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偶尔偷喝了郗隐的酒,醉意中呢喃几句,眼角挂着泪。
那个人,似乎很不喜欢她,会说伤她的话,也不怎么理她。
小时候我?想不明白,那样一个冷漠的人,为什么就能让她这般心心念念,魂牵梦绕?
直到十九岁那年入京,我?亲眼见到了他。
仅仅只是一道侧影,远远立在廊下,听举荐我?为杀人案画像的周御史?禀报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那时,我?已经在鹭山书院读了两年多的书,又中了徽州解元,年少气盛,不是没有过志足意满的时刻。
甚至有了勇气,抱着些许试探的心理,将我?这些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托付给绵绵,表面说让她帮我?赴京赶考寻找住处,实则带着些少年的傻气,盼着她能不介意为我?执掌中馈。
到京城后,我?去?寻过她,没能见到本人,反被她的父亲讥讽挖苦了一番,说她已在京中定下了极好的亲事,让我?别再?去?骚扰她。
单凭她父亲的这些话,是不足以让我?放弃与她的约定,不去?见她的。
但我?见到了沈逍。
只是远远的一道侧影,一个转身,就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自?惭形秽。
我?没再?去?找过绵绵。
直到上巳宫宴,阴差阳错地偶遇到她。
她一定是生气了,气我?没有遵守约定,没有去?找她。
可她,依旧还?是那样的好,那样的暖。
即便生着我?的气,也宁可自?己输了比赛,非让我?赢。
但她也犹豫过的。
那是当她暗窥沈逍反应的时候,眼睫飞快地扬起,带着一丝小心与慌乱,又旋即垂下。
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又曾居心叵测地刻意研究过她,对?她,比她真正的家人都更了解。
甚至很多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理,我?也能一眼就看明白。
我?看出她的犹豫,主动输掉了比赛。
事后,她来找我?,怀着歉疚,为我?谋划前程,又告诉我?,她和沈逍的婚约迟早会解除。
那人不喜欢她,身份又是云泥之别,她也不傻,不会攥着不切实际的念头不放。
这样的处境,没人比我?更懂。
于?是我?心底的那点期冀,又有些蠢蠢欲动。
后来我?进了司天?监,遇到了她。
她因为沈逍,跟长乐公主起了争执,还?动了手。
据说是那人不想娶她,因此用了些手段。
她嘴上满不在乎。
可若真的不在乎,她又怎会不计后果地跟性情刁蛮的公主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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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点破,只陪着她,为她出谋划策。
彼时阳光正好,照得书斋纱影朦胧。
只要能这样一直陪着她,让她还?像从?前一样地依恋着我?,我?便是满足的吧?
她坐在我?身边,幽幽叹道:
“小时候特别希望,你才是我?哥哥。”
我?笑道:“原来你希望我?是你哥哥啊。”
她回答得自?然而然,“是那样啊。”
是那样啊。
就只是哥哥。
~
其实我?是该觉得欣喜的。
至少她也是爱我?的。
在失去?所有亲人、孑然一身后,还?能拥有这样的一份爱,我?是应该感激的。
我?不该再?奢求什么。
可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有些酸酸涩涩。
所以那晚在堪舆署,她生出了要离开长安的念头,试探着想得到我?的支持,我?什么也没说。
我?想,再?亲密的朋友,也是没法一辈子陪伴左右的。
我?有我?的血仇,有我?不敢言说的秘密,接下来认真准备科考,将来争取进刑部、进大理寺,查清父母身亡的真相,这一生,也是有目标的。
可后来,上天?却又给了我?和她在淮州生死相依的机会。
那一次,我?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因为帮助她兄长,我?涉险受伤,她满心歉疚,又因为沈逍终于?提了退婚,身后还?有齐王觊觎不放,她无?处可去?,茫然无?助,就连她继母也看得明白,若不想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她必须尽快另择良人。
而偏偏那个时候,我?就陪在她的身旁。
返京的船上,我?鼓起勇气,暗示了自?己的心意。
就连厄运都在帮我?。
深夜突袭的水匪,让我?们再?次生死相依,父亲的旧识揭出了我?一直苦苦隐瞒的秘密,却也让我?知晓,即便如此,她仍会对?我?不离不弃。
在那间狭窄黑暗的舱室里,我?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像她那样善良心软的姑娘,听完了我?悲惨的身世?,又怎会不心生怜惜?
黑暗中,她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为了不让我?自?卑自?耻,甚至剖出了自?己的不堪,只为让我?确信我?是配得上她的。
她终于?回应了我?的爱慕,与我?定下了相守的约定,我?欣喜若狂,但心底深处却又很清楚,我?怎能配得上她?
