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暴雨越下越大,彻底将我的哭声掩埋。
宋鹤眠冲到雨幕中,将我拽到檐下避雨。
"宋鹤眠,你恨我大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为难我的小鱼儿?"
"她才不足三岁,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怀里断气,你知道我有多想死吗?"
"寨子里的弟兄们都没了,只有小鱼儿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你就当真看不得我好吗?"
我一只手抱着已没了呼吸的小鱼儿,另一只手攥住宋鹤眠的袖子,字字泣血质问他。
宋鹤眠双眼泛红,嗓音发苦:
"时愿,我没想这样的......我以为小鱼儿吃那么一点没事的......"
他眼神中的心疼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我包裹,表情歉疚:
"对不起时愿,是我没能做好当爹爹的责任,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时愿,不要哭了。"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带了一丝恳求:
"你哭的我这里疼,时愿。"
宋鹤眠几乎要给我跪下来。
可是宋鹤眠。
致使我造成如今这幅局面的人,是你啊。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心疼我?
我抱着小鱼儿跪坐在地上,浑身冷的发抖。
心寒加上身体的寒冷冻得我直哆嗦。
我最后看了一眼宋鹤眠,决绝抱着小鱼儿就往柱子上撞去。
小鱼儿,娘亲来陪你了。
5.
我没有死。
醒来时,我的头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
宋鹤眠正在外面低声和人说些什么。
我侧耳倾听。
"我之前便与你说过小鱼儿花生过敏,为何你还要喂给她?"
宋鹤眠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余书雪却委屈道:
"阿眠,不是你说要我这样做的吗?为什么到最后你反而来责怪我?难道你真的爱上那个女匪了?"
宋鹤眠沉默了。
大脑"嗡"地一声。
我再也听不到二人说的话来了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小鱼儿,在宋鹤眠眼里,只是他的棋子罢了。
我强忍着虚弱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径直走到门口。
"楚王,请放民女离开。"
我轻声道,眼底一片死寂。
宋鹤眠嘴唇翕动刚要拒绝我:
"您若是不愿也无妨,我自会了断,您放心,绝不会脏了您的眼。"
我忽然绕至宋鹤眠身后,从他身侧拿出我曾亲自给他做的防身匕首。
锋利匕首在颈间划出血迹,殷红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晕开点点血红。
我脸色苍白如纸,绝然看着他。
"好,我放你走。"
宋鹤眠轻叹一声,终究不忍见我如此对待自己。
我坐了两天马车,又坐了一天一夜的船,终于到了瓜洲。
那是小鱼儿和寨子里的弟兄们最想去的地方。
6.
我离开后,宋鹤眠呆呆看着我离去的背影。
"阿眠,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余书雪看着宋鹤眠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嫉恨。
明明自己先认识的宋鹤眠,她一介女匪凭什么能得到宋鹤眠的垂怜?
宋鹤眠回过头刚好看到余书雪眼神里的嫉恨与杀气。
他不悦皱眉。
余书雪在自己面前一向温柔知礼,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宋鹤眠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几日负责照顾时愿的侍女过来给时愿送药。
看到余书雪站在自己身侧,她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手中药碗"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宋鹤眠隐隐意识到不对劲,问侍女为何那样怕余书雪。,
侍女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无事,本王会护着你。"
宋鹤眠轻飘飘看了一眼余书雪,后者紧咬嘴唇浑身紧张看着侍女。
侍女诚惶诚恐跪下,将余书雪对小鱼儿做的事全部和盘托出。
宋鹤眠不敢置信往后趔趄一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余书雪竟这般狠毒。
惊讶之余,宋鹤眠忽然生出几分心慌。
原来时愿一直都知道。
可自己却一直以为时愿是故意这样,博得自己同情。
悔恨之情自心底涌出。
宋鹤眠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我了。
7.
