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吓了一跳,回雪挡在小师弟身前,沉着脸:“鼠辈,不要在屋里躲躲藏藏,有本事出来打过。
”竹屋的门开了,女子一袭红色长袍,长发如墨,皮肤比院里的梨花还白,凤眼下有颗红痣,华艳妖冶。
她坐在轮椅上,缓缓前行,眼神慵懒,却莫名有种久居巅峰的疏冷。
跟她一比,回雪看起来就像个刚出茅庐的黄毛丫头。
回雪收起防备姿态,不屑地说道:“原来是个残废。
”却没注意到,小师弟看见来人时眼中的惊艳。
我看着那人身下的轮椅和她红袍上眼熟的花纹,心中大吼了声卧槽。
她在我面前停下,当着小师弟和回雪的面,托起我的手轻轻吻了吻,虔诚道:“剑灵慕青,愿为主人誓死效命。
”这就是剑灵效忠的誓言吗?上辈子我从没体验过。
这名字,我叫青山,她叫慕青……小师弟看了慕青很久,才收回视线,表明真正的来意:“师兄,你也知道回雪是九洲第一名剑,不能像别的剑灵那样将就,听说穆师伯死后给你留了不少天材地宝和灵石,你留着也是无用,不如给我用来照顾回雪。
”这是发现回雪娇贵难伺候,他自己每月的份例有限,来找我当冤大头了?我觉得莫名其妙:“回雪是你的剑灵,我凭什么出钱照顾她?”“话不能这么说啊,回雪剑本是泽岚大师送给师兄的,你当然有责任照顾她,要是回雪得不到好的照顾,灵力有损,你怎么对得起泽岚大师和穆师伯的友谊呢?”小师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慕青看向小师弟,突然问:“你门牙掉了?”小师弟一愣:“没有啊”。
“那怎么一开口就像放屁呢。
”说完,慕青不顾小师弟瞬间涨红的脸,抓着我手直晃,带着撒娇的口吻:“主人,人家也要得到好的照顾,人家还是个残废呢,主人昨晚跟我结了契,还碰了人家那里,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结契?哦,我想起了被误伤的手指。
只是那里?那里是哪里啊?小师弟脸色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指着慕青对我说:“师兄,你可想好了,灵剑不同于普通佩剑,断剑难以重铸,一个残废的剑灵,根本就毫无用处,砸再多好东西也是白搭。
”“你若愿意把东西给我,以后我和回雪也能护你一二,这不是很划算吗?”合着养回雪的钱都是我出,最后也只能被护佑一二呗?还真的是很划算呢。
我最大的危险就是你们俩!我冷下脸:“慕青既是我的剑灵,怎么养她是我的事,即便她是个残废,我有钱,我愿意好好照顾她,就不劳你费心了。
”“至于回雪,还请小师弟自己想办法吧。
”小师弟讨了个没趣,狠狠瞪了我和慕青一眼,拉着回雪走了。
慕青嘴上说需要被好好照顾,实则很少开口问我要什么。
只是她逮着机会就动手动脚,不是摸摸手,就是捏捏我的腹肌,晚上还要求抱抱。
我若不允,她就红着眼眶,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主人嫌弃我是个残废吗?也罢,那主人现在就解除契约,把我扔进焚剑炉融了吧,换个身体健全的小美剑,免得我拖累主人。
”小师弟说得没错,灵剑一断,难以重铸,慕青如今能活着都算个奇迹,除非能找到她断掉的那半截。
可我每每问起,慕青只是笑着看我,说不记得了。
我知道这多半是假话,或许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也不好戳人痛处,只能无奈说道:“你都不嫌弃我是个废物,我哪能嫌弃你呢,再说也没有剑灵看得上我啊……”慕青往我跟前凑凑,鼻息相抵,带着笑意:“我看得上,所以主人可要好好努力,保护好我啊。
”我以为她开玩笑,结果次日一大早她就把我薅起来,要指导我练剑,练得还是青山宗几百年都没人练成的绝技,青山九式。
我以为她疯了,青山宗创始人留下百种剑法,唯有这传说中的青山九式,让人不得奥妙,至今无人练成。
面对我的质疑,慕青那双慵懒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高傲:“那是因为别人不配。
”“别人不配,我个空灵根的废物就配啦?”慕青突然盯着我,缓缓开口:“青山宗的创始人,就是空灵根。
