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溦听他语气不善,
反问:“你找他做什么?”
萧元胤也?不遮掩,“揍他。”
他今晚喝了?些酒,
憋着一口气,
什么都不想顾了?!
明明跟着崔帅去突厥御敌的人?是他,
浴血拼杀、打了?胜仗的也?是他,
父皇却一句赞赏的话都没?有,当着崔帅的面,都还在不停地提他的“逍儿”,
说什么玄天?宫玉衡神机庇佑大乾。
庇佑个屁!
萧元胤就不信了?,
要是那些神鬼邪说如此有用,那他们还打什么仗,
杀什么敌?
只?不过是他的父皇,从小到大都不论缘由地要偏爱他的外甥罢了?!
沈逍做什么都是好的,自己再怎么用心努力,都是不够。
萧元胤给自己灌了?半壶酒,怒气冲冲地就找来了?长公主府。
他小时候没?少缠着殊月姑母带他来这儿玩,府邸内外的方位都记得很熟,加之义宁坊一带虽戍卫森严,但他是皇子,又跟骁骑卫的官长素有来往,要进坊谁也?拦不住。
萧元胤借着酒劲翻墙入园,凭着少时记忆找到沈逍居所的附近,溜进来四处转了?一大圈,原想抓个侍从问问主人?所在,却连鬼影都没?瞧见一个。
就好像这一带的侍从,都被刻意清退了?出去似的。
直到,撞见了?面前的这个小丫头。
夜色深重,除了?稀疏的星月之光,就只?有远处水榭屋檐下一盏琉璃风灯还透着亮。
洛溦视觉半失,看不清萧元胤的模样,依稀见他的手?一直扶在腰间,像是摁剑而立的姿态。
真的……是来行凶的吗?
“他出去了?,不在这儿。”
她回答道。
心里忆起?先前沈逍离开时的一幕。
忆起?他说的那些话,忆起?他看她的眼神。
堵塞在胸口的那些情?绪,又发起?闷来。
她为什么,就非得去问他订婚的事呢?
明知道他讨厌自己,明知道他宁死都不愿跟自己有什么纠葛,还去问他。
是期冀着……他能给出些什么不一样的回答吗?
真是可耻可悲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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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萧元胤,显然没?相信洛溦的话,踏前一步:
“他不在这儿?你少诓我,他到底在哪儿?”
他问过坊口的骁骑卫长,说沈逍今天?根本就没?出过坊。
萧元胤把剑柄往外弹了?下,发出“咔”一声响,恫吓女孩道:
“快点说实?话!”
洛溦觉得这人?很烦,吵得她原就昏沉的脑袋里愈加嗡嗡作?响。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弯腰摸到被晾到一旁的鞋袜:
“我说的就是实?话。而且你最好马上?离开,这府里到处都是护卫,捉到你,会?砍你脑袋的。”
萧元胤听得嗤笑。
沈逍那厮胆子再大,又不敢纵容私卫对自己这个皇子出手?吧?
“好啊。”
他刚从宫里出来,穿着一身正式服饰,“我倒要看看今晚谁敢对我动手?,正好一并连同沈逍宰了?!”
