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与王敏显合作射杀肃王与鲁王之前,我?的手,已经染上了无?辜人的血。
我?是太后的亲外孙,却也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在去?洛下之前,我?就意识到自?己这颗棋子的命运,也许快走到了尽头。
但我?还?是去?了。
也幸而我?去?了,才有了在地宫中与她道别的机会。
因为石门相隔,因为看不见她的脸,因为死亡在即,我?终于?有了勇气,告诉她当年与她相识的真相。
我?是个多么懦弱的人啊。
直到最?后的最?后,才敢问?出那句我?一直想听她亲口?给出答案的话:
“你,喜欢太史?令吗?”
她说:“不喜欢。”
干脆的带着急切。
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人那般急切的去?否认喜欢一个人呢?
“若他一开始,也像我?从?前刻意讨好你一般地对?你好,陪着你,你也……不喜欢他吗?”
“可他并没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了住。
是啊,那人并没有。
倘若他有,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我?。
这个答案,
我?其实,很早就知道的。
早在当初那间狭小黑暗的舱室里,被她紧紧握住手时,我?就知道。
只是一直没勇气问?她。
怕我?一问?,就会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从?此弃我?而去?。
但现在,她终究还?是明白了。
~
大火,在坍塌的石道里燃烧了起来。
明腾刺鼻,灼得我?双眼模糊橙红。
只要这些烟火能顺着暗道机关传出去?,为上面掘寻的人指引方向,她就能得救。
我?骗了她那么多,瞒了她那么多,终我?一生,无?可弥补。
我?只愿,她能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就像我?留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一样。
火顺着石缝烧了起来,不断有松动的碎石塌落。
我?扶着石壁起身,想要再?掰开更多的碎石,让烟气更快地散出去?,指引道路。
几块大石接连落下,露出一道风口?,骤然卷入的空气让烈焰猛地蒸腾明旺起来。
我?闪躲不及,被火舌卷住,挣扎间又有几块大石落下,将火连人地砸进了隙口?之中。
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有感觉时,是被人从?石块间拖出来的时候。
拖我?出来的人,是扶荧。
那时已经距地宫坍塌好几日了,他奉命带人来清理残迹,在石道下方挖出的裂隙里发现了我?。
我?属实命大,被砸入的隙口?,竟是连着那条暗河的岩溶裂隙。
靠着石头上的渗水,我?保住了性命,但也因为埋进了河床间,错过了最?初的搜救。
扶荧认出我?是谁的刹那,立刻便想让我?重新死掉。
“你怎么没死!”
他气急败坏,剑头往我?心口?刺出,又收回,来回踱着步子,举棋不定地自?言自?语:
“要是让宋姑娘知道你还?活着……不行,也不能告诉太史?令,他那么在意宋姑娘,一定不会瞒她……不能告诉他……”
从?他的喃喃自?语中,我?得知她无?碍,正和沈逍一起送齐王入京,也知道了永徽帝罪己身亡。
我?再?没什么牵挂了。
“动手吧。”
我?对?扶荧说。
他犹豫不决,最?后懊恼叹气,一掌将我?打晕过去?。
扶荧把我?带去?了一座秘牢,扔下些草药水食就走了,由着我?自?生自?灭。
大火烧坏了我?的右手和右脸,又因吸入了太多的磷气而落下咳疾,好在扶荧留下的药材不坏,我?慢慢恢复起来。
扶荧偶尔会来看我?,跟我?讲外面发生的事
——
“太史?令在东江救了宋姑娘,他们一起在高禖庙过了夜,我?亲眼瞧见的。”
“宋姑娘天?天?都跟太史?令一起待在璇玑阁,楼都不下的。”
“太史?令又救了宋姑娘,在大昭寺,这次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彼此相拥着,可亲密了。”
……
后来,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世?,对?我?客气了些,也会说些别的:
“当初是我?瞒着太史?令,放火烧了堪舆署,算是有些愧疚,所以才留了你一命。”
“你既然是太史?令的表弟,就别再?破环他和宋姑娘了。”
“要不你发个誓。”
“等哪天?他们成了亲,我?就放你出去?。”
我?听着他那些孩子气的话,有些好笑。
我?比他,了解绵绵太多。
在她说出那句“可他并没有”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自?己的真心了。
她也许不会前进,却绝不会再?回头。
但我?还?是发了誓。
毕竟我?是那样懦弱的人,也没有勇气再?去?见她。
