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足够了,不能再多。
再也不可能有什么离分,自己不可能再容许江循消失在自己身边。
他玉邈再也等不起了,再等下去,他必然疯癫。
广乘间光芒大盛,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其中,倾官左手亦是雄光漫漫,两人剑刃之上,光波流转,符咒纵横,情状甚是可怖。
作者有话要说: 直至两人双双惊觉,倘若再不撤开,放鹤阁会倒塌,屋中人有可能会受伤之时,他们几乎是同时撤了剑气,向后倒退数步,再成僵持之势。
剑气灵压交纵错落,彼此扭曲,最后在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冷烟花。
玉邈一挥广乘,口吻淡然,却字字掷地有声:“……玉邈三尺剑于此。佛,魔,妖,仙,要过此地,留下首级。”
☆、双神(三)
倾官几乎要出离愤怒,
胸口如万钧石压,左手所化剑刃瑟瑟鸣响,伴随着他吐出的字句,
带着裂肉碎骨似的恨意:“我同阿奴一起长大,
同入神籍。一司造物,
一司时辰。……我同他一起留在现世,
足有十载!他与我有白首之约,他是我妻子!!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妻子?白首之约?
玉邈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不可思议地瞄了一眼里屋,
再转过来时,
眉目间便含上了嘲讽的笑意:“我与他同窗四载,
相恋至今,也有近十载光阴。他是我的。从里到外,整个人,全是我的。”
玉邈咬字清晰,绝无歧义,引得倾官再次想起刚才隔着一层窗户听到的鱼水欢好之声,不由得暴跳如雷,
再不废话,
拔剑便刺。
玉邈毫无惧色,
以广乘拒之,只在翻手之间,风云之色大改,周天遍是浓郁起来的澄金色泽,
耀目无比。
二人又呈僵持之势时,倾官果断出脚,足生烈风,径直朝玉邈膝弯处踹去,玉邈顺势翻转过半个身体,单膝跪下,广乘和“广乘”摩擦间,光焰四射。
本是大好局势,倾官突觉不妙,不得不纵身向后退去,果然,那溅出的火花落地后,竟成一地滚金,朝倾官面门激射而去!
由于退得太快,倾官落地不稳,好容易才在雪地中站稳脚步。
他过度俊美的面容被痛恨扭曲,满目狠厉之色宛如刀剑:“你窃取我宝器,还窃取我至爱之人!姓玉的,我与你不死不休!”
尽管对倾官的说辞略有疑惑,玉邈却不欲在此时和他讲清道理,只慢条斯理地冷声道:“……何为不死不休?你的实力几倍弱于我,若是争斗起来,要死的只有你一个。”
倾官咬牙。
……玉邈的话虽说是难听至极,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当年,倾官最后的记忆,便是那把裂魂□□入自己胸中的感觉。
神魂被强行撕裂开来的瞬间,断魂枪的枪头也一并断在了自己的胸腔里。只是……那个常常一脸担心着急地跑来治疗自己的人,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倾官瞬间的动摇,玉邈抱臂而立,眉眼中自带一段清冷蔑视之意:“……如果真像你口口声声所言,对你家阿奴如此爱重,他怎会神魂四裂?他的转世,怎会被魔道屠戮三百年之久?”
倾官愤然抬头,怒声道:“你呢?你若是能照顾好阿奴,会让他再次死在仙界手中吗?会吗?!”
一时间,玉邈也愣住了。
两相沉默间,挣扎了半天硬是没起来床的江循,总算是赶到了战场。
面对此情此景,江循却是一声不吭,径直越过玉邈身侧,抬脚便打算迈过门槛。
他来得匆忙,只裹了玉邈的外袍,衣带还没来得及系上,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他正欲迈步过槛,由于腿软腰酸,被垂下的衣带重重绊了一下,身体猛然前倾,一个踉跄就要往前栽倒。
一前一后的两人均见势不妙,玉邈伸手拖住了江循的胳膊,倾官则抢前几步,一把拉住了他另一只手,往自己怀中拽去。
玉邈脸色骤变,刚想把江循拉回来,就见站稳脚跟的江循竟然反手抓紧了倾官的手!
