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轻舟已过
惊喜声响起,是常缠着顾菲听故事的那群妮子,为首的女孩指着我喊:
「快拦住他,我去喊顾姐姐!」
我顿时顾不得残余碎片,奋力上跳。摁住墙头的瞬间,刺骨疼痛传来。
我看也不看下面,拽着腰绳奋力乱蹬。
一个女孩被我踹在地上呜呜哭着喊娘。
我抓住间隙,一条腿跨进墙内。
而下面稍大的女孩目光一狠:「捡石头,砸死他!」
我正要往下跳,耳边突然响起风声。
后脑勺像撞上什么东西,一股温热流下。
一群人从屋内走出,簇拥着中间一人。
安川海跟在那人身后,毕恭毕敬。
我睁着眼想大喊,嘴巴却只发出咕哝声。
强烈的眩晕感让我身子一斜,手掌按在玻璃片上,剧烈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领导!」
院中心那人诧异转身,露出张刚毅面孔。
而他身边的安川海面色骤变。
「我才是......」
我挥手大喊,突然感觉有人抓住我脚腕。
巨力猛地传来,身子不受控制被拽下墙。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躺在地上。
看着顾菲笑盈盈向几名外村劳力道谢。
她看着我,眉头蹙起:
「余琅,你发什么疯呢」
几名女孩围过来,看着我的眼神几欲喷火:
「他耍流氓,当女的面脱裤子,给他抓起来!」
「他想翻进我家偷东西,还出手打人!」
「我鼻子都被他踢出血了,呜呜呜......」
顾菲眼中的厌恶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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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走女孩们,顾菲带着人围住我。
「余琅,你的病又犯了,跟我回家。」
我扫了眼左右,后退到墙根:
「我没病,你喊这么多人来干嘛」
「我哥脑子受过伤,麻烦各位不要再让他乱跑。」
她叹了口气,眼神歉意的看向左右。
【完了完了,被包围了,女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呀。】
【村里来了这么多外村人,没人来看看吗】
【快救救男二吧,他都快碎了。】
【可怜男二这么努力,还是功亏一篑。】
【领导派人来这边查看了,男二还有机会。】
......
原本因焦急而忽略的弹幕,已经积累了密密麻麻一片。
我精准锁定其中一条,领导派人来了。
我还有机会。
显然,顾菲也知道这边动静有点大。
她忽然凑近,摸向我的口袋。
若是以往,我或许真会为她突然的亲近而高兴。
但现在,我如避蛇蝎。
「顾菲,你最好别碰我。」
顾菲似乎被我的态度激到,眉头轻皱。
继而她目光闪烁。
「我记得爹之前留下过一枚军功章,你带身上了吗」
「先拿来,我有用。」
我瞬间紧张起来:「没带!」
「你平时最宝贵它,肯定带在身上。」
「你一个人,可拗不过我们一群人。」
说这话时,她眼神露出狠意。
显然是真打算动手。
我看着她接近,忽然开口:
「你想对安川海好,为什么要牺牲我」
顾菲的手僵在半空,怔怔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忽然慌乱,眼神飘忽。
「我只想想拿过来看一看,而且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她语气逐渐平稳,再看向我时,眼神坚定。
气氛陷入凝滞。
胡同外的光影里,一名小战士探头:
「同志,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眼中精芒一闪,猛地起身扑倒一人:
「同志,安川海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顾菲惊慌回首,脸色渐渐阴郁。
9
少倾,我在村长家屋里包扎伤口。
门外,领导一脸严肃地端详手中军功章。
村长正在旁讲述我和安川海的过往。
消毒水清洗掉血迹,露出数道深长伤口。
原本因紧张而忽视的疼痛,此刻放松立马百倍上涌。
我身子止不住颤抖。
卫生所的云姨不停念叨: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我头上缠着纱布,咬牙沉默。
云姨眼角余光瞥向某处。
皱眉开口:「小琅呀,有些事你得注意这点,这女人越漂亮,起心思的人也就越多。」
「一不留神,这媳妇就成别人家的了。」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
顾菲正一脸歉意站在安川海面前。
