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沈逍最终还是循了礼制,
将宋氏家长接回长安,正?式求娶。
宋行全被贬到涿州之后,没多久就遇到突厥人南下。
他在京中官场吃了瘪,
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做大官的料,放弃掉从前的谋算与钻营之后,反而能专注做些实事?,帮着边境驻军解决了几次物质上的难题。
宋昀厚则彻底弃了官途,
重拾药材买卖。春末的时候,
丽娘产下一女,此番也被孙氏一同带来长安,
正?是刚开始长肉、圆圆胖胖的年纪。
孙氏对洛溦道:“你兄长当爹之后,沉稳了许多,眼下踏踏实实地留在涿州做着生意,
对我也不像从前那么犟了。这次怕你见着他生气?,
不敢来,
只置办了不少东西,
是要给你添妆。”
洛溦因为景辰的事?怨恨兄长,却不会迁怒小侄女,
只觉可爱的紧,
抱着爱不释手:
“我不要宋昀厚的东西,
让他将来留给珠珠吧。”
孙氏斟酌道:“你父兄在景辰那件事?上确实有错,
但后来我听完始末,你爹他反对,也并非全然只因嫌贫爱富。那景小郎君出现在你身?边的经过,
太过巧合太有目的性了,
又?始终从未主动解释过真相?,哪个做父母的能不起疑?这样的人,
换作你为珠珠做主,也是不会放心的。”
洛溦逗弄着珠珠,沉默了会儿。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是因为没能跟景辰有结果而攥着怨念不放。”
她垂着眉眼,“景辰于我,就像亲人,我可以接受与他没有姻缘,但却没法?接受他陷入泥沼、困窒受难,就如同母亲你,如同珠珠,你们哪一个人受到伤害,我都无法?接受。所?以一想到我爹和我哥是那样不幸命运的推手,我就没法?原谅。”
孙氏望着女儿,想起这孩子?打小心善,当初自己嫁到宋家,也只有她肯整日软软糯糯地喊着母亲,聊以慰藉。
不觉长叹一息,眼中泛起晶莹,搂着洛溦,“好,不这些不开心的了!不喜欢你爹,到时就不要他出来现眼!反正?这回去涿州接我们的那个官长,也不知跟你爹了什么,吓得他一路战战兢兢,对我话都客气?的很。定是太史令知道你不喜欢他,传话敲打过!”
孙氏作为没有生育过的继室,一直以来,事?事?受丈夫拿捏,谨小慎微。此番被召入京,沈逍以玄天宫的名义为监副之母请封命妇。孙氏一跃成了郡君,又?被赏赐田宅,再用不着看?丈夫眼色。
洛溦出嫁诸事?,亦由孙氏一手操办。
宋家之前的长兴坊宅子?还在,当初永徽帝认下婚约之后的纳征聘礼也都在府内,男方该走的程序基本走完,倒是女方这边的事?还不少。
婚期的吉日,由玄天宫占卜择选。
明?明?五行署选了好几个年末和次年的日期,送去观星殿让太史令核验时全被驳回,最后还是沈逍自己,据动用了玉衡推演,把婚期定在了洛溦生辰这天,因而留出来准备的时间,堪堪只有一个月。
孙氏如今虽升了郡君,却清楚宋家与沈逍的家世天壤之别,唯恐哪里做的不周全、丢了洛溦的脸面。越州的亲戚也大多是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只有洛溦的甘小表舅去年过了秋闱,有些才学,另外与甘家攀亲的关七郎也进了州学,孙氏遂将两人一并请来长安,以洛溦娘家人的身?份来帮忙送亲。
丽娘也跟了来,和银翘、甘草等婢女一起,帮忙准备妆奁衣饰。
她出身?风尘,如今虽生了珠珠,又?在宋昀厚的商铺里做了当家娘子?,却总还是担心给洛溦丢脸,大部份时间都留在库房整理嫁妆。
洛溦从不介意丽娘的出身?。
丽娘道:“我知道绵绵你不介意,但太史令是何等身?份?若让人知晓我的出身?,必是会在太史令面前折损你颜面的。”
洛溦道:“太史令不是那样的人。他看?着有些冷,实则心里从无贵贱之分,当初流金楼的命案不就是他破的吗?”
还有卧龙涧里像阿兰那样的所?谓“逆党”,也是得沈逍相?助,才洗清了冤屈的。
丽娘睨着洛溦,逗笑道:
“还没出阁,就一心帮着夫君话了?”
洛溦被“夫君”两个字惹得满脸烫红,“什么呀,我是就事?论事?!”
