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所在的长?兴坊,又临近西?市和朱雀大街,
从早上开始,
附近但凡有二楼的茶坊酒肆都被?占据一空,
挤满了等着一睹新郎风姿的百姓。要知道太史令一向深居简出,
能这么近距离观瞻大乾神官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世一时啊!
迎亲的队伍刚上了朱雀大街,
整片的市坊就开始爆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有大喊着“太史令”的,有往街上洒花的,
有出言恭贺“太史令慈主娘娘百年好合”的,还有趁机祈福膜拜的,求着“玄天宫赐福庇佑”的。
等候在宋府门口的甘小表舅等人,听?着喧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知道队伍马上抵至,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迎亲的车队用了皇族特有的华芝伞盖,紧随丝竹钟鼓、金石管弦,两侧骁骑卫银甲画戟,恭肃护拥着当中新妇所乘之婚车,金壁生辉,玄纁轻扬。
宋府诸人看清排场阵仗,紧张之情?不减反增,一时有些瑟瑟不稳。
队伍抵至府门口。
沈逍按辔下马,衣袂轻扬,拾阶而上,婚袍的艳色,亦压不住眉眼间惯有的清冷出尘。
见甘小表舅等人站在门口,他似想起什么,停住脚步,淡声问道:
“是要对诗吗?”
明明他的语气平静客气,可甘小表舅几?人偏生就觉得?有些发怵,结结巴巴张了几?次口,谁都没敢接话打头阵。
早就听?银翘和甘草她?们念叨过无数次,说太史令如何如何神姿高彻,可都不敌见到真?人时感受得?那么直接!
那种孤绝疏离的感觉,有点像山巅云霭,让人只能仰视着,看人的目光很?淡漠,没什么温度,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某个物件,甫一开口说话,不疾不徐的,就俨然若洞悉世人的神祗屈就俯瞰,宣诵天启一般。
迎亲队伍里的萧佑、周旌略等人,也下马走了过来。
萧佑是今日的傧相?,亦是一身喜服,摇着扇子,上前对甘小表舅笑道:
“你们要拦就快点啊!不然我们就进去接新妇了!”
周旌略和焦丰、赵三溪等武将也围了过来,呵呵道:
“不考文?,考武的也行!试试看能不能拦得?住!”
甘小表舅越发手足无措。
沈逍的视线在几?人身上巡逡片刻,回忆适才他们结巴出声时的嗓音,最?后定格在关七郎身上:
“你来出题吧。”
“我?”
关七郎突然被?点到,顿时如临大敌,搞不清太史令为何偏偏挑中了自己,被?同伴用手肘戳了几?下,抖抖索索上前:
“那那就赏赏星共度”
诗没念完,一抬眼,瞅见迎亲队伍中又有人踏上阶来。
为首的周穆是当朝御史,有名的鸿儒,曾巡查过他们的州考,更是几?位考官的授业恩师,自己跟同窗远远瞧见,皆是敬慕拜行大礼。
此刻周穆走上台阶,对沈逍行礼禀道:
“下官让兴宁坊封了坊门,回去时人少些,不会惊扰到宋监副。”
沈逍“嗯”了声,依旧看着关七郎,向他确认道:
“是要对‘赏星共度’的四言?”
“不不是”
关七郎被?一圈人围着,原就紧张的不行,如今见周穆也来了,那可是给京考出题的名儒!说不定当场就能听?出他诗文?的不工整之处,从此断送将来科举成名的可能,还让自幼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家族蒙羞
关七郎越想越喘不过气来,抬起眼,一会儿?看看燕颔虬须的几?名武将,一会儿?瞄一眼周穆身边的文?官大儒,再移回到太史令那双幽冷墨眸上,脸涨得?愈发通红,张了张口,猛地一口气没接上来,眼前一黑,竟瘫软下去!
众人惊呼失声,忙七手八脚把关七郎扶住,抬进了院内。
萧佑见状也不客气,趁机指挥着迎亲队伍,簇拥着沈逍跟了进去,开始催妆:
“新妇子,催出来!”
甘小表舅见关七郎晕了,也硬气了几?分,让府丁拦住通往中庭的门:
“不成!还没答题!”
“你们都不出题,答什么?”
萧佑示意随从给院子里的府丁塞喜钱,“进都进来了,大家就通融些,早些让我们把新妇接走,大伙早些吃宴庆贺!”
喜封里真?金白银,沉甸甸的。
甘小表舅一路跑去内院,满头大汗向孙氏请罪道:
“嫂子,前面真?顶不住了!那个颍川王都开始撒金叶子了,估计家丁们坚持不了太久!要不绵绵这边差不多了的话,就出去?”