我在瓜洲生活了两个月。
我将小鱼儿埋葬在了院子里,后院是我为弟兄们建立的衣冠冢。
这里远离京城,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
我在院子里养了好几只小鸡仔。
小鱼儿很喜欢小鸡仔。
这些小鸡仔能和小鱼儿作伴,叫她不至于那么孤单。
第二天是小鱼儿三岁生辰。
在凤凰寨时,小家伙最喜欢吃糖葫芦。
只是她牙还没完全长齐,我总担心她吃糖葫芦吃太多牙受不住。
如今小鱼儿离开了,倒也不至于那么约束她。
我喂完院子里的鸡仔,温柔擦拭小鱼儿的墓碑,随后将院子门锁上,出发前往集市。
今日集市热闹得很,街上到处都是摊贩络绎不绝的叫卖声。
我先去了酒铺为弟兄们买烧酒。
他们最是爱喝烧酒,早些年还没生小鱼儿的时候,每回下山弟兄们总是会买几十斤烧酒,放在酒窖里时不时拿出来喝。
宋鹤眠不喜欢弟兄们总是喝酒,每回喝酒总会掩鼻皱眉离开。
弟兄们怕我伤心,只得忍让。
久而久之,他们便不在寨子里喝烧酒了。
偶尔馋嘴了便会吆喝几个想喝酒的弟兄们,勾肩搭背下山去喝酒,不与宋鹤眠计较。
想到弟兄们大大咧咧的模样,我鼻子一酸。
倘若不是因为我轻信宋鹤眠,弟兄们便不会死。
小鱼儿也不会离我而去。
我红了眼眶,下意识使劲折自己的小拇指。
熙攘集市中,我听到小拇指断裂的声响。
我淡漠伸出手将小拇指重新掰正。
这几个月来我总是下意识伤害自己。
倘若不是我,他们便不会死。
是我对不起他们。
我在酒铺买了十斤烧酒,拜托酒铺伙计帮我送到家。
报上住址后,伙计见我独自一人,爽快答应。
刚走出集市,热闹集市忽然安静。
萧索风声中,我听到了那道让我顿生恶寒的声音:
"时愿,好久不见。"
我顿住脚步。
8.
宋鹤眠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几个月不见,他越发消瘦。
平日里最是注重形象的他如今胡子拉碴,眼周乌黑,双眼布满血丝。
我下意识往后后退一步:
"别碰我,我嫌恶心!"
我憎恶道。
如今宋鹤眠光是出现我面前我便会止不住浑身发抖,更遑论身体的触碰。
我几乎要吐出来。
强压下反胃,我眼底涌上恨意:
"我都这般惨了,王爷还不满意么?"
我低着头不去看他,轻声道。
我好不容易从那段噩梦中走出来。
如今宋鹤眠忽然出现在这里,无疑将我重新拉回梦魇中。
注意到我浑身发抖,宋鹤眠嗓音颤抖:
"你就这么怕我吗,时愿。"
"我都调查清楚了,我真的不知道余书雪会瞒着我偷偷虐待你,也不知道她求她的父亲向圣上进言将弟兄们砍头......"
"我当时是想要救下弟兄们的,时愿。"
说到最后,宋鹤眠脸上满是懊悔。
"宋鹤眠,我之前向你求救过,可你呢?宁愿相信余书雪也不愿意相信我,就因为我是不守礼节的女匪,是吗?"
"你没资格提起寨子里的弟兄们,倘若不是你做了这么一出戏,他们会至于没命吗?"
"我凤凰寨全寨一百余人,皆被你害死,宋鹤眠,你要我如何不恨你?"
说到最后,我满眼泪水,绝望看着他。
耳边传来尖利声音,我痛苦低下头,头昏脑涨。
那阵刺耳声音又来了。
自从小鱼儿离开后,我总会隔三差五听到这种声音。
"时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见我这样,宋鹤眠慌了神,当下便着急忙慌将我抱在怀里。
"滚开!"
无论我怎样踢打他,撕咬他,他都死死抱着我。
挣扎间衣袖褪至手腕,宋鹤眠一把攥住我的手,颤着声问:
"时愿,你的手怎么回事?"