安川海扶着她肩膀安慰,阴冷眼神不断扫向我。
周围目光不断,他们却毫不在意。
我疼的嘶了口冷气:
「想走的人留不住,那就算了吧。」
云姨张了张嘴,却又有些犹豫:
「你也别说气话,小菲条件不错,你抓紧生个娃,女人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我沉默着摇摇头。
婚姻和孩子,不该是束缚在人身上的锁链。
它们不该以困住某个人为目的而出现。
我人生有新的未来。
至于顾菲,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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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姨开好药刚走,我眼前就多出道人影。
顾菲看着我身上绷带,目光复杂。
「等下领导回来,你去道个歉,就说是自己擅自偷了安川海东西。」
她理所当然的要求。
我撇过头,不想跟她多费口舌。
顾菲见我不说话,移了步继续说:
「我跟你说话呢!」
她以为我在和他闹脾气,开口就是呵斥:
「这军功章对安川海来说很重要,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现在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再这样我生气了!」
我漠然看向她:
「可这军功章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们要把它偷走,却反过来怪我自私
顾菲面色一僵:「爹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有我一份!」
安川海也从顾菲身后走出:
「余琅,你太大男子主义了。」
「现在不是旧社会,如今男女平等,你却全霸占着家里东西,是想逼你妹妹去死吗」
「她要是知道会摊上你这样的哥哥,肯定不愿意被领回你家。」
说着,他心疼的抚上顾菲肩头。
顾菲也看向他,转瞬间红了眼。
可显然这话只有顾菲买账。
【窝靠!敢说这话,真是臭不要脸!】
【你不回你去死好不好男二你要窝囊死啊打他啊!】
【男二干嘛呢,扇他啊!女的也别放过,渣男配绿茶,恶心!】
【男二坚持住,我越来越看不惯这种男女主了。】
【男二作什么,老老实实走剧情不行吗】
......
见我沉吟,顾菲上前一步。
她目光坚定,像慨然赴死的战士:
「余琅,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把这军功章让给安川海,我就和你结婚!」
「小菲!」
「我不允许你为我牺牲这么多!」
安川海站在原地厉声喝阻。
却没有上前一步。
顾菲安慰他几声,看向我时目光透着认命和隐忍。
我低头不语。
此时,一道人影迈步进屋。
安川海眼中希冀之色骤亮。
顾菲会意,立马向前:
「领导,之前是我哥脑袋犯病贪偷了别人东西,我替他向您道歉。」
「他刚在乱说,您要找的人就是安川海。」
领导看也不看她,竖起手中军功章:
「你说实话,这军功章真是国家颁发给你父亲的」
见领导看来,安川海心中一紧。
又强装镇定点头:
「是!但不知道何时被偷走了,我刚找的。」
我冷笑着看这一幕,却不在意。
领导嘴角微扯,又朝我看来。
不等他说话,我干脆利落的摇头:
「这军功章不是我爹的。」
屋内陡然一静。
安川海抬头,目光在我和顾菲身上来回扫动。
眼中阴沉闪过,随即充斥嘲讽。
顾菲怔楞,旋即明白过来。
看向我时有一瞬间的愧疚。
随即又给了安川海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却不管他们,继续说:
「这军功章确实不是我父亲的,而是他进山打猎,无意间救了个人。」
「这军功章就是那人送给他的。」
安川海刚扬起的嘴角,倏地僵住。
【哦豁,男主傻了。】
【吓死我了,以为男二恋爱脑复发呢。】
【干得漂亮!本来就是自己的机会,凭什么让给别人!】
【看女主表情,她也不知道这事。】
弹幕里透出欢快气氛。
顾菲当然不知道,她总嫌我爹喝醉了话多。
次次都躲出去寻情郎。
领导单独拉我问了很多细节,许久后终于露出微笑。
转而他找到安川海:「你还要什么要说的吗」
安川海面色涨红,愤恨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顾菲下意识去追,路过我时脚步微缓:
「这事为什么瞒着我」
我朝她微微一笑:
「你只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我们家的事,需要告诉你吗」
面前人身子一僵,血色尽褪。