孙氏道:“那怎么行?嫁人是女子一生大事,不可含糊!尤其?是绵绵这样?的高嫁,不能让夫家接得?太轻易,免得?被?人说咱们上杆子等不及,你们好歹再出些题目,拖小半个时辰,绵绵这儿?头发还没梳好呢。”
甘小表舅束手无策,“问题是不知道出什么题目啊!”
周穆就在那儿?,他跟关七郎一样?,不敢再班门弄斧,别的题目的话,一时半会儿?更想不出什么能难到太史令的!
“我来出吧。”
洛溦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表舅走投无路,母亲又坚持不肯让步,“我来出道题,或许能难住太史令。”
甘小表舅闻言眼睛一亮,忙走近几?步:
“什么题?”
洛溦要来纸笔,写下内容,让妆娘交给表舅。
甘小表舅接过来看了眼。
“这这也太简单了吧?”
他犹疑不定,“太史令是天下第一术数师,精通算学,你确定这能难得?住他?”
洛溦道:“若是太史令答出来了,我即刻出去便是。”
甘小表舅将信将疑,拿着题纸,回了前院。
前院里,迎亲的礼物也已经全都抬了进来,缭绫珠宝,还有些像是孩童更喜欢的琉璃珠、彩石,满目琳琅,比之纳征有过之无不及。
萧佑这个傧相?全然不是省油的灯,靠着“贿赂”府丁,挤到了中门前,怂恿着一帮贺客在外催妆,周旌略等武将的嗓门又大,此起彼伏的“新妇子,催出来”,外加萧佑也时不时高喊几?声“表嫂,出来吧”,“表嫂,表兄已经望眼欲穿”,“表兄再见不到你,就要引天雷炸长?安了!”
甘小表舅手举试题,逆流挤出中门,提声道:
“新妇有题考较新郎,答对了才能上婚车。”
题纸被?奉至到沈逍面前。
萧佑忙跟着凑过去,边看边念道:
“药铺灵芝进价十两一斤,现行市价降至八两一斤,有客商买了两斤,支付二十两银锭一枚。药铺无碎银找零,持银锭去隔壁酒铺换了二十两碎银,找了其?中四两给客商。然事后,酒铺发现那枚银锭为假,让药铺赔了二十两银钱。请问,药铺一共亏了多少钱?”
萧佑读完抬起眼,“不是吧,银两也敢造假?就不怕被?捉去官府?”
周旌略从前流亡江湖,稍微懂些:
“是有那种在石头或铜块外面镀一层银的。银锭造假的话,一般都是铜芯,也有掺锡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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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逍握着题纸,凝目细读,半晌无言。
甘小表舅原本心里七上八下的,眼下觑见太史令俊眉渐蹙,不禁燃起一阵希望。
回到内院,对洛溦肃然起敬:
“那题纸一递过去,他们都懵了!我简直不敢信,那种题目,竟能难住太史令?”
洛溦此时已梳好了发髻,乌髻间挽着光彩夺目的瓒凤冠,想象着沈逍看见题目时的表情?,忍不住抿唇低头轻笑,牵得?羊脂玉流苏微微颤动。
刚好前几?天有幸窥到了沈逍的弱点,银票都能乱扔的人,哪里懂什么进价差价?
他身边的那些人,萧佑那等达官显贵多半也是不懂,周旌略或能听?懂题目,但又算学稍弱,从前认账本都还是自己教的。等他们琢磨出答案,应是要花不少时间。
果不其?然,过得?莫约快两刻后,沈逍才让人递回题纸。
洛溦此时早已准备完毕,以为他总算想出了答案,接过展开,却见上面写道:
“大致算出来了,但尚需确认两件事。第一,假银锭制式为何样??束腰还是船形?第二,假银锭的内芯,可是纯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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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溦不觉怔愣,回信道:
“这些不重要吧?”
甘小表舅拿了洛溦的回信,去前院交给沈逍,又带回了他的回复:
“如何不重要?假银锭外层既有镀银,那便可以熔刮下来,抵消一部分损失。”
洛溦咬唇。
旁边妆娘忙制止道:“女娘可别咬花了口脂!”
又请示孙氏:“眼下妆容发式都齐整了,可以送新妇去前堂了。”
孙氏估摸着也差不多了,问洛溦:“绵绵可满意太史令的回答了?”
