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蒋钦彻夜未眠,仰头凝望天台山方向。
白玉卧羊是在蒋钦被驱逐后遇到的第一个天界的神仙。
说来奇怪,前几十年他天天与天台山混在一起,随时都会和天界打交道,等他驱逐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天界的人,他猜测两方大人物们都在休息,所以没有功夫管人间的小事。
蒋钦带着流民军摸着石头往前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做那个拿主意、担责任的人,其实每次攻下一座城池都在心里犹豫,自己要打去建康城下对不对?天庭听说后会不会降下灾祸?
看到白玉卧羊时他委实吓了一跳,只是没想到这小羊说来说去,原来只是南帝招揽自己。
蒋钦心中再次腾起委屈和愤怒,那股想破坏一切的冲动几乎压倒一切,像他每次下令攻城时腾起的恶意的愤怒:要不要屠城?要不要烧杀抢掠?那一刻,江淮无数百姓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他是顾昉亲手培养出来的人,他此前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强,直到这次真正握住了冰冷炙热的权柄。
他惊悚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有力量,他如果要他们死,京口到建康绝无活口。
可每次的最后,他的良知都轻轻地拽了他一把,将他拉回来,所以每一次他打下城池下的军令都是:禁止抢掠,控制要害,全军戒严。
也是因为他一路的厚道,让他后来几座城池攻坚得异常简单。
朝廷派来信使,与流民军谈判,问他们想要什么?
可怜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流民军,他们哪里知道具体要什么?
他们哪里真的和人谈判过,只能朴实地要求:要京口的地,要自己管军队,要物资。
消息传回朝廷,满朝文武大舒一口气:啊,他们只是要找个地方上户口。
不知道是南帝、白玉卧羊那边的疏通,还是这些条件靳朝给出来本来就不麻烦,流民军的要求明文诏书被满足,拉着八十车物资从京口怎么来的,又怎么撤回去了。
只能说蒋钦将军和北人流民对自家国土爱得深沉,在看到朝廷实力如此薄弱的时候,他们没有想自立为王,更没想断了靳朝的国祚,他们只是在想:陛下,我们是你的子民,给我们一个落脚地方!非常厚道的一群人在拿到成果后,又如江水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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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蒋钦也对身边人指天发誓,若不是被逼到那个地方了,他们怎么会要京口的地、要管自己的军队啊?
他压根不懂这些啊!
蒋钦搭着自己的草台班子,带着人和朝廷交涉,安排江防军务,方方面面百废待兴,军中事他是了解的,他会回忆顾昉如何对北方各个关隘进行布防,如何控制北方各山河大川的各层神仙,但是落到具体京口内部事务,他发现自己不会。
流民军找个能把全军名字写全乎的人都费劲,谁懂什么户籍?什么军籍?士兵家庭要怎么编户?怎么按籍抽丁,行垛集法?怎么把几千亩的土地分摊一下?
假如有人提前对蒋钦说你有一天要管这些,年轻的蒋钦会拔腿就跑,但是现如今是无数人事推着他走到了这里,北方流民军的教训已经吃够了,不自治,没有人会为他们真正上心,只要自治,这些还是要自己管!
蒋钦烦躁地一边找人商量一边做,操练士兵,铸造城池,这些他会,但是一些后勤的人吃马尾,各方分配,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那都是王灵官的事情,他哪里会懂这些啊?
白玉卧羊在他烦躁时又出现了,说:“这些是有书记录的,你要不找找呢?看看别人怎么做?”
蒋钦没有给白玉卧羊好脸色,知道她又来为她的主君做说客了。
逼到绝处的蒋钦悄悄联系了小鼍龙,他不敢明目张胆,只求往日的好兄弟能凭着过去的情义帮自己一把:“咱们天台山藏书阁是不是有书啊?有什么编户的书能给我看看吗?我要学学怎么回事。”
小鼍龙也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啊?什么?什么户?”
蒋钦跟他说话很着急:“啊呀!编户!编户!你问你妹妹,你这个大老粗懂什么!”
小鼍龙抓着后脑勺转日去问妹妹清轩:“咱们天台山藏书阁是不是有书啊?有什么编户的书能给我看看吗?我要学学怎么回事。”
清轩一愣:“啊?你用?”
清轩这只小龙女平日不声不响的,身上有股特殊的静气,问她事情,她大多都知道。
小鼍龙不耐烦地点头:“对对对,我用我用!”
清轩眼珠转了转,拆穿道:“是蒋钦将军用吧?”
小鼍龙没想到妹妹一猜即中,吓了一跳,抓住她往隐蔽处,小声道:“你别在天台山乱说啊!”
清轩看着哥哥,不紧不慢地说:“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