11
领导并没有立刻带我走。
或许是要回去求证,我没强求。
即将离家,确实要时间收拾。
但反常的是,自那天后,顾菲对我变得十分殷勤。
她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家里每个角落。
鸡下蛋了她主动去收,没水了主动去烧。
仿佛忽然间,她变得勤快起来。
总说自己不会做饭,如今也能露上两手。
见我啃着白薯,顾菲夹块肉到我碗里,似不经意地问:
「琅哥,你多久没买衣服了,明天我带你进城买衣服吧。」
「顺便把证领了。」
她闷声闷气,说话时没敢抬头。
真可笑。
以前我问过她几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每次她都气的几天不理我
如今,却换她小心翼翼试探。
见我不答,顾菲砰地一声撂下碗。
声音有些委屈:「你还在生我气。」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们结婚,怎么说也是爹的遗愿......」
这话不像是她说的。
以往她只会皱眉教训我:
「新时代不兴包办婚这套。」
我挺疑惑她怎么突然这么急躁。
但很快,弹幕告诉了我答案:
【女主急了,再不给肚里孩子上户口就要显怀了。】
【男女主天天腻在一块早晚出事,可女主为什么非要吊在男二身上。】
【怕被人说白眼狼呗,受着人家的恩,却给人带绿帽子,会被骂死的吧。】
我像被雷劈过,咬着口白薯怔怔不动。
原来,未来我亲手养大的,是别人儿子。
人生被偷走,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这一刻,我掐死眼前人的心都有了。
「顾菲,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我咬牙切齿的说。
顾菲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是因为安川海吗我跟他真没什么!」
「帮他是因为我们同是孤儿。」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非要闹到这一步吗」
她不可置信的样子不似作伪。
似乎想不通一直憨厚体贴的我,为什么突然间这么决绝。
我想了想,点头:「嗯,非要。」
顾菲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
「你要不信,我可以让安川海来说清楚。」
她以为我还在赌气。
只是这阵子心情不好。
想牵我的手,被我躲开。
顾菲似有些无奈,服输似低头:
「如果你不喜欢安川海,我就再也不理他了好不好」
「你不要走,我们这个月就结婚。」
「城里比农村好不到哪去,你无亲无故
「离开我,谁来照顾你」
我嗤笑一声:
「我不去,把机会让给安川海是吗」
顾菲面色一顿。
继而苦口婆心地试图让我接受:
「他确实比你适合出去闯荡,我很舍不得这个家,你要走了,难道我们要两地分居」
「城里生存难,你留在家不是更轻松」
「你是男人,照顾我才是最重要的。」
12
我冷笑。
如果城里那么不好,干嘛非让安川海去
再说她都怀了安川海的儿子,还说要嫁我
我凭什么要娶这样一个臭不要脸的人
她因愧疚对安川海百般上心。
甚至不惜牺牲我,也要为他谋个前程。
可怕的是,她认为我的牺牲理所当然。
我的反抗,我的自救,都是在故意针对安川海。
好在,一切尘埃已定。
既然她愧疚,想弥补安川海,那就去吧。
反正我是不会出一分力。
屋内陷入沉默时,大门被哐哐拍响。
顾菲主动起身。
门外夜色正浓,安川海顶着淅沥沥小雨,面色酡红站在门前:
「小菲,我好难受
「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小菲。」
安川海满身酒气,一把将顾菲搂紧怀里。
雨珠落在他们身上,竟有些凄凉氛围。
顾菲顿时手忙脚乱抱住他:
「喝这么多酒怎么还出来,我送你回去。」
顾菲甚至连外套都没穿,扶着安川海就要出门。
安川海转头,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挑衅和得意。
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的来意。
既然抢不走你的机会,当面撬你女人。
忽然他推开顾菲,慌乱地看向我:
「对不起余琅兄弟,我喝多了下意识想找小菲
「你不要误会,
我只是把她当做最亲的人,我这就走,你不要难为小菲。」
他攥拳瞥了眼我,又看了眼顾菲,转头脚步踉跄离去。
「川海!」
顾菲刚要去追,猛然想起刚对我说的话。
半晌,她红着眼看向我。
眼神清晰表露着:不要闹。
