了沈棠木。
阿宝扮鬼脸,一跃而下,跑开了。
"这种子我去西市上找了好几次,都没有卖的,他挺有心的。"
"不见得就是偷来的。"
三日后,我将凌霄花的种子泡好了,种在花架下。
熬了一大锅鸡汤,预备好了馄饨。
书院的孩子和沈棠木一起来给我捧场。
夜里收拾好东西,预备睡觉时,院子外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端出一碗鸡汤馄饨来。
他眼神立刻又清澈了起来。
"这种子是隔壁的王大娘给的,她丢了鸡,我漫山遍野给她找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天为什么不下来告诉沈教习呢?"
他却梗着脖子,倔强道:"她又不信。"
"我信你的,阿宝。快坐下,我还要好生谢谢你呢。"
他咬着嘴唇,坐下小板凳上,将碗拿起来就往嘴里倒。
我笑着,拿出一件蓝布衣裳。
"按照你的尺寸裁的,试试。"
他别过头,用胳膊将脸上的湿润一把抹去。
8.
阿宝人很聪明,却不愿意白吃饭。
我将他留下来做个跑堂,给客人上馄饨。
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又在二楼给他收拾了一间能睡的地方。
阿宝算是在我这里安顿下来。
一口一个阿爹叫着。
他说他从小就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
不记得父母是谁。
也不记得哪一年生的,什么时候过生辰。
我便做主将他寄养在自己名下,和我姓卫。
将遇见他的这天定为他的生日。
只是他这样聪明,不认字终究可惜。
我筹划着明年开春,送他入学的时候。
"阿宝就在这里给阿爹当跑堂。"
"那也不能一辈子当跑堂啊。"
阿宝有些错愕,从前他溜书院是为了蹭课的,被他们说痴心妄想。
说的次数多了,他就不敢奢想了。
我替他擦去眼泪,拿出一本《三字经》来。
背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云?"
我站起身时,只见马车里走下来的盛薇,牵着盛弘向我走来。
恍如一梦。
"阿云,真的是你。"
盛弘自觉脱开他的手,向我跑过来。
"父亲,弘儿想你了。"
阿宝却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我和盛弘中间。
"谁是你爹,看清楚,这是我爹。乱叫什么。"
盛弘被他这一吼,直接被吓住了。
盛薇过来牵住他,看着阿宝,又看看我:
"你另娶他人了?"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我看着昔日骄傲的郡主,自然不会以为她是专门为了找我。
她似乎也看出来了。
"你走后,我和房时鹤就成亲了,新婚之夜却发现他是个江湖骗子。"
"父亲得知大怒,我跪在院子里时,他偷了库房的钥匙,拿了几乎一半的家私,和他父亲逃到关外去了。"
"阿云,是我有眼无珠,错认了他,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你走后。家里空荡荡的。"
"弘儿也因此生了几场大病。"
我看着这个我付出了六年的女人,她嘴里说着无非是侯府需要我继续榨干自己为他们付出。
从前,我和盛弘去寺庙上香,遇到贼寇,盛薇不顾一切地要护我周全。
我以为她对我是有情分的。
她醉酒迷离时也会说些情话给我听,就连那满院子的梨花我也以为是她给我的礼物。
后来看到她书房那幅画,才知道她是为兄长种下的。
我知道后骂她打她,过后还是将她的衣服熨平整,替她做一碗她最爱的腌笃鲜。
"这次来,我是想请你跟我回去。以前都是我不好,以后我绝对会好好对你的。"
她的话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苦笑:"要我回去继续做你的管家吗?"
"况且原本你心里只有兄长,弘儿也只认兄长,我平白横插一脚算什么,从前弘儿小,我都忍了,如今我想为自己活了。"
脑海里开始浮现,一次次她为了那个骗子将我扔下的情景。
我累了。
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盛薇急迫地拉住我:
"不是的,阿云,我是爱你的,你要和离时,我故意扣下聘礼,逼迫你去官府,我都存了私心,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和我闹了,谁知道你真的……"
"你离开后,我发疯一样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发现自己不是习惯了你的好。
而是一直心里都有你,你温柔地照顾盛弘的样子,你每次在我出游后耐心给我擦汗的样子,还有你站在梨花树下的样子,我都记得。"
她说,侯爷将她安排到这里,就是为了能争取和我再续前缘。
她说她跑遍了湖州所有的村子,这才找到我。
原来真的要等离开之后,才明白珍惜啊。
可是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
"阿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和离吗?"
"是因为房时鹤,是因为我和儿子都向着他,让你伤心了?"
