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么的讨厌她,宁可死,都不愿意娶她的。
而她,也不想嫁给他。
不是吗?
一直尽心尽力帮他解毒,只是因?为仁心,因?为感激。
进京之前,爹爹就说过,宋家的官籍恢复了,哥哥也能马上入官学读书了。
听说京城的官学很好,进去的学生大多都能考过京考。
自己因?为母亲的死一直对哥哥心存愧疚,如今能在这件事上稍做弥补,合该觉得没什么怨言的。
合该,高兴欢喜的。
洛溦关在居所中?,吃完鄞况配的药,头一直有些昏沉沉的。
她想再去拿点药,出了屋,却在廊道上碰见?了正准备外出的沈逍。
晚风冰凉,掠动少年身上的天?青氅衣,猎猎响动。
他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愈显幽深,视线与她的轻触片刻,旋即分开?。
前日解毒时?的药雾中?,他们已经?碰过面了。
只是那时?洛溦满眼都是浓炼乳白的水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胸肺浸润在煮药烧开?的蒸汽里,只能隐隐辨出他拔高的身量,其余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沈逍也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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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刻意吩咐了鄞况,想要?雾气浓重些,想要?什么都看不见?。
谁知弄巧成拙。
枉费心机。
就算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旧能想象出雾气后那双清亮殷切的眼眸。
此时?,又撞见?了。
还是躲不掉。
女孩从前完全?清稚的五官又长开?了许多,眉眼间多了些少女灵秀夭秾的妩媚,又因?常年跟在放达不羁的郗隐身边,身上有种山林隐逸养出的风流蕴藉。
沈逍默不作声?,眼也未抬,从洛溦身边越过,继续朝前走去。
“等等。”
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逍停住了脚步。
洛溦踯躅片刻,走去他的面前。
夜色渐沉,药力的作用让她的思绪有些昏噩,也因?此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勇气,开?口说道:
“我我知道你不想不想订婚。如果有什么法子,比如我能做的我可以去跟冥默先生”
“不必了。”
沈逍冷冷打断了她。
十六岁少年的嗓音,已变得有些低醇:
“我已经?答应了。外祖母的懿旨,过两日就会送去你家。”
答应了?
洛溦不敢置信,仰头看他。
沈逍也移来视线,刹那间,被女孩眼中?泛起的那抹动人之色击得心口一撞。
他瞥开?目光,下意识压了压指间的玉环,语气带着不怎么自信的强硬:
“不许看我。”
洛溦忙敛了眸,低下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视线留意到被他抚压着的白玉指环,依稀觉得似曾相识,禁不住多盯了几眼。
沈逍将手拢进了衣袖。
先前心中?的那一点漾动,又转瞬凝如冰塑。
她也许,都还记得。
记得皇帝在他榻前说的话?,记得他砸碎母亲遗物时?的神?态语气
那些藏不住的自厌缘由。
终归,藏不住。
夜风冰冷,让他的心冷了下来,语气也跟着冷了。
“婚约,只是师父想要?补偿你。”
“将来,我会想办法取消的。”
夜色静谧,少年的话?语一字一句。
有那么一瞬,洛溦觉得好像四周的风像是凝固了,纹丝不动的,将自己狠狠紧压。
她依旧低着头。
许久,“嗯”了声?,抬起眼,弯了下嘴角:
“好。”
~
洛溦走进鄞况的药房时?,鄞况正在里屋炼制丹丸。
他得了郗隐的真传,性情喜好也有些相似,喜欢捣鼓尝试各种古怪的新配方。
眼下腾不出手,又知洛溦熟悉药理,便隔空交代道:
“来拿散毒的药是吧?就在我药匣里面,朱色瓶子,闻着有木樨味道那瓶。”
洛溦走到桌前,打开?了鄞况的药匣,见?里面齐齐整整摆了十多个瓶子。
她找到散毒的药,倒了几颗吃掉。
目光,又停在了一个绿色的药瓶上。
她记得鄞况说过,最近在研制一种药剂,吃下去会让人忘掉短时?间里发生过的事。
好像就是这瓶。
洛溦迟疑着伸出手,拿起瓶子,打开?,仰起头,把里面的药露尽数倒进了嘴里。
再往瓶子里灌了些其他的药水,盖好,放了回去,拉开?门,出了屋。
沈逍中?毒解毒的事被皇室当作机密,居所和?药房所在的这一带,几乎没有旁人出没。
洛溦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刚才?服下的药剂,显然?起了作用,头开?始愈发的昏沉。
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听见?潺潺水声?,察觉自己走进了一处带池塘的庭院之中?。
她坐到池水边,伸手想去掬些水浇到脸上,昏沉沉间,脚竟踩到了水里,浸了个透湿。
意识,倒是因?此清醒了几分。
可视觉,却愈发的模糊不清起来。
洛溦摸索着脱了鞋袜,拧干,放到一旁晾着。
正想换个离水远些的地方歇息,忽听见?院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咚”的响动。
紧接着,又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朦胧的视野中?,依稀看见?一道矫健身影,大步朝水池边走来。
那人也看见?了她,顿时?停住了脚步,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你是谁?”
