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夏。盛京的暑热伴着几日的雨,天上骤急的雨点像豆筛子似的抖落。
如馨站在东厢房外,清秀面颊上轻蹙起细眉,她拂袖轻擦滑鬓角的雨珠,轻步走入东侧厢房。
床帏内的影子晃动几许,低声附去柔声问:“娘子可睡好了吗?奴婢准备好了醒酒茶,躺了这般的久,夫人喝些消消累吧!”
少女的声音温和低柔,空气中透着夏季的闷热,影影约约的透过轻纱床幔后,露出半张清艳的侧脸来,眉间一粒朱红点痣娇艳欲滴,衬得白嫩的面容显出几分妖娆。
“我已经起来了,将东西拿进来吧。”姜姝睁开惺忪双眼,斜倚在雕花檀木床榻边,这该是睡了很久,腹中难消宿醉残留的酒意。
透过挂满流苏的朦胧纱帐,慵懒问了两句,“外面有动静了吗?是三夫人差人过来了?”
“娘子猜的真准,三夫人差遣了石嬷嬷来,催娘子去院里请安的。”
“在轩外等了半晌,见娘子还未起身,脸色险些挂不住,憋了好大的气回翠安堂复命去了。”
这朝声源处看去,一名穿着鹅黄色上襦,淡青色系带齐腰襦裙的清秀少女,正定定倚在床边。
如馨杏眼圆圆的,目光透着一抹担忧:“夫人看着果然好了些,这次睡了半日,可吓坏了奴婢,只是不知穿到公子耳中,又会不会怪罪……”
姜姝慢吞吞起身,走到窗户边消消酒气,“怪罪有怪罪的好处,不怪罪有不怪罪的好处,总这日子都得过,总比往日好便是。”
听罢,如馨不禁愣了愣,听得云里雾里的,却又徒生些许安慰来,总归娘子恢复了些精气神。
如馨是跟着娘子从娘家太师府出来的,尊贵体面在盛京算不上头等但也是名门望族,可偏偏嫁给这户部侍郎家三房的庶出公子,好在娘子的官人争气,考中了当今的会元,往后高中有了功名封官也是十拿九稳,若是夫妻和美自然一世安稳。
偏夫君无情,宅院不宁……
刚没了低嫁时的丧气,在婆家又受尽了排挤和冷眼。
这时,姜姝悠悠回到桌边,饮了口消酒茶,这忠心丫头自然不知道,她的主子早已换了个人。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现代人,姜姝倒霉穿到一本曾经翻阅过的男频权谋里,从开始到震惊,到后面的来之安之,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主是书中不起眼的一个炮灰,身为男主的原配,却将一手好棋打得稀碎……
身为太师嫡女在母家与姊妹兄弟争斗,逼得生父将她下嫁无名庶子。
身为开挂大男主的正妻,因为得不到男主的心,先是在婆家闹得鸡犬不宁,后又与外男私通失贞,最后落得个被休惨死牢狱的悲惨下场!
不过,这其中少不了男主的“推波助澜”,而原主只是男主功成名就路上的一颗垫脚石!
可惜,原书后部分的结局,姜姝并没有机会看完,这也成了最为难的地方,只能努力代替原主在书里续她的命。
昨夜,按照原书所写,时府交好的二房姨娘冯氏借机与原主作赌,实则打着一手好算盘,和大房的串通一气,将嗜酒如命的原主灌醉让她酒后失态。
这一切不过是身在三房名下的男主功名有望,当家的大房心生忌惮,联合后院的二房打压男主正妻。
原主要是身败名裂了,男主的声誉自然受损,这些黑心肠的妇人,各有心思各怀鬼胎!
姜姝于是将计就计,提前让如馨拦下她,深夜时扶她回到了住处,才避免了一场闹剧。
“娘子,这是大公子给娘子的,还有一些金银细软。”如馨吟了声,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笑意,记起太师府托人送来的家书,又从怀里将书信递上。
姜姝心下感动极了,仔细翻看书信每页,信中字里行间都是关怀妹妹在夫家如何,那些金钱也是姜大公子在军营任职,积攒的月例和俸禄,可怜的原主出生不久就丧母,唯有这个一母同胞的好哥哥给予了亲情。
如馨面露几许宽慰笑容,好在娘子有哥哥疼爱。
“娘子,公子朝厢房这边来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廊下慌慌张张走来个碧衣双髻的婢女。
姜姝惊了一惊,掌心将信件揉作一团,险险塞入宽大的衣袖。
这个时辰,男主怎么会突然出现?……
这也吓坏了如馨,猜想石嬷嬷一定回去告知了三夫人。
莫不是,三夫人让公子前来训斥的?!