比起“夫君”二个字,接下来还有让她更脸红的事?。
婚期前几日,孙氏将洛溦叫到房间,表情微妙地交给她一个册子?。
洛溦翻开看?了一眼,就立刻合上,手压得紧紧的。
孙氏到底不是她亲娘,也有些不好意思,清着嗓子?:
“咳,你爹你从小在神医那儿帮忙照顾病人,什么病症都见识过,我寻思着,你多少是懂一些的。”
洛溦脸红的像火烧云,把册子?交还给孙氏:
“那……母亲就把这个拿回去吧。”
她还给青楼的姑娘们写过药方呢,有什么不懂的?
孙氏拒绝。
“册子?你还是留着。这是母亲传给女儿的,我就你一个女儿,也给不了别人。”
顿了顿,又?道:“有空还是看?看?,若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问丽娘。”
洛溦哪里好意思问。
夜里一个人坐在厢房里,却到底有些忍不住,悄悄把册子?翻开,斜着眼偷瞄了几页。
册底的硬纸壳里,还嵌着个小木雕玩具。
洛溦把木雕取出来,对着烛火,分开两个小人,看?了眼,忙又?严丝合缝地合上,随即双颊滚烫地趴到案上,捂着脸,不知该想些什么。
其实吧,她跟沈逍从小换血解毒,身?上什么地方没见过?
上回在高?禖庙被他逼迫着,更是……
但这木雕上的情形,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
洛溦那指尖触着木头小人,莫名觉得手心都是烫的,正?想把东西收回去,忽听得身?后的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她坐起回头,竟见是沈逍来了。
沈逍今夜是卫延的装束,粗衣布衫,手上戴着皮韘,进屋后反手合扣窗扇,抬眼朝洛溦望来。
洛溦被他看?得心头一慌,手里的小人“啪嗒”掉到了地上。
“什么掉了?”
沈逍循声?看?去。
洛溦忙起身?挡到他面前,遮住案上的图册和地上的木雕,结结巴巴问道:
“你,你怎么又?来了?”
按习俗,他们马上就不能再见面了。
沈逍一向最不在意这些习俗禁忌,“想来就来了。”
他早就传过话,让宋家什么都不用准备,要不是担心洛溦觉得敷衍仓促,他还能再把吉日算得更早些。
洛溦担心被他看?见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拉了他:
“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屋外的庭院里,莲池生碧,景致怡人,但银翘她们的房间也在院侧,洛溦不想惊动孙氏,便让沈逍如从前那般,带她跃上墙头,穿外庭出了后宅。
前院书房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传来甘小表舅的声?音:
“你们赶紧再帮我想想,‘秦晋’二字用在这儿到底合不合适?”
时下婚礼习俗,新郎来女方家中迎亲,娘家人要以戏弄甚至杖打的方法?设置阻碍,名曰“下婿”,但太史令是何等身?份,谁又?敢真对他动手?于是甘小表舅就向孙氏谏言,把“下婿”跟之后的“催妆”合在一起,让太史令与娘家子?弟对诗,对上了,再送绵绵出来。
关七郎道:“‘秦晋’偏指世代联姻,绵绵嫁的又?不是我等这般世交子?弟,她这算是高?嫁,此二字感觉不太贴切。”
甘小表舅觉着有道理,提笔修改草稿,一面又?似想到了什么,笑道:
“我记得绵绵小时候,玩选新郎游戏好像是选过你来着吧?要真成那样,我这诗稿就不用改了!”
关七郎又?窘又?慌,“甘兄慎言!绵绵是玄天宫未来的女主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弟恐要被全长安的百姓乱棍打死!”
甘小表舅呵呵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绵绵若真要选你,我还不同意呢!”
书房外,冷风寂静刮过。
洛溦小心翼翼掀起眼帘,瞄了眼身?边的男子?,动了动握着他的手,怂怂问道:
“还……要在园子?里继续逛吗?”
沈逍垂目睨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揽她跃过院墙,出了宋府。
宋家所?在的长兴坊离繁闹的夜市不远,出了坊街,远远便见灯火煌煌,人潮如织。
洛溦牵着沈逍的手,默默走了会儿,偷眼看?他:
“生气?了?”
沈逍摇头,“没有。”
洛溦有些存疑。
但到底女孩家心性,注意力渐渐被两侧的五光十色吸引,忘了再追问,视线掠过一处街巷,问沈逍:
“你看?那边,是不是我们上次选首饰的地方?”,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拉着他走过去,视线在接踵货摊间巡逡一番。
“那个首饰摊位怎么不见了?确实是这里啊。”
洛溦问旁边一个摊位的摊主:“这里之前,是不是有个卖首饰的?”