被他攥住的手腕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是我来到瓜洲后,在精神的折磨下拿着匕首,一刀刀划在手腕上的。
自从小鱼儿离我而去后,我便逐渐开始自戕。
我厌弃这样无能的自己。
却又不得不活下去。
小鱼儿临死前和我说:
"娘亲,活下去。"
因着这一句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辜负小鱼儿的期望。
弟兄们也希望我活下去。
他们不希望那个英姿飒爽的凤凰寨寨主变得萎靡不振,日渐消沉。
刚来瓜洲的第一天晚上,我便做梦梦到了弟兄们。
小鱼儿长大了许多,笑着同我说:
"娘亲要带着小鱼儿还有叔叔婶婶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醒来时,泪水沾湿枕头。
我宛如一叶浮萍,独自苟活于人世。
我再也没有了家。
"时愿,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宋鹤眠当着我的面落下泪。
换做以往我定会心疼。
可如今我只觉得恶心。
他又有什么资格哭?
"宋鹤眠,你如果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真的会自尽在你面前。"
我轻声说。
他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回去时路过糖葫芦摊,我给小鱼儿买了一串糖葫芦。
带着给弟兄们买的东西回了家。
过了今日,我便能见到弟兄们和小鱼儿了。
我如往常那般给小鸡仔喂食。
小鸡仔在我的照顾下日渐肥硕。
我拎着烧酒在弟兄们墓前一个个给弟兄们敬酒。
又在小鱼儿墓前说了许多花。
其实说来说去,无非还是要小鱼儿在下面乖乖等我。
她生前总是调皮,不愿听我把话说完。
不知我说的话,她听下去了没有。
一只粉蝴蝶静悄悄落在小鱼儿的墓碑上,安静看着我。
"小鱼儿,你若是听娘亲的话,在地下等娘亲,就告诉小蝴蝶要她扇动一下翅膀可好?"
我嗓音颤抖,轻轻擦拭小鱼儿的墓碑。
小粉蝴蝶轻轻扇动两下翅膀,随后落在我胸口处。
小鱼儿生前最爱趴在我胸口睡觉。
我泪如雨下,抱着小鱼儿的墓碑嚎啕大哭。
身侧传来细微脚步声。
宋鹤眠慌忙擦拭眼泪,手中拿着小鱼儿最爱吃的糖葫芦。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忽然情绪激动,猛地站起身将宋鹤眠推开。
他不配来看我的小鱼儿。
宋鹤眠不发一言,只是"砰"地一声跪在我面前。
"时愿,我昨晚梦到小鱼儿和寨子里的弟兄们了。"
宋鹤眠脸上满是痛苦,眼泪一滴滴砸进尘土里。
"我梦见小鱼儿说,她恨我。"
"她说我不配做她的爹爹。"
"时愿,我真的做错了,我真的好怀念当初在山寨里的日子。"
宋鹤眠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里全是对以前的怀念。
"自从你走后,我总是梦到我们成亲那日。"
"余书雪因谋害皇室子嗣,已经被杖杀了。"
"我也不当什么楚王了,以后我天天在这里陪着你,陪着小鱼儿和弟兄们可好?"
他攥住我的衣袖,苦苦哀求我。
"不好,宋鹤眠,我恨不得你替他们死。"
我一字一顿道,唇边开始溢出鲜血。
一个时辰前服下去的毒药开始起作用。
我好像要辜负弟兄们对我的期望了。
他们心中那个英姿飒爽,什么都不怕的寨主,其实是一个懦夫。
我不愿一个人孤苦活在世上。
我没了力气,倒在宋鹤眠眼前。
"时愿!"
宋鹤眠慌忙接住我。
我瘫倒在他怀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
"宋鹤眠,倘若有来生,我定会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将你斩杀......"
手无力垂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乌鸦哀鸣,枯叶飘落。
真好,我终于解脱了。
宋鹤眠眼睁睁看着我没了气息,眼神空洞将我抱起来,缓缓走进屋内。
他将我轻柔放在床榻上,随后拿出一颗毒药,毫不犹豫吞入口中。
他慢慢躺在床上,将我搂在怀里。
"时愿,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你不要遇见我了,我只愿你幸福。"
多日不下雪的瓜洲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白雪下的汹涌又猛烈,彻底掩埋那些不堪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