她极力想要做对这道题。
我摇摇头:
"不是,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她思考片刻回答:
"枣泥糕,不是……是腌笃鲜。"
我笑了笑,平静地看着她。
"枣泥糕是弘儿喜欢的,腌笃鲜是你喜欢的,我爱吃鱼。"
"我其实给过你很多机会的,你带着房时鹤绣的香囊,我为你宽衣解带的时候,我是想告诉你,那天是我的生辰,能不能不要那天提起这件事,可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侯爷安排了寿宴给我,我以为是你告诉侯爷的,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唯一生辰上,你会送我什么礼物,可是宴会上却是你安排的时鹤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裳。"
"甚至在衙门,我满身伤痕时,你也选择和房时鹤离开,我甚至还期待着你回头,想起我,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将我一个人丢在衙门口,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
"我才发现整整六年的陪伴,比不过他眉眼处和兄长的相似。"
"承认吧,你其实根本没有爱过我。"
无数次午夜的辗转反侧,在这一刻,突然都释然了。
拉回自己的衣袖,平静地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想再困在那个四方的笼子里,守着永远不会看见我的你了。"
风将院子里的大槐树吹得沙沙作响。
9.
盛弘一眼看到了阿宝脖子上的红线,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抓着我亲手做的平安符。
"这是阿爹给我做的,你这个小乞丐不配戴。"
盛弘五岁生辰前磕破了膝盖,我连夜做了平安符,他却在生辰上看着堆叠如山的礼物,将我做的平安符扔在地上踩来踩去。直到被侯爷训斥才松脚。
如今却为了一个针脚都不平整的平安符和阿宝大打出手。
"父亲。他打我。"
盛弘拉着我衣服下摆,撒娇。
阿宝也有样学样。
"爹,他先动的手。"
阿宝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打滚。
然后一咬舌,翻了白眼,晕倒过去。
我立刻上前查看,抱着他往屋子的床上走去。
阿宝中途睁开眼,向我做鬼脸。
"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我将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任凭她如何敲门,只置若罔闻。
本以为骄傲如盛薇,必定策马而去。
却不想,她竟然寻了离书院最近的院子住了下来。
"阿云,我知道你还不肯原谅我,可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不答话。门外姓沈的女先生又来吃馄饨了。
"想你的荠菜馄饨了。"
她熟悉地坐在窗口的位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盛薇的眼神。
"先生,最近孩子们吵着说你做的馄饨好吃,我也来偷学偷学,看先生究竟是放了什么好佐料。"
说话间就进了厨房,熟练地卷起袖子来。
直看得盛薇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她在帮我,顺手给她系上围裙,嘱咐她莫要弄脏了衣裳。
"阿宝是你和他的孩子吗?"
她怒气冲冲掀开帘子,进来不由分说,就朝着沈棠木的脸上打去。
毕竟是武将之女,沈棠木毫无还手之力。
我奋力挡在沈棠木前面。
"就这样娇弱,你看上她什么?"
"我看上她可以教我读书写字,不像某些人,总是高高在上以我不识字来看不起我。"
盛薇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了下来。
"阿云,不是的,我没有……"
我不想再听她的解释,将人推了出去。
拿出跌打损伤膏来。
"何必呢?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害得你被打。"
"我心甘情愿。"
对上她的熊猫眼,我刻意避开,将煮好的鸡蛋递给他。
不想阿宝也顶着一脸的伤回来了。
"被猫抓了。"
他眼神闪烁,嘴里直喊着饿了。
阿宝身手矫健,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敢惹他,又怎么会怕猫呢。
夜里,我替他擦完药,细细问了。
他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伤是被弘儿抓的。
阿宝很聪明,他看出弘儿眉眼处与我几分相似。
"怎么不还手?"
"我怕打伤了阿爹的孩子,阿爹生气,不要阿宝了。"
"若是你再被他打伤,阿爹就真的不要你了。"
我边上药,边看着这个心思敏感的孩子。
"弘儿不是阿爹的孩子,阿爹是他的叔叔,他也从未想过让我做他的父亲。"
阿宝一个翻身,滚进了我怀里。
"阿爹这样好,是他没有福气,阿宝有福气。"
第二日,盛薇竟然带着盛弘上门了。
她竟然围上了围裙。说要帮我打下手。
盛弘也拿出自己贴身的帕子来擦桌子。
却被阿宝一把抢过。
"阿爹说了,你不肯让他当你父亲,如今阿爹有了我,不会再当你的父亲了。"
"还有,以后我不会让着你了,有阿爹替我撑腰。"
"而你,什么都不是,快滚回你的老家吧。"
盛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坐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以前他手上擦破皮,急得我连鞋子顾不得穿,背着他去医馆。
如今,我却不肯了。
阿宝拿着抹布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今日上菜格外殷勤。
越发显得盛薇的笨手笨脚。
"阿爹,我要去书院读书。"
夜里,他突然抱住我的腿,信誓旦旦地说。
"为什么突然愿意读书了。"
"因为读书,做大官,考状元,以后阿爹要是被人欺负了,阿宝就能保护你了。"
小孩子极为敏感,盛弘和盛薇穿戴不凡,他担心我像戏文里那样被他们抢走。
"好,明日我就找沈先生商量。"
阿宝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沈棠木虽然不喜欢阿宝,但是在我日日送小食,软磨硬泡之下答应了下来。
阿宝开始日日挑灯夜读,
沈棠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陪读。
素来闲云野鹤的沈棠木和一向不受拘束的阿宝此刻却像是驾着同一辆马车,飞驰着向前。
10.