说着,便继续朝洛溦大步走?去。
洛溦见黑影朝自己压近,心里亦是一紧,想都没?想,手?里捏着的鞋就扔了?出去,径直砸向萧元胤的脸。
萧元胤常年习武,乍见一物朝自己面门飞来,当即敏捷拔剑砍去,挥挡住的刹那又感觉不对劲,伸手?抓过,举至眼前,这才看清竟是一只?绣着栀子花的鞋。
洛溦见他拔了?剑,昏沉的意识一瞬清明,下意识想要逃离,可脚刚放下,就又触到了?池水,连忙缩回。
明白或是躲不过报复,索性豁出去了?,抬起?眼,不愿被这歹人?瞧出自己目不能视,不避不躲地盯向他。
萧元胤的目光,也?从手?里的绣鞋上?抬了?起?来。
他身为宠妃之子,父皇虽不像疼爱沈逍那样宠他,但从小该给的荣耀也?是不缺的。
众星捧月般长大的皇子,头一回被人?拿鞋扔了?脸。
他抬眼看向那池畔少女,却见她拢着裙坐在岸边,姿态带着些想要逃离的防备,昂首的神色里又有一丝无惧无畏,活像只?敏锐蛰伏的小野猫,让人?辨不清下一刻是打算溜走?,还是会?扑过来与自己撕咬。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怕他。
萧元胤也?来了?劲儿,拿出军营里训新兵的狠戾表情?与她对视了?半晌,女孩仍旧不避,反倒看得他自己有些心咚咚乱跳起?来。
“你……”
他十三岁就进了?军营,此次受封亲王,难得回京,母亲张贵妃急着为儿子敲定婚事,引见了?不少京中闺秀。
贵妃眼光挑剔,选中的女孩无一不容貌出众、性情?温顺,然而或许因为萧元胤在军中待的时间太长,习惯了?凡事直来直往,对着那些客气有礼的名门淑女,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高门世家教导女儿的方法都差不多?,言行举止自有一套规范准则,人?见得多?了?,就感觉好像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没?什么感觉。
可面前的这个姑娘,却有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萧元胤心中好奇愈盛,再度打量洛溦:
“你跟沈逍,是什么关系?”
那厮古怪,身边向来不用婢女,再看这女孩衣饰亦非俗品,莫不成?……是什么亲戚?
但他从没?听说,长公主府里住着什么女客。
洛溦慢慢转动身子,用脚尖触找着地面,一面继续不坠士气地盯着模糊视野中的萧元胤: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元胤看出她想跑,走?到旁边,拦住她的退路:
“你老实?回答我问题,我就放你走?。”
洛溦感觉到阴影笼罩,怂了?些: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越这样说,萧元胤越觉奇怪。
“那你管他叫什么?”
他把剑横到她颈侧,又有些怕真的伤到她,隔了?半寸的距离,凶声凶气:
“老实?交代啊,不许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洛溦感觉到搭在肩头的冷刃,没?法再起?身:
“我说了?,你就真让我走??”
萧元胤挑眉,“我说话,从来算数。”
洛溦沉默了?一瞬,“我以前叫他哥哥,现在不这么叫了?。”
“为什么现在不这么叫了??”
“他应该……不高兴我那样叫他。”
她沉默一瞬,随即道:“我说完了?,可以走?了?吗?”
肩头的剑,缓缓撤了?开。
洛溦扶着身下的大石,站起?了?身。
一只?脚还赤着,踩到池边的碎石上?,硌得有些踉跄。
萧元胤迟疑片刻,收起?剑,伸手?扶住了?她。
离得近了?,女孩的面容更清晰了?几分。
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臂,感觉脸上?有些发烫,怕被她瞧出了?破绽,清了?下喉咙:
“咳,你是被你父亲送来长安的?”
洛溦一愣:“你怎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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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了?一半,又止了?住。
头再发晕,也?时时记得要守住沈逍解毒的秘密。
萧元胤却已自认得到了?答案。
住在长公主府,又管沈逍叫哥哥,衣饰不俗,长得也?挺好。
那只?可能,是沈姑父的女儿。
姑父家四代单传,且驸马不能纳妾,偏姑父就只?沈逍一个孩子,还显而易见地不怎么喜欢,私下找其他女人?另外生几个也?不足为怪。
但明面上?,又怕触怒皇室,所以一直不敢公开女儿身份,才这般藏着捏着,连周围的侍从都撤得一干二净。
只?是眼下女儿大了?,要谈婚论嫁了?,不能一直住在皇陵那样偏僻的地方,还是得送到长安来。
想到这样的可能,萧元胤攥着女孩胳膊上?的手?,不觉紧了?紧,移目又偷瞄了?她几眼:
“你多?大了??”
