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润禾摸着他的脸应了一声哎,说道:“乖孩子,回来了就好,你放心,有奶奶在,往后绝不会叫你再吃一点苦头。”
李举一无奈说:“我没有受苦……”他想起来乡下的爷爷奶奶,同样是老人,他们却要平静的多,面对他们他其实有些忐忑,因为这种平静意味着他和父亲的出现并没有那么受欢迎,他需要取悦他们,为自己和父亲争取更多的好感。但眼前这位陆家的奶奶,见到他却好像见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一样,看来父亲说的没错,陆家需要他。
李砚堂吃不准陈润禾来的目的,进门这么久,她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叫他主动与她攀谈,李砚堂觉得自己没有那个力气,这老太太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便得过她的警告:如果他真的需要男人,她会找许多来满足他。
时间过去太久了,李砚堂想,他都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当年的惊惧不安了。
父亲的沉默使李举一很快就察觉到了两个大人之间的异常,他从陈润禾怀里抬头看着李砚堂,带着质疑与不解。
李砚堂不想他知道太多,他对李举一的霸道多疑也有了防备,于是他打发他:“上楼去写作业,让爸爸跟你奶奶说两句话。”
李举一哦了一声,听话的拎起了书包,又见陈润禾哭肿的脸于心不忍,就安慰道:“一会儿我再陪您说话。”
陈润禾擦眼泪说:“乖,去吧。”
李砚堂看着儿子上了楼,才又把视线放回陈润禾身上,不想陈润禾竟两步走到他跟前,身子一矮就跪了下来。
李砚堂大吃一惊,连忙扶:“您别!”
陈润禾哽咽说:“你让我跪着,不要扶我。砚堂,这是婶婶欠你。”
李砚堂站也不是躲也不是:“您先起来!”
陈润禾说:“你保住了陆家唯一的血脉,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养这么大,不要说跪,就是这条老命,婶婶给你都是应该的!”
李砚堂慌乱的不知道该怎样做,他哪里应付过这样的长辈,这样的陈润禾比二十年前更加让他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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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鸿昌洗漱回来听到手机短信响,手机里陈润禾正跪在李砚堂跟前哭。
原本早上还有一场谈判,他却顾不及了,急急忙忙叫助理马上返程,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他是计划最近告诉陈润禾有李举一的存在,于陆家而言这自然是喜事,但祖孙相认必须有他在场,他不可能让李砚堂独自面对陈润禾,这是与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一旦她开始鄙夷排斥某个人,她不可能因为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看法,无论对方多么善意的举动她都警惕防备,如果可以,她会让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李砚堂在她眼里是下等人,还是一个对他的儿子别有用心的下等人,陆鸿昌太明白,自己的母亲这一跪绝不会是因为感恩。
电话铃声拯救了李砚堂,他匆匆离开陈润禾跑去接电话,听到是陆鸿昌的声音,他一阵气急,如果人在跟前他真要跟他动手了。
“你听我解释。”陆鸿昌丢开了助理递过来的外套,匆忙上车。
李砚堂说不出话,气息急促。
“不是我让她来的。”陆鸿昌几乎要发誓,“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她跪在那里!”李砚堂压低了声音吼。
“我知道,我知道。”陆鸿昌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莫名其妙的紧张,“你不要管她,她年纪大了是这样的,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砚堂说:“你让我带我儿子离开这里。”
“你敢!”陆鸿昌暴喝,喝完了顿时后悔,连忙补救,“呐,宝贝,你听我讲,你等下挂了电话就上楼去,不要理她。”
“可她跪在那里啊,她都快七十了!”
陆鸿昌差点控制不住又要大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和下来哄:“没关系的,她是我妈妈我了解她,你完全不用管,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你到楼上去,我现在就在回家的路上。”
他挂了电话骂了一句脏,他的助理头回见他这样失态,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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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气一直持续到见到陈润禾。
保姆阿姨早把人扶了起来,陈润禾甚至还留下来与李举一一起吃了晚饭。
陆鸿昌进家门已经是夜里九点,保姆阿姨先迎上来给他拿包递拖鞋,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又说了李砚堂没有下楼吃饭的事。
陈润禾坐在客厅里看一本书,见他回来,十分平静。
陆鸿昌说:“妈,我送您回去吧。”
陈润禾摘了眼镜说:“要回去我自己会回去,不用劳驾你送,你陆总多忙呀,儿子九岁了,都忙得没空带回家来认祖归宗。”
陆鸿昌疲惫的捏了一下眉心,说:“您弄得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我刚打算最近跟您说。”
陈润禾问:“你要什么准备?”
