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顾昉顾如玖 本章:第2章

    紧接着将厨房装米装面的缸摔进水井中,将院中的鸟笼子全部打开,最后掏起鸡窝这种事他看主人做过很多次,之前每次逃难搬家时都是这样的,不能带走的全部毁掉,家中下蛋的禽畜会做最后一餐只是这次,兵祸已经碾到了眼前,纪成陵一手持刀,一手抓鸡,一共四只,一刀一个。

    没有头的鸡站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逃去,有一只还一脚踢到了自己的头,分不出正脸侧脸的鸡头在地上滚来滚去,鸡流着血仓皇奔逃,在几步后彻底栽倒。

    屋中的女人瑟瑟发抖,连求生都已忘记,纪成陵去而又归,朝着她们扔下长长的绳子。

    女人们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他。

    “把自己绑起来。”

    他说。

    纪成陵看多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惨状,知道这些女人现在还好好的是因为侵略者还没有将坞堡里的男人完全压制下去,一旦坞堡的男人都死完,这个屋子里就会发生奸|淫杀戮,哪怕是黑黑瘦瘦的女孩也无法逃脱噩运。

    他看过那些番邦兵将女人穿成一串绑着转移,他想如法炮制,看能不能混出去这是相当险的一招,他如今自己跑最安全,带着她们就是带上一堆麻烦,但纪成陵无可控制地想起主人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那梦中的人与蛇,他想试一试。

    纪成陵说:“你们人太多了,偷跑不了,我会装成番邦兵把你们当战利品带出去,是冒险,我很可能会被识破,你们很可能会死,丑话说前面,若是谁在门口暴露出来,我会一刀结果了她,换其他人安全,到时候那就是你的命,谁也别怪。”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一段话,还是这样冷酷的话,让人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十五六岁的孩子。

    外面砍杀声尖锐,屋里人纷纷打了个寒战,有人大声哭出来,口中念着她们汉人神明的名字,鼻涕和眼泪一起流,浑身发抖。

    一道声音安抚着响起来:“动起来吧,反正等也是死,跑也是死,不如试试。”

    纪成陵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大姑娘中还有个老男人,干瘪文弱且跛着脚,纪成陵皱眉,印象中他似乎姓杜,不记得和主人有什么交情,不懂为什么混在女人堆里。

    年长的女人把吓得发抖的女孩支起来,给她们绑上手,低声对纪成陵说:“杜先生长得好看,你不懂,你带上他,外面的人不会起疑。”

    那位“杜先生”也不害怕,看着纪成陵的眼睛:“我现在是知情人,你带我走,我不会泄密。”

    纪成陵没有坚持,只是让他们尽快,现在外面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容易出去,纪成陵选了个哭得最厉害的姑娘,抓住她的衣襟,唰地将她的领口撕开,女孩一声惊叫,哭声都吓停了,不懂他为什么这样。

    但纪成陵似乎对女人的肉体毫无感觉,还赞同地用他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说:“对,就是这种害怕,你们等会儿过堡门时要这样。”

    女人很快把自己绑起来穿成串,纪成陵抢了一匹马,杀了个落单的番邦兵,举着火把在主人停尸的屋子外跪下,然后倾身将额触地,单手翻掌,再覆掌,起身,弯腰

    他将那姿势维持到五个弹指以上,来表达对他多年的感激,然后掷出火把,一把烧了屋子。

    “师相。”

    “杜为逃出来了吗?”

    “出来了。”

    “好。”

    ?作者有话说

    帝君:开工前打个野味。

    东南四散逃亡

    纪成陵带十六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坞堡正门逃了出来。

    马上的少年全程镇定,搞得盘问他的小兵都要为自己的啰嗦不好意思,待出得堡门,纪成陵绕了个圈子牵着一群人回到了他与秦善分开的山坡,躲藏在森林的少年们看到纪成陵回来了,不可思议,再看到自家的亲人,纷纷扑上前去失控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纪成陵站在远处羡慕地看着,蓝麻子抱着自己的姐姐,四姨抱着自己儿子激动于劫后余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孤零零的站在另一侧的秦善身上,他看着那些人的目光有和自己一样的伤感。