“你不是说了?放我走?吗?”
洛溦挣脱开来,踩着卵石,微微踉跄地朝水榭下的琉璃灯影旁走?去。
“等等!”
萧元胤急喊了?声,追了?上?去。
~
沈逍出了?长公主府,转入暗巷,前往密会?周旌略的地方。
他如今跟随周旌略学武已有八年,早已青出于蓝,其间也?跟过晋王旧部?里别的师傅,专习弓法剑术。
但此次周旌略入京,却是为了?别的更重要的事。
朝中两党之争逐渐白热化,正是激化猜忌、令其彼此消耗的绝佳时机,如此更能将两边暗伏的势力都抓出来,辨清将来谁人?可用。
万年县尹和中郎将府那边的人?,可以安插进去了?。
还有南启那边,也?可以安排人?了?。
沈逍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今夜要议的事,竭力专注着,可脑海里,仍旧挥之不去刚才女孩望向自己的神情?。
她明明,是带着笑的。
可为什么,他偏又觉得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完全相反的情?绪。
还是说,那只?是他可耻可悲的一厢期冀?
就算真是他以为的那样,又能如何?他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不是,一直都暗暗希望着她恨他,放弃他吗?
沈逍手?指微蜷,指间的白玉指环紧紧压进了?掌心。
然而脚步,却终是停了?下来。
夜风冷寂,吹拂起?衣袂惘然翩飞。
兀然伫立了?良久,他蓦地转回身,朝来时的方向快步返去。
水榭边,洛溦被萧元胤唤停住。
“等等!”
他追了?过来,“你怎么光着脚就走??”
伸出手?,把女孩拉坐到榭栏上?,“把鞋穿上?。”
手?里拎着的绣鞋,还有些湿,萧元胤又拧了?拧,拿自己袍角拭了?几下,递给洛溦。
洛溦体内的药效越起?,头愈发昏沉,接过鞋,弯腰下去时又不禁有些趔趄。
萧元胤以为是她坐在细栏杆上?的缘故,看不过去似的呼了?口气,蹲下身,取过洛溦手?里的鞋,迅速替她穿到脚上?:
“这么大了?,连鞋都穿不好!也?不知你父亲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洛溦之前听他提到自己父亲,就觉得诧异,此刻又听他口气熟稔,禁不住重新打量了?萧元胤几眼。
靠得这么近,借着头顶的琉璃灯,依稀辨出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像贵人?们的官服锦袍。
“你,也?在中书省当差吗?”
她对朝廷里的官职并不了?解,只?在进京途中,听她爹喜滋滋不停叨念着自己就要进中书省当差。
萧元胤仰头看了?眼洛溦,心想她这样的尴尬身份,被姑父一直藏藏掖掖,也?难怪不认识自己。
“算是吧。”
他站起?身,清了?下喉咙,“我最近一直跟着崔帅打突厥人?,也?算是帮兵部?办事吧。”
洛溦不懂政事,却也?知道打突厥人?是很光荣很英雄的,不由得心中愈加疑惑:
“那你怎么还来行凶?”
萧元胤有些被女孩的用词逗笑。
他移目看了?眼洛溦,想起?刚才初见时她满脸的泪水,反问道:
“沈逍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那厮本就难相处,亲爹去了?皇陵都不闻不问的,对这个身份不怎么光彩的妹妹,也?定然更是好不到哪儿去,竟然还不许人?家叫他哥哥,拽什么拽?
难怪女孩先前哭得那么伤心……
洛溦又被蓦然问到沈逍,低了?头,没?说话。
萧元胤也?不用她回答,就在心里做出了?判定,冷哼了?声:
“那小子向来狂悖,宗法人?伦都不放在眼里的。”
他看了?洛溦一眼,摁了?摁腰间佩剑,“他要再做欺负人?的事,我指不定就真宰了?他!”
洛溦听他又说起?行凶之语,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想起?从前郗隐发酒疯的状况,再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