凌乱潮湿的发遮挡住了江循的眼睛,他呼吸急促,用力捏住倾官的手掌,像是要抓住什么宝贝的东西。
倾官眼中闪出异常闪亮的光彩,上前一步,作势要揽住他的腰:“……阿奴?”
玉邈面色一凝,不由得把人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拉了拉,提高了声调:“江循!!”
可在下一个瞬间,他觉得掌心一凉,江循也拽住了他的手,发力捏紧。
……江循就这样把自己搭成了一座桥,泛泛辉光自他掌心而出,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玉邈和倾官体内,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个借由江循被连通的人猛然绷紧了身体。
——江循想要他们看清楚,三百年前,在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
三百年前,西延镇上。
正值元宵灯节,满镇辉煌,像是有一整条银河跌落于此,家家扶老携幼,出行观灯,大街上摩肩接踵,甚是繁华热闹。
在一处街拐角上,围着三四个随家人一起出来的少女,个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她们的家人均在远处观灯,这些平素就是好友的女孩儿自然更愿意混在一起。
……她们正在围看一只小奶猫。
顶着一身亮晶晶的雪白毛发的小猫,再加上水光盈盈的宝蓝色瞳眸,可爱得让人心颤,它短而小的尾巴摆动两下,扒住一片绉红色棉裙角,张开嫩嫩的三瓣小嘴唤:“喵——”
它的声音又细又弱,惹人心怜,尤其是被它扒住裙角的小女孩,兴奋得满面通红,托住它的前爪,有点笨拙地把小家伙抱起来,逗弄着它左腮上的一抹小胡须,跟小猫儿商量道:“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家伙往后一缩,有点害怕地摆了摆脑袋,顺便用娇嫩的粉色小肉垫抱住脑袋,捂住眼睛,在女孩怀中蹭一蹭后,又微微昂起头,把爪子放下来一点点,只露出水光荡漾的眼睛来,怪委屈地看向女孩。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几个女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就这只猫的归属问题讨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着蓝色棉裙的女孩小步跑了过来,手中托着一方油纸。
女孩子们嗔她:“怎么才回来呀。”
蓝棉裙女孩揉揉冻红的鼻尖:“那家肉铺人多得紧,我好容易才弄来这些。”
说着,她献宝似的把手中的油纸递到小猫鼻子下,小猫湿漉漉的鼻子敏感地耸动几下,突然兴奋,扬起小脑袋喵了一声,伸出小爪子就想去扑那纸包。
小鱼干!小鱼干!
可是他还没咬下第一口,就被人拎着后颈,凭空悬吊了起来。
几个女孩见有人这样蛮横地抢猫,均是柳眉一竖,正欲发火,拎着小家伙后颈的男人就单手取下了自己的面罩,在四周的灯火映衬下,润如玉,眸如星,仿佛有天神降落在世,才能生出此等容貌:“……倾官见过各位小姐。”
四周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小奶猫默默翻了个白眼,可在接触到倾官的视线后,他立刻换了一副讨好相,两只小爪子揉在一起,笑眼弯弯的。
倾官面容清冷,口吻也有些冷漠,但一张天赐容颜,硬是让人难以厌恶:“这是我的猫,总是调皮乱跑。给诸位添麻烦了。”
绉红棉裙的少女未语先羞,满面绯色地支吾了半天,才想起来什么,把那摊开的油纸裹好成包,塞在了倾官怀中:“公子,这是我们给小猫买的,请务必收下。”
说完这话,她便羞得睁不开眼睛,折身跑开了,其他几个女孩子也纷纷笑着追上去,从远处传来了少女们“不知羞”、“不知羞”的嬉笑声。
这厢,倾官还没发作,小白猫就一口叼起油纸包,蹭蹭蹭窜进了倾官怀中。
倾官唇角微扬,隔着衣服,抚摸起那一团毛茸茸的温软来:“……还生气?”
说着,他迈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哄:“不就是没给你买小鱼干吗,你就来找别人,嗯?”