「安川海喝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安顿好他就回来。」
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
安川海好像总能轻易把顾菲从我身边抢走。
两年前,在给爹守灵时,安川海家墙倒了。
消息传到这边,我正招呼亲戚。
再回首。
却看见赵德叔正拽着顾菲,表情极为愤怒:
「你爹都死了,你不好好守灵管人家墙干嘛,他是你爹还是给你喂过奶」
顾菲被我爹当亲闺女养,却在守灵时为了这种事离开。
在外人眼里,是极不体面的。
赵德叔跟我爹几十年交情,气的当场要骂人。
我顿时大急,赶忙上前劝阻:
「顾菲,你现在走了,爹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安川海家只是墙倒了,人又没事。」
顾菲却眉头深蹙:
「余琅,爹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死人哪能有活人重要」
「为了守灵连别人死活都不管了」
「再说,我又不是你爹亲闺女,我走了别人能说啥」
那一刻,我震惊到无言,只拉着顾菲,愣愣看着她。
感觉眼前人无比陌生。
那天我到底没留住她。
只因有人说,村里有人受伤去了县医院。
顾菲闻言,惶急地掰开我的手:
「安川海都受伤了,你还有什么好说!」
「你懂点事行不行」
她走的匆忙且决绝:
「你先在家待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脚步踉跄了下,拉住暴怒的赵德叔。
声音空虚的像丧失灵魂:
「让她去吧,我爹的最后一程,不能闹出乱子。」
赵德叔气的跺脚。
骂顾菲狼心狗肺,骂安川海不知廉耻。
还骂我爹临了看走了眼。
他看了看我,还是骂我爹:
「瞎了眼的余瞎子,疼错了人。」
村里人窃窃私语,我爹瞎了一只眼,心也跟着瞎了。
守灵那几天,闺女都没来几次。
安川海垒墙,顾菲站一旁给他擦汗。
村里人路过时,无不笑着夸她关怀邻里。
我在那天流干了泪。
我爹看错了人,我又何尝不是
顾菲,你心有他人,为什么还要嫁我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我绝不会再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看着顾菲希冀却又逐渐不耐的神色,我轻轻点头:
「没不让你去。」
像是松了口气,顾菲离开的步伐很轻快。
13
顾菲直到第二日也没有回来。
我从赵德叔那回来时,再次见到领导。
与他同来的,还有个带着副黑框眼镜的女人。
【!!是她,本剧唯一天花板,化工巨佬敏教授!】
【家里出过开服玩家,自身又精研化工,苏联留学,后响应国家号召回国投身祖国建设,作者是以哪位大佬为原型写的】
【如果有原型,肯定也是元勋级别的,给敏大佬磕一个。】
【敏教授这背景,是怎么被两个农村娃骗过去的领导是瞎的不讲逻辑。】
【求敏教授做我奶奶!信女愿保研直博,今后每年发一篇Nature!】
我呆愣楞站着。
暴涨的弹幕和稍显拘谨的领导,无一不暗示着女人身份不简单。
「余琅回来啦。」
女人转头看向我,开口时温煦如风,像名教书先生。
似乎洞悉我的紧张,她笑着招了招手。
等我坐下,才温声开口:
「我这次来的目的,你应该能猜到。」
「当年我外出考察在山里迷了路,多亏你父亲才留下一条命。」
「本来应该早些来找你们,但我回去后就被调派了特殊任务,没想到再回来你父亲已经走了。」
「救命之恩,时隔多久都该报答,孩子,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她说话时言语很轻,却目光坚定给人分外心安的感觉。
我耳畔嗡鸣,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不就是我期盼已久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可以借此机会,和安川海做一样的选择。
说我要进城、要工作。
甚至要分房。
我的人生会比原本好上无数倍。
心底有声音在呐喊:就这么说吧,她一定能做到。
可当我对上那双诚挚而明亮的眼睛,却又闭上嘴唇。
我爹不会挟恩图报。
静默许久,我才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您是个老师吗」
敏教授怔了怔:「是,但我带的学生不多。」
我低下头,声音消沉:「哦。」
「您给我的感觉和高中老师很像,很亲切。」
「我家穷,自爹走后就上不起学了,我还挺想她的。」
「您其实不用纠结什么报恩,我看得出来,你是位很有学问的人
「我爹要是知道自己救了个大能人,肯定高兴地多喝二两地瓜烧。」
......