“……您别忘了,当年是谁执意不要举一的。”
“那都是让你们给气的!”陈润禾突然厉声,伪装的镇定消失了,她怒极了走过来,抬手就给了陆鸿昌一耳光。
“我是哪里亏待了你?我是有哪里品行不端败坏了你们陆家的门风?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做人的,为什么会教出你这么个孽子?!”她骂的声泪俱下摇摇欲坠。
陆鸿昌连忙扶她坐下:“您都说的什么呢……”
陈润禾气得直哭:“我做错什么了?你就这么看着我一个人孤苦无依都不把孩子带回来让我看一眼?他到底是我们陆家的孙子,你不结婚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瞒着孩子的事?”
陆鸿昌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哄:“妈,您想岔了,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有举一,这孩子一直跟着砚堂长大,对我都不是很亲近,我是想着等他习惯了自己姓陆再带过来给您看,再者说,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确定您是不是接受他,毕竟他妈妈……”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二楼。
陈润禾止了眼泪,说:“那好。我跟举一见过面了,这孩子挺懂事,我就这一个孙子,你让我把他接过去住一段时间,也好让我们祖孙俩亲近亲近,你要是有空,也一道回去住几天,家里是有什么妖魔鬼怪你这么不愿意回去?”
陆鸿昌沉默了几秒钟,实在再懒得装孝子,他说:“您故意的吧?”
陈润禾盯着他,眼里闪着偏执的光。
陆鸿昌说:“举一现在没法儿跟您回去,您不需要我解释原因了吧?将心比心,是您养大的孩子,您也不舍得突然就给别人了,他对举一没有私心,咱们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那怎么的呢?”陈润禾讥讽道,“我听你这意思,你是要娶他喽?”
“您别胡搅蛮缠行吗?”
陈润禾说:“你说他没有私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留下这个孩子?!他做的那份工作,什么样的孩子接触不到,为什么偏偏留下你的?他对孩子没有私心,那他对你呢?对我们陆家呢?!”
陆鸿昌一怔,有个念头一闪而逝,在陈润禾面前他没有表露太多,继续这样的对话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楼上还有个人晚饭都没吃,他无意此时此刻与尖刻的母亲纠缠太多。
“妈,我真挺累了,不然先送您回去,明天我回趟家跟您详细谈,成吗?”
陈润禾刚要张嘴,他一口回绝:“做不到。孩子今天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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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很快来接走了陈润禾,陆鸿昌瘫在沙发上像打了一场恶战,躺了一会儿立刻又想起李砚堂没吃晚饭,连忙叫阿姨。
阿姨以为他要骂人,见他只问吃食才安心,那时她见陈润禾为难李砚堂,几乎没有多想就拍了视频去给陆鸿昌,主人家的事按说不该她多事,但几个月的相处她模糊也感觉到了陆鸿昌处处讨好那父子俩,因此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替他看护他们。
炉子上体贴的煲着粥,陆鸿昌简直对阿姨感激不尽,盛了一盅,他亲自端上去赔罪。
李举一睡着了,睡在李砚堂床上。他敲门进去时,房间里只留了一盏黄色的壁灯,李砚堂坐在床旁看着孩子,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鸿昌提防李举一没有睡着,他大概晓得自己的儿子有多少心眼。于是他一手端着餐盘,一手示意李砚堂出去说话。
他领着人去了书房,关了门就说好话:“吓着了吧?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
李砚堂情绪不高,说:“其实你还可以有很多孩子的,体外受精技术很成熟了……”
陆鸿昌哎哟一声哀叹,简直要叫人祖宗:“你别吓唬我行吗?来,先吃点儿东西。”
李砚堂哪里吃得下,陈润禾的出现像一根针戳破了他几个月以来的幻想,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们父子三人。他心底的不安被瞬间放大到了极限,他感到愤怒,这愤怒或许是来自于对自己的厌恶,他是那样的无能,连唯一的小孩都没有办法留住。
“我没有吓唬你。”他固执的挑衅,“我不怕你妈妈,就是她立刻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把举一给她。”
陆鸿昌皱了一下眉,说:“可你总得承认,举一确实是她的孙子。”
“她没有孙子。你知道的,她没有。这里没有你们陆家的小孩,他姓李,他是我的小孩,他是我……他是我的!”