摊主点?头,“是有过!不过那家伙命好,有次遇到个大主顾,虽然砸了他的摊子?,但赔了不少钱,够他下半辈子?不愁了,就不出来摆摊了!”
洛溦若有所?思,扭过头,看?着沈逍。
沈逍猜到她想问什么,“不记得多少了。”
夜市繁闹人多,他俩皆是相?貌出众之人,纵是布衣素衫,也很快吸引到不少目光,侧目打量。
洛溦被看?得多了,担心被认出,不敢久留,拉着沈逍,沿着坊东的长街,走去灯火稍疏的龙首渠。
渠岸畔楼台阁榭、茶坊酒肆,花灯高?悬,流光溢彩。
洛溦靠着岸畔树影下的石栏,托着下巴,忍不住还在想那张银票。
要是早知道他扔了那么多钱给摊主,她至少该把想买给阿兰的那条手链带走!
那种竹节样式的玉手链,还真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呢。
渠波之中,不断有漾着丝竹乐音的私船画舫徐徐行过。
戴着斗笠的船娘们,摇着一艘艘载满鲜花的小舟,在渠岸与画舫间穿梭着,叫卖花束。
一个船娘留意到树下的沈逍和洛溦,撑着竹篙驶近过来:
“公子?要买花送给夫人吗?我船上的花,都是早上挑最新鲜的摘的!”
洛溦记得这些卖花船娘,过节的时候一朵并蒂芍药就要一两银子?,贵的离谱。
按理,对于这种商户熟知的游客陷阱,她应该出言提醒。
但既然太史令那么大方,随随便便就能乱扔出巨额银票,那估计也不介意被人宰。
洛溦靠着栏杆,抠着上面的雕纹,等着看?沈逍怎么应付。
船娘停好小舟,取过一个装满花束的篮子?,殷勤望着沈逍。
虽是粗布衣衫,但眉眼间贵气?逼人,不称公子?感觉实在不通!
“公子?看?看?吧,这里面木槿、蔷薇都正?娇艳,送给您漂亮的夫人再合适不过!”
沈逍语气?疏漠:“她不是我夫人。”
洛溦暗自了然,嗯,这也不失为一种常用的拒绝手段。
谁知沈逍顿了顿,又?补充道:“她是我未婚妻。”
洛溦抠着雕纹的动作,停了下来。,尽在晋江文学城
旁边船娘闻言陪笑道:“难怪娘子?看?着娇羞,原来还没过门!”
又?跟沈逍寒暄,“公子?订婚几年了?”
沈逍道:“六年五个月。”
船娘推销道:“那不如就买六束!哦不,七束最好,一年一束,方显心意!”
沈逍扫了眼那船娘篮中的花束,“全拿上来吧,连同篮子?。”
船娘喜出望外。
沈逍接过篮子?,递了张银票给船娘,拉着洛溦,转身?离开。
洛溦刚从怔然中回过神,就听见身?后传来船娘的惊呼声?。
不是吧?
“太史令又?给了多少钱?”
“够买这篮花。”
倒不是他刻意,寻常采买从不用他经手,身?上只有这样的银票。
见女孩还在像看?傻子?似的嗔视着自己,沈逍既觉莞尔,又?有淡淡酸涩在心底泛溢。
“其实以前也想过送花给你。”
不但花,还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彩石,香薰,琉璃珠……
却终究,什么都没送出去。
去岁上巳,同船夜行,她站在他身?畔,捏着舱帘,窥得好奇而专注,却偏偏在船娘们喊出买花“送未婚妻”的刹那,忙不迭地合拢了舱帘。,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下意识的,觉得他会介意吗?
毕竟六年五个月,直至今夜,他才第一次对她用了这样的称呼。
“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因为你亲戚的那些话生气?。然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从前陪在你身?边的人又?不是我。是我自己,错过了许多时光,放弃了许多机会。”
沈逍将手里花篮拎起,选了束最好的,递给洛溦:
“还好今夜你仍是我未婚妻,让我今生今世,也能做一回少年郎。”
洛溦接过花束,凑到鼻尖轻嗅了下,藏起眼中情绪。
青葱岁月,流年辗转,那些曾经暗怀期冀的瞬间,早被有意掩得深沉。
却又?被鼻前这一缕的花香,勾出久远记忆,心头软软。
“太史令,是想拿送花岔开话题吗?”
洛溦抬起氤氲双眸,睨着他,“怕我银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