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爹心好,救了人;我爹眼不好,看错了人。
可管他好不好,我都没爹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从村子到远处青山,都灰蔼蔼、雾蒙蒙一片。
树叶在雨里转也不打的飘落,显得沉闷,了无生气。
敏教授耐心听着,眼神更加柔和。
「你不喜欢这里,想跟我走吗」
我说的嗓子干涩,眼里泪却多。
「可我什么都不会,出去能干啥」
「什么都可以,你眼里有不甘心,你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工厂里的职工、学堂里的老师、聚光灯下的艺术家。」
「不需要别人来界定答案,脊梁挺直,你慢慢走就好。」
有星星辉光亮起,让人心脏踌躇。
「我,能继续上学吗」
敏教授微微一笑:「你只需要说想去哪个学校。」
我的心彻底安定。
和领导一起把敏教授送上车后,他看向我眼里满是复杂。
「小伙子,你走大运了。」
「敏教授给你推荐的老师,可是她的直系学生。」
我现在还不懂他的意思,但仍听出他语气的叮嘱。
接着他派人跟我回家拿行李,期间我绕路串了几家门。
都是砸过我的那些女孩的家。
我的「看病钱」,一分不少到手。
等到村长家时,他闺女已经拎着鸡蛋在门口等着。
我急惶惶上去接,只说孩子小不懂事。
一顿家长里短,都夸我明事理、有气度。
知道我要走后,孩他妈还抹起眼泪。
再出门,我已经和村长把事情谈好。
和顾菲这么多年,还是把关系说开的好,免得我走后让人嚼舌根。
14
家里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和存款。
粮面都已经换成现钱,没留下一点。
正要出门时,顾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你先回去吧,余琅那脾气你知道,让他看见又该发脾气了。」
「小菲,余琅他......配不上你。」
安川海的声音传来
不等他说完,我开门走出。
篱笆墙外的两人慌忙分开。
安川海穿着新格子衫,看着很精神。
手里还拎着几袋红糖蜜枣,整个人挡在顾菲身前。
顾菲张口欲言,却看到我背上包袱。
她脸色猛地一变:「余琅,你要去哪」
我转身锁好堂屋,继续往外走。
见我不答,她眉头皱得更深:
「你还在为昨晚上的事生气」
「当时安川海喝醉了,是你同意让我去的,现在发脾气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亏安川海为了感谢你,专门去城里买了好多东西,你现在还搞离家出走,能不能懂点事」
「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她越说越恼,伸手来拽住我胳膊。
我侧身躲开,静静打量两人:
「说清楚什么」
「说你一个女人,送喝多了的男人回家,一夜未归」
「还是把我的彩礼钱,全花给外面男人」
顾菲一时语塞,面色涨红地左右张望:
「你胡说什么......」
在他身后的安川海忍不住皱眉:
「什么叫你的彩礼钱,余叔留下来的钱本来就有小菲一份!」
「小菲还没和你结婚,她干嘛关你什么事」
顾菲面色青白一阵,咬牙对我说:
「余琅,跟安川海道歉,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我嗤笑一声:「那是我的彩礼钱,怎么就成你的了」
「我肯定要嫁给你,怎么就不是我的」
顾菲忽然爆喝,瞪着眼如牛喘气。
安川海垂首,脸色青黑一片。
下一刻,他身子一抖,从怀里掉出一物。
顾菲连忙去捡,却已经晚了。
我看清了那物件,是个相框。
照片上的两人,均穿着大红衣服依偎在一起,笑容甜蜜。
是顾菲和安川海。
我恍然,原来他们去城里,是拍这张合照。
安川海在一旁气愤开口:
「余琅,小菲已经要和你结婚了,难道我留个纪念都不行吗」
语气没有心虚,全是愤恨。
看着顾菲哆嗦的嘴唇,我点点头:
「正好,结婚照都有了,不成全你俩就是我不识趣了。」
「余琅,你有完没完!」
顾菲忽然把手里相框摔在地上,方正的脸上满是狰狞:
「我都说了我和安川海清清白白,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
「你总是这样,无端猜忌、怀疑,听风就是雨!好好一个家都要被你打乱了、搅散了!」
「你不是要走吗,好,现在就走,我看你离了我还有谁能嫁你!」
说完她拉着安川海就走,留下一对背影。
我静静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踩着相框大步迈向村口。
15
村长家来了许多人,大多是村里猎户人家。
最近有传言,说国家最近查的严,不准人再进山打猎。