洛溦提笔给沈逍回复:
“太史令就直接忽略那假银锭好了,就当它不存在。”
沈逍又回:“可它确实存在。”
洛溦道:“就当它不存在,商户不会计较那点镀银。”
踌躇了下,又在纸页角落添了行小字:“悄悄告诉你吧,我家药铺遇到这种情?况的话,账册上就会算作亏了四十两。”
谁知沈逍显然没领悟这行小字的暗示,回复道:
“商户虽不想计较,但差值确实存在。凡是数值,差之毫厘,即可谬以千里,忘了上次司天监错了岁实的一个数字,历算就积两百年出一日误差?”
洛溦:“”
她?后悔了。
她?就不该拿算学题去问沈逍!
“可是我好饿啊”
她?怨愤写道:“我从吃完早膳到现在,就什么都没吃过了,再不出去,就要饿晕了。”
中门外,沈逍从甘小表舅手里接过洛溦的回信,展开,读完,视线又落到信末空白处,见画了个坐在空碗前、双手托腮的女孩,眼含热泪,满脸委屈。
他忍不住的,便笑了。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萧佑,也几?乎没见过沈逍发笑的模样?。
刹那时冰川消融,光华流转,又隐约带着些许腼腆之意。
难得?的少年意气,温润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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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溦被?婢女们搀扶着,从内厢进到前堂,完成出嫁前的最?后仪式。
孙氏与宋行全坐在主位之上,受了女儿?拜别之礼。
宋行全之前受过敲打,归京之后一直谨言慎行,没在女儿?面前惹她?不快,眼下见她?盛妆华服,即将成为大乾最?有权势威望之人的妻子,纵自己再不受待见,但到底也还是做了万人之上的老?丈人,心中得?意之情?,亦实难遮掩。
洛溦拜别完父母,又转而辞别其?他的娘家亲人。
丽娘在洛溦的要求下,也亲自抱着珠珠来了前堂。
小珠珠被?洛溦发冠上的流苏珠子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手就抓了过去,喜娘侍女们惊呼上前,又是哄孩子,又是护流苏,闹成一团,笑叹“珠珠舍不得?姑母出嫁呢!”
吉时临近,孙氏接过喜帕,覆到洛溦头上,让甘小表舅和已经醒来的关七郎,代替宋昀厚,以兄长?身份送她?出门。
中门外,迎亲的傧相?贺客还在不遗余力地催妆,见到新妇终于姗姗而出,爆出一阵欢呼。
洛溦喜帕覆面,被?银翘和喜娘搀扶着缓缓前行,只听?见四下一片喧闹声,什么也看不见。
依稀间,辨出萧佑和周旌略的声音,嚷嚷着让人准备洒喜钱,除车障。
又感觉有人靠近,银翘惊唤了声“太史令”。
洛溦被?他握住了手,感受着男子修长?蕴力的手指攥进自己掌心,随即又在爆发的起哄声中松了开。
洛溦羞窘颔首。
出了府门,别过甘小表舅与关七郎,被?喜娘扶上婚车。
周围依旧是欢贺不断,不多时,又有突然拔高的呼声伴着马蹄声响起。
洛溦再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掀起喜帕一角,朝外望去。
十里红妆,语笑喧阗,一袭绛衣的沈逍端坐马背之上,挽缰策马,绕过车前,下令启程。
她?想起刚才被?他握住手时塞来的东西?,摊开掌心,见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剥出里面的果糖,不觉甜甜抿出笑来。
车队启行。
微风拂起帘角,婚车外,是队伍正离开经过的宋府门口。
甘小表舅和关七郎还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喜庆的笑意,挥送车队。
小时候在渠畔柳下扮了那么多次送嫁娶亲,何曾想过,会如今日情?形。
洛溦望向他们,想起从前童稚的欢乐游戏,想起故乡轶事,想起越州的山与水
也想起了景辰。
仿佛他此刻也站在少时的伙伴间,含着笑,目送她?出嫁。
“她?告诉我说,她?的沈哥哥,是天底下最?漂亮最?聪明的人。”
“匣中之物,若得?启用,必因太史令相?伴相?助之故,吾心安矣。”
“从此一别,望勿念,万勿疚。”
“吾平生之所愿,唯汝喜乐无忧。”
果糖的味道在嘴里融散开来,眼中,却不自禁泛起微微湿意。
或许,景辰早就知道些什么吧。
那些幼时她?淡忘了的记忆里,她?曾有过的夙念,有过的期冀
洛溦捏着帘角,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朝着府门口人群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唇畔漾着笑意。
从今往后,一定要幸福啊。
不管身在何处,所有生命中予过她?温暖的人们。
都一定,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