连当初接近她的真相,都始终没敢说出口?。
不敢,让她知晓我?当日的处心积虑。
更不敢,让她知道她是因为曾经那么地喜欢沈逍,才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我?。
她是那样好的一个姑娘,一旦许诺了要与我?在一起,不管心底还?有没有那人的影子,都会一心一意待我?的。
这一点,我?知道的。
但上天?却又很快将我?从?云端抛到了谷底。
黑船上陈虎讲的那个故事,让我?意识到母亲身份的可疑之处,也明白若那样的猜测是真的,自?己将来或许性命难保。
不但我?性命难保,跟在我?身边的她,也会陷入危险。
绵绵看出了我?的异样,以为我?是忧心自?己贼寇之子的身份,答应跟我?一起尽快离开大乾。
有时候我?时常回想,若那时我?们早一步离开了长安,离开了大乾,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我?想不出答案。
毕竟终我?一生,都会活在欺骗了她的负疚中,永远无?法与她真心相对?。
~
绵绵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送去?了脾气古怪的郗隐身边,又没有朋友,只能给自?己铸出一层壳,隐藏真正的心思。
表面上看,她仿佛对?什么都能不在乎似的,其实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壳子里面。
唯一泄露她真实心理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就像她看着我?时,眼神总会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温柔,怜惜。
而她看沈逍时的眼神,却是像看太阳。
不敢直视,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感应留意着。
殷切的,被他的一喜一怒牵动着。
就像那晚朝元宫筹赛,我?第一次瞧见她看他的模样,仅仅一个抬眸,便能乱了呼吸。
从?来,都是如此。
书院里年长的同窗们常说,一个女人爱慕一个男人,总是带着些仰视的。
可若仰视得过了头,也是成不了的。
那样遥远,那样可望而不可及,明知得不到,便不敢再?去?惦记。
于?是就会自?己掐断了念头,自?欺欺人地说并不想要。
可倘若
他,也爱她呢?
倘若他的那些冷淡,疏漠,厌恶,都是假象呢?
那晚在黑船上听完渭山行宫的故事,我?就这样想过。
想起小时候她对?我?说,沈哥哥待她的好,想起那日朝元宫筹赛,那人偏在最?后一刻将题目换作了她最?擅长的加法,想起司天?监的人都在说,自?从?她进了玄天?宫,太史?令留在璇玑阁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多
因为那个故事,我?怀疑起自?己的身世?,也自?然怀疑起沈逍的身世?,怀疑那个身世?是否就是他刻意冷落疏远她的缘由。
我?的心,在害怕。
害怕只要那人一开口?,我?就再?留不住她。
所以那晚扶荧来带她走时,我?第一次态度强硬地拉住了她。
可她,还?是走了。
明明前一刻我?们还?在一起挂灯,一起相拥,但只要沈逍一出事,她就会立刻毫不迟疑地离开。
其实我?也懂,命比天?大,她想去?救他,无?可厚非。
是我?自?己心里藏了太多秘密。
我?迈不过那些坎。
人一旦藏了太多的秘密,就难免会负重前行,畏首畏尾。
就像后来,我?明知道是她父亲断我?仕途,却害怕被他说出我?当日刻意接近她的事,无?法抗争。
也像后来,明知道那样决绝地与她分开,会让她怎样的伤心,却不敢说出依附太后的真相。
身系着帝王身世?的秘密,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因此不得不远离她,不牵连她。
但其实,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对?她隐藏了太多太多,心存愧疚,才能决绝的那样干脆。
~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她会那样的坚持。
坚持不信我?的堕落,坚持要拉我?出泥沼。
我?动摇过。
尤其当她不惜触怒沈逍,也要把庆老?六带来交给我?时,我?有过一瞬什么都不想再?顾及的冲动。
她是爱我?的。
我?知道。
即使?,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爱。
可我?那时也再?回不了头了。
早在与王敏显合作射杀肃王与鲁王之前,我?的手,已经染上了无?辜人的血。
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却也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在去?洛下之前,我?就意识到自?己这颗棋子的命运,也许快走到了尽头。
但我?还?是去?了。
也幸而我?去?了,才有了在地宫中与她道别的机会。
因为石门相隔,因为看不见她的脸,因为死亡在即,我?终于?有了勇气,告诉她当年与她相识的真相。
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啊。
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敢问?出那句我?一直想听她亲口?给出答案的话:
“你,喜欢太史?令吗?”
她说:“不喜欢。”
干脆的带着急切。
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人那般急切的去?否认喜欢一个人呢?
“若他一开始,也像我?从?前刻意讨好你一般地对?你好,陪着你,你也不喜欢他吗?”
“可他并没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了住。
是啊,那人并没有。
倘若他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我?。
这个答案,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的。
早在当初那间狭小黑暗的舱室里,被她紧紧握住手时,我?就知道。
只是一直没勇气问?她。
怕我?一问?,就会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从?此弃我?而去?。
但现在,她终究还?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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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在坍塌的石道里燃烧了起来。
明腾刺鼻,灼得我?双眼模糊橙红。
只要这些烟火能顺着暗道机关传出去?,为上面掘寻的人指引方向,她就能得救。
我?骗了她那么多,瞒了她那么多,终我?一生,无?可弥补。
我?只愿,她能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就像我?留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一样。
火顺着石缝烧了起来,不断有松动的碎石塌落。
我?扶着石壁起身,想要再?掰开更多的碎石,让烟气更快地散出去?,指引道路。
几块大石接连落下,露出一道风口?,骤然卷入的空气让烈焰猛地蒸腾明旺起来。
我?闪躲不及,被火舌卷住,挣扎间又有几块大石落下,将火连人地砸进了隙口?之中。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有感觉时,是被人从?石块间拖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