小白猫气呼呼地用犬齿撕开油纸包一角,叼起一只小鱼干,快速衔在口中,三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顿时,它就满足地晃起了尾巴,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又迫不及待地咬出了下一只。
感受着怀里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倾官忍不住笑:“小心涨肚。”
他怀里的小猫示威似的,又快速解决了口里的小鱼干,又垂涎起下一只来,小爪子在破损的油纸包里抓来抓去的。
……开玩笑,我是那么不知道节制的人吗。
然而不幸的是,一语成谶。
半夜的西延山上,墨蓝色天幕之上,悬挂着铺天盖地的粼粼璀璨,月光都显得黯淡了许多,倾官坐在西延山顶峰的一处突出的崖石上,在他的大腿上躺着一个轻裘缓带、清贵闲雅的少年,双手难受地捧着胃腹,上下抚揉,却始终不得其法。
倾官探出一只手,压在那片略微不正常地凸起的浑圆之上,加力按揉,却只在那圆滚滚肚子上压出一个下陷的小弯儿,惹得那人止不住呼痛:“嗯~别按,好胀……”
倾官无语:“叫你少吃些咸鱼,吃得咸了又急着喝水。就问你涨肚难不难受?”
少年乖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倾官,语气诚恳道:“特别难受。”
倾官有些忍俊不禁,但面容还是绷得紧紧的:“知不知道错了?”
少年一本正经地揽住了倾官的腰,脸在他精实的小腹处蹭了蹭:“知道了。倾官,我错了,下次不闹脾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可好?”
得了道歉,倾官故意不去看少年讨好的眼睛,手指在少年腹部灵活地按揉着,少年受用得很,合起眼睛,不住发出舒适短促的叹息,还不断挪着纤瘦的腰,想要让他揉得更多些。
倾官俯身看向少年的脸,唇角终于勾起一缕明确的笑意。
就在此时,倾官的眼角余光扫到一丝光芒,抬眼一看,只见天际滑过一道炫目的光弧,竟是一颗飞星。
他晃了晃少年:“阿奴,快看,有飞星。”
被他唤作“阿奴”的少年其实从刚才起就一直眯着眼睛假寐,偷偷打量着倾官俊俏的脸颊,当然,飞星溅落的景象他也是看见了的。
不过,待他完全睁开眼,那飞星已经彻底消失了。
尽管看得很清楚,阿奴还故意逗倾官:“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
倾官看他这副夸张地望东望西的模样,心知肚明,轻轻一笑,却也不说破,手指指向天际,轻轻一扬,整个世界的时间,便往回拨动了那么一瞬。
数秒后,那颗星辰再次带着炫目的火光,自天际坠落。
阿奴刚想开口说话,唇角就被一个柔软的物体吻住了。
倾官细细地在他唇上落下了三四记轻吻,问:“这次看清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衔蝉奴也不再犹豫,翻身坐起,抱住倾官的脖颈,用力吻住了倾官的唇。
……他们是这个世界里最后的两个神,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可他衔蝉奴一生所求的至宝,小鱼干和倾官,都已经得到了。
……他何其有幸,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双神(四)
衔蝉奴不记得自己跟倾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只知道二人是同一天于鸿蒙之中诞生。睁开眼的瞬间,他就看到了倾官。
……倾官是他在万物之中所见的第一抹惊鸿。
彼时的倾官已是成年男子体魄,天神赐其身体,
可行千变万化,
并不像衔蝉奴一样有猫样的本相原身。
看着俊美的倾官,
小小的猫张开小嘴,
傻了眼,自此栽入涡流之中,
倾心不复。
他想,
自己若是也能有他那般容颜,
该有多好。
天神造衔蝉奴本是无心,
想要一个小小玩物罢了,谁想这小小玩物竟能听凭自己意志,抖一抖身子,便化为了一个秀美的稚童。他还不会走,往前拱了两下,又滚了一圈,才笨拙地趴在了倾官身上,
歪着脑袋打量他。
倾官便是在此刻睁开了眼。
于是他的第一眼,
也给了他的阿奴。
自此,
双神临世,衔蝉奴与倾官彼此作伴,成了挚友。
什么样的挚友呢?大概就是衔蝉奴想玩的时候,倾官会变成毛线团;牙齿痒的时候,
倾官会变成小软棒。
斗转,星移,物换,倾官倒是没什么变化,衔蝉奴由小小的孩童渐渐长成俊逸非凡的青年,其间也许过了百年千年,谁又算得清楚呢?