    谷地里喊杀声越来越小,到最后负隅顽抗时兵戈声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歌声,堡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城头上唱起歌,那无可奈何的苍凉声调裹挟在铺天盖地的夜色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不可忽视,到最后彻底消失,一颗颗头颅被砍下来竖在在坞堡的城头。

    有人捂住了秦善的眼睛,说:“不要看。”

    如果这群劫掠者已经胜利,或许他们很快能意识到跑出去了十几个人,他们很可能会来追杀他们,逃过一场大劫的坞堡幸存者根本不敢多耽搁,惊弓之鸟般,立刻钻进了丛林。

    那一夜,这三十三人恐惧到了极点。

    且不管身后是否真的有追击,单是一路的风吹草动就足够将他们的胆子吓破,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在森林中穿行,山林峻峭,有重围的杀声,恍惚中好像还有兵戈搏命之音,静夜里少年少女生怕月亮太亮,怕这一路还不够黑,怕露出自己的行踪,数着自己的呼吸奋力往前奔走,那呼吸声中听得到自己父母亲人的流血声。

    三十三人没有商议,下意识地便往最近的岑家堡方向行进,绕出牛崂山,还没等下去便发现岑家堡也在遭人血洗,偷跑出来的堡民零零散散,两拨人同时拥到了蓝桥,认识的也不说话,空气紧张到停止,让人根本无法呼吸。

    纪成陵默默地牵着一匹马走在后面,不用回头他也听得到岑家堡的惨叫,前面开路的人走得很快,像是想把那些喊杀声远远地抛弃在身后,好些人含着眼泪握着拳头抵在胸口,边走边朝着自己相信的神明祷告,男孩子则是默契地喊着真武神的名字,要来日能报今日之仇。

    只有纪成陵不知该朝着哪边的神明祷告,沉默且黯然地听着。

    清晨时候五十余人的队伍稍事喘息,秦家堡和岑家堡的人是分开的,趁着晨光纪成陵这才看清楚岑家堡那边跑出来的都是青壮男子,独他们这边三十三人,除了一位年长的四姨,一位跛脚的杜先生,其余都是不超过二十岁的少男少女,他们茫然又惶恐地看着彼此的脸,像是被一脚踢出巢穴的鸟。

    秦善和四姨商量着把母熊的肉分着吃了,还送了旁边岑家堡人一只母熊的腿,烤熊肉的火在森林中燃起来,本来应该是很香的美味,但是两边都已经丧失了味觉,吃东西只是知道必须吃东西。

    那位叫杜为的杜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到纪成陵身边坐下,小声地向他表达感谢,纪成陵“嗯”了声,专注于用牙齿撕咬嘴里的肉。

    杜为似乎对纪成陵很感兴趣,主动找他攀谈:“重新闯进堡里很危险,你为什么回来?”

    纪成陵目不斜视:“救我主人。”

    杜为:“可你把你主人烧了。”

    纪成陵:“嗯。”

    杜为:“你明明可以把他一个人背出去,不必管我和姑娘。”

    纪成陵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主人说要埋骨青山,秦家堡就在青山里,我原地可以葬他,为什么要背出去?”

    少年不解这人找自己搭话的用意,吃完就利索地避开,跑去喂那匹抢来的马。

    一行人填饱了肚子开始商讨去哪里,现如今关西基本已被胡虏占据,他们现在有两个方向可选,一条是南行,找到机会渡过大江,到达南朝,那里还留存着华夏的统续,他们是汉人,应该会得到庇护;一条是东行,穿过关西到达关中关东,那里还有靳朝的将军在坚守国土。

    这个问题太大了,一群少年少女心头还涌动着悲伤,贸贸然出了坞堡,哪里知道何去何从?

    茫然时杜为开口提议东进去投奔何庭芳。

    秦善咬牙,说:“没听过,他大本营在哪里?”

    杜为道:“关东,这几年不知他消息了。”

    秦善不以为然:“都多久了,这人说不定早打没了。”

    坞堡里的少年普遍看不起杜为这个软脚汉,更不会相信他的话,杜为苦笑一声,也不辩解。

    一时间众人陷入尴尬,四姨看向纪成陵,问:“小纪,你看我们应该往哪走?”