陆鸿昌一时间不知该怎样跟他沟通,他刚送走陈润禾,实在无力再应付一个偏执狂,所以他只好把粥端了起来说:“好好,你怎样说都行,把东西吃了。”
李砚堂避开了递到嘴边的勺子,恳求道:“你让我带他走,你想要什么样的小孩都可以再有的,好不好?”
陆鸿昌抓住了他的手,他出奇的耐心,自己都觉得稀奇,这对父子或许真是他的克星:“没有到那个份上,砚堂,没有人和你抢小孩,这次是我的疏忽,没有下次,她不会再踏进这里。”
李砚堂不折不挠的劝说:“你让我带他走,我不会拦着你们定期见面,他还是叫你爸爸,和现在这样没有什么区别的。”
陆鸿昌摇头:“没有到这个份上,真没有。你冷静听我说,没有人能把你们分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们分开,我希望你别总想着带他走,你想过我吗?我想跟你们住在一起,你别总想着丢下我一个人。”
“你还可以有很多——”
“如果我真的什么样来历的孩子都能接受,你觉得陆家是为什么到现在才有一个李举一?”
陆鸿昌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你也有很多选择,为什么只留下了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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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来的很多选择呢。李砚堂茫然。
这么多年的苦,惟有一个李举一可以慰籍,他是从鬼门关把他带回来的啊。李砚堂想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其他选择?
陆鸿昌原本应该很累,但这一刻他比面对任何一场商业谈判还要冷静精明。李砚堂眼睛里晦暗下去的光是他想要的答案,稍纵即逝,这一次他想抓住它:“留下举一,并不是随机的行为,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他才能活下来,我说的对不对?”
李砚堂说:“不是。”
陆鸿昌说:“我不相信。”
李砚堂冷静的说:“你想要知道什么呢?那时候的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记不清了,可能当时我想着你会后悔放弃,毕竟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很容易意气用事。”
陆鸿昌笑了起来,点头说:“好啊,很好,既然你处处为我考虑,那现在你可以把他还给我了。”
两个人简直马上就要动手,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情绪很不好了,长久以来的退让与躲避使李砚堂欠缺与他当面交锋的经验,但被逼到绝境,或许肢体上的搏弈更能直接发泄出他积压太久的憋屈与愤怒。
陆鸿昌坚持不懈的挑衅:“如何?他可是我的儿子,跟你姓了这么久,也该还给我了,你自己又不是不能生,干嘛呢,非得替我养。”
李砚堂一拳就过去了。
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四周场合全不顾了,那些场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飞旋,陈润禾的下跪,父母亲的悲怆,举一的埋怨哭泣,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出现在宿舍的陆鸿昌的女朋友,所有的一切像膨胀的植物的根茎突然撑破了表皮,他毫无章法的踢打撕扯着对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把陆鸿昌扑倒在了地毯上。
陆鸿昌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抵抗,李砚堂比他想象的更没有杀伤力,除了第一拳打中他的鼻子使他鼻血倒灌进喉咙里,余下他的动作远不如读书时那样敏捷,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即使是常年在办公室的文弱书生,一个成年男人,都不应该像他这样虚弱。
李砚堂一直打到力竭,再也举不起拳头,他喘不上气,眼前重影,他压在陆鸿昌身上,双手去掐他的脖子,但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
陆鸿昌扶着他的腰,仰面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实在心疼,他咽了一口铁锈味的唾沫,等人稍微缓过来一点儿才轻声说:“我明白你对举一的决心。我只想知道,你那么爱他,是不是因为他也是我的儿子?”
“他是我的。”李砚堂苍白而顽固。
这一刻陆鸿昌真有些无奈了,他像个纸老虎说着毫无威胁的狠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狠话:“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我要是真生气了,你或许再也见不到他。”
李砚堂麻木的听着,疲惫的垂着眼睑。
陆鸿昌哀求道:“你说话,哪怕你说你留下举一是为了今天要挟我做牛做马,我听了都高兴。你说啊,说你是因为我才留下举一的……”
“对。”李砚堂闭上眼睛说,“因为是你的小孩我才把他留下来,因为是你的小孩,我才不能失去他。”
陆鸿昌一把将他拉拢来狠狠的吻了上去,有这一句就够,他实在不能奢侈的要求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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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李砚堂愿意敞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