直至这个世界脱离了洪荒的面貌,男耕女织、天下太平,不再需要神做些什么了,神也呆得索然无味。
毕竟神力对凡人来说过于强悍,一旦施展不当,有可能直接损毁这个位面,诸神便在商量之后,建起了自己的神域。
衔蝉奴眷恋人间烟火,倾官自然相随。
神主向来疼宠衔蝉奴,得知此事后,便找上仙界,与其达成协议:此二神纵于世间,不受管辖,每年仙界要朝拜二位上神,不可乱了礼仪规矩。
衔蝉奴和倾官都不是爱受束缚之人,历年仙界来贺都是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应付了事,一年之中,至少有三百六十一天在外游历,步行穿越于崇山峻岭、大河广厦,尝尽天下美食,游遍无数美景,若是倦了乏了,就回二人最初诞生的西延山稍加休憩。
不过,民间关于衔蝉奴的传说倒是不少,原因很简单,每当遇见有人伤病,他总会特别大方地割血与人疗伤,且他既为神身,除魔证道、消疫治病之事,虽然不会刻意去做,但一旦遇上,自是少不了要帮扶一番。为了安置那些遗害无穷的魔兽精怪,他还开辟了一处世外化境,名为朱墟。
天长日久,人间处处都是衔蝉奴的长生祠、长生位和神牌神庙,其势之盛,几乎将仙界诸人都压了下去。
相比之下,倾官便默默无闻了许多。
他性格清冷,不喜露面,神的漠然性情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多数时候,他甚至不赞成他家阿奴去插手人间诸事。
……不过既然阿奴愿意,那他跟着也无妨。
由于事事都是衔蝉奴冒头掐尖,世人甚至时常会忘记倾官的存在。悠悠之口总难测,传来传去,有人说倾官是衔蝉奴的挚友,有人说倾官是衔蝉奴的禁脔,有人说倾官其实并不存在,只是衔蝉奴的一件随身之物,可以变化成任何东西,本相其实是一只球。
得知这个传言真的传开后,衔蝉奴笑得差点儿在榻上打滚儿:“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怎么知道你是只球的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家伙,倾官冷着一张脸欺上前去,撩开他的上衣,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撩过他柔韧漂亮的腰线,衔蝉奴察觉不妙,渐渐止了笑,有点紧张地团成一团。
倾官调戏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反问:“……没猜错的话,这流言是你传出去的吧?”
衔蝉奴一愣,二话不说就从榻上翻坐起来,干脆利落一把搂住了倾官,在他耳垂上小小咬了一口,讨好道:“是球又怎么样。我的球,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衔蝉奴满心想着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倾官就势把他缓缓压倒,将一股神力注入自己体内,很快,二人均化了形,一球一猫滚在了床上,毛线球很是斯文地把猫缠成一团,困得它动弹不得后,才在床框边打了个结。
衔蝉奴特委屈地喵喵乱叫,但还是被禁锢在原地,四脚朝天。毛线的一端轻轻摩擦着小奶猫软绵绵的腹部,痒得它直蹬腿,眼泪都憋出来了,哭唧唧地求了半天饶,倾官才放过了他,缠在他身上道:“就这样睡。”
……说着就真的睡下了。
小家伙抽抽鼻子,卷一卷尾巴,翻了个身,满委屈地也睡了。
不过,在人间时日久了,有些矛盾也是避免不了。
大概是在人间滞留的第十个年头,两人发生了口角。
……这件事也是除了小鱼干之外他们唯一的争执点。
在劲节山附近的一处村落中,瘟疫滋生,民不聊生,衔蝉奴路过此处,颇为不忍,再次割血放于村中水井之中,发现见效略慢,索性割了上臂之肉,制成肉脍,赠与村中诸人。
他的血随井水流入地表,滋润了土地,一夜之间,村落四周遍地生出红枫树,殷红如血。
衔蝉奴有再生之力,几乎是随割随长,即使是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所以他并不怎么在乎,回来还把这事儿给倾官说了,摇着尾巴想邀功。
但倾官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把人罚在墙角,蹲了一整天,并禁食小鱼干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