盛薇驻守此地开始练兵。
一日她跑完马,一进门,就喊着:"阿云。我饿了。"
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人会再预备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等着她了。
她去河边钓了一尾鱼来,穿了线,拿到了馄饨铺子。
却看见沈棠木端着一锅鱼汤,放在桌上。
"今日是你的生辰,让我和阿宝来忙,你安心坐下来当寿星。"
我被按着坐下,沈棠木被鱼汤锅子烫的直捏耳朵。
阿宝端着炸好的小黄鱼,口水直流。
"阿云……"
我看向门口,就见她一身短衣,手里提着一尾尚有气息的鱼儿。
"你来做什么?"
大毒日头晒着她,汗珠直往下流。
见我问她,她满眼堆笑提起鱼来:
"知道今儿是你生辰,我亲自钓来的,给你煲汤喝……"
我面色平静:
"今日的鱼儿已经够多了。"
她的眼神像是燃烧的火柴,慢慢地熄灭。
我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日头挺晒的。"
她一瞬间,眼神又死灰复燃了:
"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着接过她手里的鱼。
送她出去。
几日之后,盛薇练习骑马时突然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盛弘急得直哭,跑到了我的馄饨铺子里来。
拽着我,去看盛薇。
她伤口发炎,却不肯吃药,额头烫得能烙饼。
见我去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阿云,我错了,都是我看错了人,让你受委屈,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是我认错了人,书房那幅画画的是你啊,从前我以为我爱的是你兄长,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日我被匪徒追赶,在寺庙救下我的是你,我错认了你兄长,从头到尾,我爱的一直是你啊。"
如今我听这话,只觉得好笑。
从前的一切,就因为她一句错认,我当了六年的透明人。
真是可笑,
可笑至极。
"阿云,信我,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盛弘懂事地递给我一杯茶。
我转手就将那茶水泼到了地上。
"若是这茶水能重新回到茶杯里,我就答应你。"
说罢,我起身,留下请来的大夫。
盛薇望着地上的茶水渍,眼看着它们要蒸发时,她从榻上冲下来。
半跪着用亵衣去蘸茶水,试图保留住这一点茶水。
爱了那么久的人,一句错认。
兄长和她的多年情谊全部被抹杀了。
我不需要这样的深情。
阿宝不放心,蹲在门口等我。
见我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阿爹要和那个坏人回去了吗?"
我笑着看向他,握紧了他的手:
"茶杯里的水倒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要是一直只等着这杯茶,就会被活活渴死的。凡事都要学会向前看,别回头。"
阿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向前看,别回头。"
11.
春去秋来,阿宝和沈棠木参加完了会试。
我替他们做了一桌子菜犒劳。
军中一个小兵却推开了小院的竹门。
"是盛将军的家属吗?"
他手里握着一枚带血的梨花佩。
递给了我。
盛薇死了,死时手里就攥着这支梨花佩。
那是她预备剿匪结束后送给我的。
"将军是被万箭穿心的,
当时嘴里喃喃着,知道了郡马当时受衙门笞刑有多疼了。"
"将军说了,来生一定要找郡马的,让郡马戴着这枚玉佩,来生她好找。"
替她坟上放了一束梨花,我将这玉佩一并埋进了土里。
弘儿抱着我的大腿,眼泪止不住地流。
"弘儿只有父亲了,求父亲带我回京吧。"
我摸着盛弘的头,破例守了他一夜。
当夜,我写信给侯爷,请他派人来接盛弘。
这算是我作为叔叔,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后来,我听了一桩好笑的事情。
房时鹤故技重施,在关外迷惑了异邦的公主,却被识破,绑在马后,活活被拖死了。
开春时节,我整理着手里的长衫,阿宝最爱竹子,替他袖口绣竹子纹样时,
阿宝和沈棠木骑着高头大马回了家。
"阿爹对孩儿有再造之恩,若不是阿爹,恐怕孩儿到现在还在烂泥里打滚呢。"
沈棠木在院子的一角洒下一把凌霄花的种子。
来年秋日,凌霄花顺着墙角,开出一簇簇橙红的花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