通报声刚落,青色的衣袂飘飞间,一双修长笔挺的皂靴跨入房间。
入目是一张白皙斯文的俊脸,浓烟似的眉峰下,深邃双眸中神色平淡,可细看之下,男子硬朗的侧脸棱角分明,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平添几分淡淡清寒之气。
时四公子拂衣入座,默然而坐的身姿翩然俊逸,目光如潭看向主仆二人。
如馨有片刻的怔愣,心下一乱抬手沏好一盏香茶:“娘子身子不适,这才起身迟了,公子先请用茶水。”
再去瞧娘子衣冠未束的模样,而娘子倒是面色镇定,如馨忙一转身,取了百鸟九扇屏风上的罗裙,手指微颤为娘子穿戴好。
府中谁人不知,三房不是时府当家做主的,四公子生母身份低微从不被人提起,此前在府中一直不受待见。再加之与娘子也毫无情义,不过是姜老爷敷衍一选的夫婿,难免不会对娘子亲近。
时淮彦不经意间扬了扬眉,心底所想的可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清冷清冷的,打在身边容颜娇美女子的鬓角,又清淡地收回了视线。
姜氏出身太师府,姜太师年迈不是什么当今重臣,却是难得的清流一派,当初娶姜姝,也不完全靠了运势,姜氏一族从不参与党争,这便是给了他如今最好的身份。
他声线温和,道说了来意道:“我今日得了空,过来看看你,听母亲说你这几日未晨昏定省,今日时辰还早,得了空去给母亲请个安,中午便在翠安堂用饭吧。”
“夫君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我听夫君的安排。”姜姝将碎发捋到身后,堪堪直起身子,一旁陪侍着的如馨顺势扶好娘子的手。
她浅笑嫣然走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揣着原主的姿态讨好上前。
原主向来任性,原本是瞧不上还不强大的男主,但自从男主才华初露,也渐渐放低了姿态主动示好,可惜男主不过娶她只是为了壮大自己,而且男主早心有所属,对原主毫无兴趣。
再说,男主届时权倾天下,于官场府宅披荆斩棘一路厮杀。
姜姝在心底打哈哈,为了保住小命,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这男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深不可测,听他的口气,三夫人必然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他既然一字未提她昨夜宿醉的事,也是碍于面子不打算撕破脸,给了她台阶下。
姜姝面色镇定自若,努力扮演好原主的身份。
各路的妖魔都不得罪,不就是当前自保最好的对策?
“好。”时淮彦应了声,神色淡然而略带冷意。
他修长指尖放于桌面,轻点暗色的缎面桌布,暗地里瞳孔却是微缩。
目光扫过姜氏美艳的脸,双颊的肌肤莹白胜雪,小脸绯红绯红的,柳眉下一对美目秋水盈盈眸色迷离,还带着几分温顺,看起来像是醉意未消。
这般乖觉,倒是出乎意料。
姜氏虽然出身名门,但生性任性,此前在府里闹过几场,他要的是姜家一族的名望,姜氏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夫君慢走,姝儿就不送夫君了!”身后传来女子清脆低柔的嗓音。
姜氏慢条斯理行了礼,目送他的身影离去,声线夹杂着淡淡的疏离,和一丝拒之千里的冷漠。
话落,时淮彦脚步顿了顿,还是率先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背影隽秀沉稳,举手投足间亦是似有绵绵无尽的冷意。
如馨立在一侧,能察觉得出二人之间的这种冷漠感,成婚后公子来听雪阁的日子,扳着十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近日,娘子不是满心盼着公子看她吗?
可这娘子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拉拢夫君?反倒像是拒之门外??
……
姜姝才不管这些呢。
她心底平静无波澜,拾掇拾掇就准备去见三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