    蓝麻子扭头附和:“是啊,你有什么想法?”

    纪成陵不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里真正的分量,有几个少年对他是很崇拜的,因为他胆子大、力气大,能做到许多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昨晚纪成陵牵出来的十六人中有蓝麻子的姐姐,蓝麻子口头不说,但对他救人于危难很是感激。

    纪成陵怔怔地抬起头,他刚在走神,没想到还有人询问他的想法。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遭到了秦善的驳斥:“他懂什么?你问他?他说不定觉得这关西好得很呢!”

    纪成陵赞同地点点头,平和地答:“我的确不懂,你们决定吧。”

    时间仓促,一群少年人当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好在不管是东行还是南行,他们都需要走出这片森林,行到铜川再分道,途中他们就纪成陵的抢来的马到底杀不杀这件事展开激烈讨论,主张杀马的人说他们逃难带着一匹马太过显眼,容易引来盗匪的觊觎和胡人的追杀,但后来这些少年人把身上背的熊肉和细软往马背上一背,轻快加倍,谁也不说杀马的事儿了。

    秦善、方宇等人一路打听消息,起先他们不知外面天地,如今知道了不同族的胡人占据了并州、平阳、翼州、幽州、洛阳,内心绝望,不知这北方还有哪里可以落脚。

    那个时候谁都不信别人,只信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少年们有人决定往南走,想渡过大江,避开战乱,有人则要往东走,家国血恨不能不报,南方也是讨饭去,北方比南方更容易混出个样子,两拨人谁也不能劝谁改变心意,最后变成各行其是。

    到了铜川,三十三人走出山川峡谷,三十三人东、南分裂。

    纪成陵看着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分道扬镳,他曾经以为经历患难的人会长久在一起,原来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之后的路同行人少了一半,他顿觉孤单,走到中午,忽然有一大批难民和他们合流,似乎可以证明东行也是对的,纪成陵宽慰不少,可是傍晚投宿又剩下他们十几个人,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又不知道哪里去了,纪成陵默默地打猎烧火干活,遭遇着一场接一场的抛弃。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深山,兵荒马乱的大混杀下平原满目疮痍,他们寻到一个落脚处,是一处废弃的简陋的农舍,谁也不敢躺下睡觉,只是在屋中抱着自己的包裹假寐,大胆的脱了鞋子,谨慎的连鞋子也不脱。

    秦善还留在他们这小小的队伍中,因为他对东行最后的目的地还拿不定主意。

    杜为跛着脚走不快,好在姑娘们也走不快,秦善啧有烦言,但因为还仰仗着四姨安排的伙食和那一分浅薄的同堡之情,暂时还未与他们这群累赘一拍两散。

    到渭南的时候,秦善遇到了五个人最终定下了方向。

    纪成陵远远看到了,那五名男子人高马大,不似凡人,全都穿着黄呢色的外衣,披挂武装带,脚蹬马靴,尤其打头的那个站在那里便有了股所向披靡的架势,感觉多大的将军他都当得。

    秦善主动去向男人们讨教,问大哥们要去哪里,打头的那位脾气不太好,也可能是骂人骂习惯了,秦善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但到底带回来一条消息:投奔何庭芳。

    秦善至此将这目标捧为圭臬,开始与杜为商讨。

    秦善终于肯对杜为客气了,向先生讨教若是投奔何庭芳的青州他们该如何行走,蓝麻子的姐姐背地里骂秦善“贱骨头”,“那五位好汉看不上他,他这时才晓得对杜先生好言好语”,杜先生倒是不在意一个孩子的前倨后恭,他在一户走空的屋舍中找到散落地上的纸和笔,画下他们即将行进的路线,哪里喝水,哪里打尖,哪里住宿,哪里要躲避胡人的势力,原来杜先生一路也在收集消息,但是显然他比所有人都有成算,纪成陵在旁边看着瞪大了眼睛,看完那地图,再看这个没有一点阳刚之气还跛脚的男人他惊讶于他肚子里有这样多的墨水,竟然这样周密,庆幸当时在堡内将他带出来,这人在坞堡中的确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出了坞堡,天地偌大,必须有他才能前行。