她既知晓了我?当初欺骗她的经过,也就知晓了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知晓我?其实并不是那么真心地爱她,否则也不会明知她的心思那么多年,明明能猜到沈逍对?她冷漠的缘由,却从?未想过要助她化解误会,得偿所愿。
她和沈逍成婚的那一天?,我?也去?了。
扶荧特意寻了个由头,没去?参加迎亲,而是“押”着我?,在长兴坊外的茶坊楼上观礼。
那天?的人很多。
整个长安,都在为这对?天?作之合的新人欢呼祝福。
我?第一次在沈逍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他策马从?楼下经过,衣袂翩扬,神姿高彻,一如我?初见他那一日,俊美的不似凡人。
身后华贵的婚车里,坐着我?曾经那么熟悉的姑娘。
也是我?在这世?间,唯一能称之为亲人的姑娘。
透过那金壁垂纁的车厢,我?仿佛看见她也正望向了我?。
像小时候那样,抬起手,朝我?轻轻地挥了挥,唇角漾着笑意。
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今往后,一定要幸福啊。
绵绵。
一定,要幸福啊。
~
离开长安,我?先去?了武州,看了她为我?修的墓,祭拜了父母。
从?武州往北,再?出北冗,就是塞外了。
在北冗关,我?见到了分别已久的庆老?六。
太后失势后,他这个证人不再?有用,绵绵很早就让齐王将他放了出来。
之后扶荧又把他送到北冗,护送我?出关西行。
曙光乍露,我?们跟在第一批出关的商客间,策马向西。
身边一队胡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笑笑闹闹,胸前挂着景教?的符链。
我?想到什么,侧头问?庆老?六:
“六叔还?记得我?从?前的名字吗?”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他咧嘴笑道:“你那名字可文气了,当初整个山寨的人都议论来着!连非易,对?吧?”
我?点了点头,也笑了。
是的,我?的名字,叫连非易。
再?无?秘密的人生,
感觉真好。
家人
日渐西斜,
观星殿内穹窿开启,满室灯火金光摇曳。
洛溦握着星盘,从高大的浑仪旁踱步离开,
一面低头数着数值,一面走回到桌案后坐下。
身后扶禹跟了过来,“能改吗?”
洛溦取过算筹,重新演算一遍,
摇了摇头:
“改不了,
寅午戌为火,圣上?想要北上?亲征,
北行月魄晦明?为忌,就?是不吉。”
她把案上?的奏册合拢,递给?扶禹,
“你跟圣上?说,
是我亲自用玉衡推演算的,
太史令根本没过问这件事,
请他不要多疑。”
距离上?次萧元胤领兵亲征,已经过去六年了。
如今大乾四海升平,
紫微台推行新政也?初见成效,
没了内忧外患,
萧元胤又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一听说突厥新汗在边境蠢蠢欲动,立刻又张罗着要御驾亲征。
群臣立刻一致反对。
扶禹从洛溦手里接过奏册,“我上?回也?是这么跟圣上?解释的,
可圣上?非说监副和太史令夫唱妇随,
合起?伙儿来不让他亲征!”
洛溦啼笑皆非。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萧元胤一向讨厌神鬼邪说,这次估计是被反对得没辙了,
竟求到玄天?宫的谶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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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向圣上?谏言,”
洛溦给?扶禹支招,“劝劝他,就?说现?在北疆的局势确实?不需要他亲征,他去了,前线还?得分心保护他,事倍功半。再说上?个月,扶荧不是刚在燕山击退了阿史那罗侯吗?”
她生下璨儿后,扶荧终于向沈逍请罪,禀出了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事后又自请军令状去边境杀敌,打算以命抵罪,结果屡战屡胜,几年下来倒成了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大乾杀神,战无不胜的。
扶禹也?点头称是,收起?奏册,向洛溦行礼告辞,退出了殿外。
洛溦继续坐在案后,审查文书。
南面的雕屏后,传来“喀”的一声轻响。
石梯道旁的暗门被人推开,探出一个小脑袋。
不多时,软软的小人就?贴了过来:
“阿娘。”
洛溦刚才听到动静,就?知道是这小家伙来了,有些无奈地笑叹一息,伸手把儿子抱过来,亲了亲脸蛋:
“又偷跑出来啦?银翘又被你骗去哪儿了?”
璨儿沉静的黑眸扑闪着无辜:
“我没骗她啊,我只跟她说扶禹叔叔下楼了。他俩每次说话,都?说好久。”
洛溦失笑,让人去传了话给?银翘,省得又到处找人。
璨儿被洛溦搂在怀里,静静看她处理?了一会儿文书。
见她取过算筹演算数值,开口道:
“阿娘能帮我讲道题吗?前日曹先生布置给?我的功课,有道题,我还?没解出来。”
“好啊。”
洛溦很少为璨儿的课业操心,难得被他请教,也?有些期待。
“题目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