众人议论纷纷,虽说谁没有几亩地够养活全家。
但毕竟少了个进项,不免心有戚戚。
坐角落里的顾菲扫视屋内,隐有傲意。
论打猎,安川海是全村数得上的人物。
就算不打猎,余家的地也够养活全家。
而且余琅肯吃苦,又能持家,他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差。
只是想到这,她不禁有些苦恼。
自从那天气上头,说了几句狠话,她就再没见过余琅。
「应该是去城里散心,差不多该回来了。」
至于余琅会不回来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就离不开彼此了。
顾菲对这点很自信。
「明天去镇上买几只兔子,给余琅做双手套。」
余琅最好哄,往日里她早回来些就能让他开心不已。
她盘算着,嘴角露出微笑。
全然没发现,自己想着做手套时,居然没想到安川海。
村长劝着大家喝了几轮酒,借着酒意劝大家以后少打猎,免得蹲牢子。
大家情绪都不高,但也应着。
之后,村长眼神一转,看向安川海笑道:
「还有一件事,小安啊,你和顾菲什么时候办事啊大家都等着喝喜酒呢。」
安川海正有些酒劲上头,囫囵笑着:
「快了,快了。」
忽然,他身子一斜,却是被顾菲推了把。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村长抓了把花生米,微醺着调侃:
「我还见你们去拍结婚照呢
「怎么,提裤子不认账哈哈哈。」
喝完酒的老爷们儿什么浑话都敢说。
烟雾缭绕下,顾菲红着脸起身:
「我要嫁的是余琅,跟安川海有什么关系」
屋内一静。
「我们......我们有婚约在身。」
「顾菲。」村长抽了口烟打断。
「现在是新中国,不搞包办婚姻那套。」
「再说如果你俩有婚约,你今天为啥跟川海来吃席」
「我没有,那只是......」
顾菲涨红了脸,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村长皱眉敲了敲桌子:
「余琅是个有出息的,人去城里上学了
「以后前途光明,你不要想了。」
顾菲面色刹那惨白,不可置信道:「余琅,他真走了」
村长却没回答,只是继续说:
「再者,你不和安川海结婚,以后靠什么吃饭」
顾菲一愣:「什么意思」
「你是孤儿,在我们村是没地的
「余琅走之前,把家里地租给了赵德。」
「他凭什么把我家地做给别人!」
「你又不是老余亲闺女
「你总不能一边喜欢安川海,一边吃人家绝户吧」
顾菲身子猛然一晃,呆坐在原地。
16
顾菲不肯相信。
她跌跌撞撞跑向家里。
余琅怎么可能离她而去,他那么喜欢自己。
这一定又是他自导自演的戏。
就是为了逼她回家。
这种想法,在看到紧锁的家门时,刹那消散。
「余琅!」
顾菲大喊,泪水一道道淌下。
她惶恐,害怕,心脏想被石头压着。
然后意识到——
余琅真走了。
他,不要她了。
17
重新上学后,我压力大了不止数筹。
我没时间想其他东西,只忙着把落下的课程补上。
弹幕上说,我应该去某些要发展起来的大城市。
赶上风口,可以挣好大一笔钱。
足够我后半辈子潇洒。
可我不想。
起早贪黑背书、学习,很累很苦。
特别是课程跟不上,那种茫然和无助让人煎熬。
但我脑子里有个念想,我总要为世界留下点什么。
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拥有无限机会。
有人去攫取,就要有人去创造。
我曾问敏教授,「国外条件不是更好吗,您为什么回来」
她的回答很简单:「为了让人们都吃饱饭。」
「我们国家还有很多人在饿肚子,前两年有位同志研究出了新品水稻。」
「南优2号,亩产能达到500千克以上
「如果化肥跟得上,甚至每亩能达到近两千斤的产量。」
「但我国化肥产量太低了,73年引进大型设备后,年产能近30万吨,连美国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们想改变这个现状,不是为了名誉或者自身利益,拼尽全力、争分夺秒,只是因为祖国需要,人民需要我们。」
我曾挨过饿,知道树皮的味道。
现在只是每天早起晚睡,累点却能吃饱。
我很珍惜这样来之不易的生活,只想多学点,再多学点,或许用的上呢
这种精神饥渴,远比我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要重的多。
有时候也会觉得坚持不住。
眼睛在微光下发昏,头发大把的掉。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给敏教授写信。
指尖捏着还没指甲盖长的铅笔,一笔一划的写。
冬天时,每写几下还要呵口气,暖暖僵硬发疼的手指。
回信寥寥。
我知道,敏教授她们,太忙了。
18
顾菲不知从哪打听到我的学校地址。
她开始写信给我。