    那天之后,同行的十八人对杜为全部生出一层敬佩,因为他,他们消除了前路很多的不安,对他要投奔何庭芳的选择也不再异议。

    直到这个时候男孩们好像才注意到杜为这个人,他们发现这个男人对女孩们很好,一路跋山涉水,他像父亲一样照顾她们,告诫她们把脸涂黑,不掉队,不生病,不退却,到可以躺下睡觉的地方,他会在睡前确认一遍姑娘都安歇了,还会给姑娘们讲故事北方的土地已经好久没有花朵盛放了,这是因为不止人间在大乱,神界也在大乱,花神精灵全部逃到了南方地界,文艺大神也都挤在南方降生,人间三教九流纷纷上台,名士大儒归隐避世

    此去千山万水,若不是有杜先生和四姨,他们这些少年少女断然难以互相扶持,不知早在什么时候便分崩离析,纪成陵对杜先生生出感激,日常饮食行走都忍不住多关切,但杜先生双腿到底不良于行,半月已是他坚持的极限,随着东行路途越远,他的窘态便愈发一览无余。

    秦善等人生出异心,想偷走地图逃跑,纪成陵从他们的眼神打转中便猜出这阴谋打算,但不知道要如何阻止:杜先生再会鼓舞人心,他也是个残废,这样的乱世,怎么换别人对他的宽容?

    烈日骄阳,他们一路行得辛苦,途经一处村庄,那村庄也是空的,村口还有刚死的人,恐惧再一次抓住这群山沟里的堡民,秦善带头转过一条小溪,道路上出现大批的人流,跟着人流,他们胆子也能大点,一行人没有人说话,各个低着头。

    杜先生没法骑马,只能一瘸一拐地跟,汗流浃背。

    正北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明显是番邦兵团,但是这群难民只是呼吸变粗了,没有人加快脚步或者奔逃他们已经走了太久太难了,如果一定会被杀,那杀吧,随便吧,要死就死,他们跑不动了。

    纪成陵也呼呼喘气,已经不在意那些近在咫尺的兵祸了,生死有命,他只想着能不能弄来一辆板车给杜先生搭,他可以推车。

    紧接着是一阵叫喊,一人飞奔而至,忽然插进他们的队伍!纪成陵吓了一跳,心说哪里来的人还有这幅跑的精神?再转头,他看出这一定不是个难民,难辨年龄的一张脸孔,端正俊秀的骨架,潇洒凛然的脸,一身短打,新袄新裤新鞋新袜,袖子随意地卷着,手腕露白,更离奇的是他堂而皇之地推着一张大轮板车!

    他独身竟不怕被抢!

    纪成陵瞪着他看。

    那男人却大喇喇地拍了他一下,轻佻说:“喂,你们的马多少钱?卖给我!我缺个拉车的牲口!”

    “这一路有人护送杜为吗?”

    “那群少年终点未定,还在犹豫。”

    “东盱,带几个下去让他们定定心思。”

    “师相,杜为不良于行,难以长久跋涉”

    “啧下去吧,本尊来想办法。”

    歧途妖言试心

    跑来插队的男人叫顾如玖,自称是关中军许部的斥候,出来刺探军情情报。

    他有一张板车,纪成陵有一匹马,简单商讨过后,两人决定让纪成陵的马拉车,顾如玖、杜先生和一些走到脚痛的姑娘上车,少年背着的行李也放在车上,同行一程这真是好奢侈的逃难场景,其余同行者侧目,秦善为首的少年默契地围住车,防止被人偷抢。

    相比之下,车上的顾如玖便显得太过惬意,他靠在杂草上,漫不经心地翘着腿,叼着干草晒太阳。

    “喂!小孩儿!”男人主动朝纪成陵搭话:“你们这是去哪啊?”

    纪成陵闷闷答:“关东。”

    顾如玖:“哦,投亲啊?”

    纪成陵实话实说:“不是,投奔何庭芳。”

    顾如玖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啊,何庭芳啊”

    纪成陵话不多,顾如玖主动搭话他也很难说什么,板车另一侧的秦善倒是主动开口,问:“你说你是斥候,你了解何部吗?他们怎么样?和你们许部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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