声?音,听上去像个少年。
洛溦的脑袋昏沉沉的,心中?又堵着些难以言绘的情绪,没什么好气地反问道:
“你又是谁?”
萧元胤愣了一下。
他年前刚加封了亲王,母族与舅家的势力又正水涨船高,周围无不是对他竭尽迎奉之人。
就算不拍马迎奉,他既然?开?口发了问,也没人敢不回答吧?
他走近了些,看向坐在水池边的少女。
最先留意到的,是掠在水波边的一截绯裙。
裙摆下露出一只脚,拂踩在水面,雪白细嫩,脚趾在月光下折映着粉色光泽,软软小小的,不盈一握。
萧元胤的心忽有些莫名乱跳,抬起手,紧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清了清嗓子,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视线却又已移到了女孩的脸上,不觉怔了一怔,问道:
“你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第
131
章
洛溦听到对方如此发问,
抬手?摸了?下面颊,只?觉满手?湿意。
她乱七八糟地服了许多药,此刻不但头晕眼盲,
其他的感官也?变得迟钝,如同饮醉了?酒一般,皮肤指尖传来的凉意都有些木木的。
“我没?哭。”
她放下手?,敷衍接话,
“是池里的水。”
萧元胤盯着女孩洇红的眼尾:
“你当我瞎吗?”
他因受封亲王,
刚跟着崔帅从突厥回来,习惯了?军营里说话的那一套,
凶里凶气的。
话出了?口,又有些后悔。
万一吓到这小丫头,哭出声引来护卫,
必是麻烦。
萧元胤扶着剑柄,
径直调转话题,
质问道:
“沈逍在哪儿?”
洛溦听他语气不善,
反问:“你找他做什么?”
萧元胤也?不遮掩,“揍他。”
他今晚喝了?些酒,
憋着一口气,
什么都不想顾了?!
明明跟着崔帅去突厥御敌的人?是他,
浴血拼杀、打了?胜仗的也?是他,
父皇却一句赞赏的话都没?有,当着崔帅的面,都还在不停地提他的“逍儿”,
说什么玄天?宫玉衡神机庇佑大乾。
庇佑个屁!
萧元胤就不信了?,
要是那些神鬼邪说如此有用,那他们还打什么仗,
杀什么敌?
只?不过是他的父皇,从小到大都不论缘由地要偏爱他的外甥罢了?!
沈逍做什么都是好的,自己再怎么用心努力,都是不够。
萧元胤给自己灌了?半壶酒,怒气冲冲地就找来了?长公主府。
他小时候没?少缠着殊月姑母带他来这儿玩,府邸内外的方位都记得很熟,加之义宁坊一带虽戍卫森严,但他是皇子,又跟骁骑卫的官长素有来往,要进坊谁也?拦不住。
萧元胤借着酒劲翻墙入园,凭着少时记忆找到沈逍居所的附近,溜进来四处转了?一大圈,原想抓个侍从问问主人?所在,却连鬼影都没?瞧见一个。
就好像这一带的侍从,都被刻意清退了?出去似的。
直到,撞见了?面前的这个小丫头。
夜色深重,除了?稀疏的星月之光,就只?有远处水榭屋檐下一盏琉璃风灯还透着亮。
洛溦视觉半失,看不清萧元胤的模样,依稀见他的手?一直扶在腰间,像是摁剑而立的姿态。
真的是来行凶的吗?
“他出去了?,不在这儿。”
她回答道。
心里忆起?先前沈逍离开时的一幕。
忆起?他说的那些话,忆起?他看她的眼神。
堵塞在胸口的那些情?绪,又发起?闷来。
她为什么,就非得去问他订婚的事呢?
明知道他讨厌自己,明知道他宁死都不愿跟自己有什么纠葛,还去问他。
是期冀着他能给出些什么不一样的回答吗?
真是可耻可悲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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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萧元胤,显然没?相信洛溦的话,踏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