信中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解释她对安川海真的没有别样心思。
我不在的日子里她想清楚很多事,是她立场不够坚定,没给我足够安全感。
她说现在自己借住在安川海家,但已经和他划清界限,希望我不要误会。
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想和我结婚。
19
顾菲的来信时常夹杂着些零钱、肉干。
她说对爹有愧,会尽力弥补我。
她总是活在愧疚里。
为了报爹的恩,把自己嫁给我。
所以毅然决然把进城的机会让给安川海,见他过的不好又追过去照顾。
如今,作为报恩工具的我走了,她如愿守在安川海身边,却又觉得对不起我。
我好像,在她心里成为了另一个安川海。
可她凭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牺牲一个人的生活,去供养另外一个人
就因为别人爱她,所以无论做出什么牺牲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对此感到愤怒,却不准备被阻止。
将收到的信全部封好,搁置一边。
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能互相伤害是最好的。
20
白驹过隙,我抓不住那匹马的尾巴。
我很幸运,赶上了国家恢复高考。
原本的老师成了我的师兄。
我加入了老师的团队,活的也更像她了。
同样简谱的灰布衣,同样厚重的眼镜片。
后来导师说苏联老一套的技术过时了,推荐我去美国留学。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优秀的人,却仍孑然一身。
组织也找过我很多次,甚至有领导强推自家女儿给我。
但我总是会把约会,变成研讨会。
我知道自己从农村小伙走到这一步花费了多少心力。
也知道组织在我身上投注了多少资源。
我要尽量往前多走一点,再多走一点。
21
顾菲的信很早之前就断了。
她的肚子藏不住了。
终究是和安川海结了婚。
在生下一个儿子后,顾菲就去城里打工了。
巧的是,我高中学校就在那座城。
更巧的是,他们的儿子叫安恩。
顾菲又在生下一个孩子后,跑去寻找真爱。
但安川海不是我,没有老实留在村里照顾孩子。
他也去了城里,要提一嘴的是,他在原本剧情中是有过一个老婆的。
但在所谓真爱的顾菲找上门后,他们离婚了。
而现在反了过来,没了我的供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白月光成了蚊子血。
安川海被精致的城里女人勾了魂。
在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后,顾菲找来了。
她怒骂安川海出轨不要脸,争执中两个人跌下楼梯摔断了腿。
好笑的是,她和安川海是没有证的。
她自以为是的弥补愧疚,让她连寡妇都当不成。
我在回乡祭拜赵德叔时,听到这些消息。
心里没多少波澜,却有些唏嘘。
临走时,我遇到了顾菲。
她拖着条瘸腿,四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沟壑。
黄浊双眼看到我时,蓦然一怔。
「余琅,余琅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不会的,我的余琅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激动地想上前。
下一秒又落泪转身,拖着腿向山下走。
许是步伐快了些,忽然跌在泥里。
她深深埋着头没有抬起,只有肩膀在不断耸动。
22
我沉默了片刻。
寻了另一条路下山。
幸好,这一次不是我烂在泥里。
我发现了弹幕的另一种用途。
自从我一头埋进研究,他们就变得很少了。
我曾尝试和他们沟通,他们表现的很震惊。
同时,我也很震惊他们的学识和见闻。
他们似乎和我不处于同一时间段。
在弹幕的帮助下,我们的研究进展奇快。
这种帮助涉及到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
甚至是规避一些重大灾难。
我们的发展不再掣肘于国外。
无数人扬帆起航,为了日渐繁荣的祖国挥洒汗水。
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我们的国家前所未有的强大。
受经苦难的人民终于迎来辉煌的光明。
经过研究,我们制造出能与弹幕沟通的机器。
劳碌大半生的我,终于可以歇一歇。
太阳晒在我身上暖暖的,茶烟袅袅。
这日子真好,我这样想着端起茶杯,忽然似有所觉望向天空。
那里晴空万里,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