”我愣住了。
青山宗建立几百年,创始人是个跟我同名的奇男子,年纪轻轻开山立宗,独创百种剑法,后和邪修同归于尽,连灵剑都跟主人一起消散于天地间,是我爹的偶像。
不得不说,和邪修同归于尽真是我们青山宗的优良传统。
我只知道那位老祖宗最厉害的绝技便是青山九式,却不知道他竟然是空灵根。
“儿子,不要为自己是空灵根难过,这世上种种自有安排,说不定是上天赐给你的福气。
”“你宗门先祖将百种剑法留给徒子徒孙,可唯有青山九式,只有空灵根能完整练成,你还觉得,空灵根是废物吗?”我爹和慕青的话在我脑中交替响起,我开始刻苦练习。
没有人比我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期望。
原来我也可以不是废物。
原来我也可以体体面面地做个剑修。
慕青没有骗我,在她的指点下,我很快练成了六式。
我问她怎么晓得我们老祖宗是空灵根,这事儿连我死鬼老爹和几位师叔师伯都不知道,她牛逼哄哄地说自己什么都知道,还要我亲一下以示奖励。
她从不会嫌弃我动作丑,姿势不标准,而是耐心地帮我纠正,时不时地夸奖,给足了情绪价值。
虽然她夸奖的方式,颇有女流氓的风范。
我夜以继日地练习,掌门师叔和同门也为我感到高兴,除了小师弟。
他近日常常和回雪吵架,不外乎小师弟觉得出去跑委托又累又辛苦,得到的报酬全用在回雪身上了,自己想喝杯花酒都没钱。
于是小师弟撂挑子了,不停地骂回雪:“没有公主命,就别一身公主病,你当老子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我为了你东奔西跑,累死累活,你给过我什么?”“师兄那个残废剑灵都能教他青山九式,你呢?还九州第一名剑呢,就会混吃等死,没用的废物。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回雪,她确实在修炼天分上高出别的剑灵许多,可到底刚出世不久,也不了解青山宗的剑法,哪能跟慕青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狐狸相比?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慕青对青山宗好像比掌门师叔还了解。
而剑灵与主人相辅相成,小师弟的修为有限,回雪空有天资也无用。
我和慕青就不一样了,她是个残废,我是个废物,就这么说吧,我拿着剑随便耍几下都能称之为进步,上升空间忒大。
慕青长得美艳妖冶,性格风趣又好相处,见她对剑法颇有心得,同门常常找她请教。
因为平日大家对我很好,慕青也愿意多说几句,连执法长老都被吸引过来了。
我插不上话,只好和几个师弟下山采买,回来的路上,心口突然疼痛难忍,我猛地跪在地上,吐出口鲜血。
师弟们惊慌失措,忙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抬头看向山顶的宗门,慕青出事了。
我带人踹开焚剑炉的大门时,慕青的剑身被丢在火炉里,灵体趴在地上,虚弱到半透明的状态,脸色比平日更白了。
同门说,小师弟打扮得跟个公孔雀一样跑到我的院子,想找慕青请教剑法,还对人动手动脚,结果被慕青一把推开,说:“抱歉,本座有眼疾,最见不得公孔雀开屏的骚气。
”“至于请教,你先带着你的剑灵,为你们那天说的话向青山道歉,得到他的原谅后,本座可以考虑考虑。
”小师弟恼羞成怒,趁大家都不在,骗慕青说我在焚剑炉帮忙时被烫伤了。
慕青急着往焚剑炉赶,根本没注意小师弟偷拿了自己的剑身,等她反应过来,剑已经被小师弟丢进了炉子里。
我知道,慕青从来就不像看起来那样健康。
她的剑身是断剑,灵体其实很虚弱,被焚剑炉特质的火焰一烧,等于要她的命。
我一脚踹开满脸慌张的小师弟,不顾炉火滚烫,把剑抢了出来,烫了满手的泡也不在乎。
好在剑刚被丢进去不久,慕青看起来很痛苦,但不会死,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主人又救了我一命呢,我该如何报答呢,不如以身相许,好不好?”
嘴上开玩笑,眼睛却满是心疼地盯着我的手。
我说了声好,把慕青的灵体交给同门照顾,提剑就朝小师弟砍了过去。
苦练多日的剑法此时发挥了作用,小师弟没带灵剑,心中又慌张,只能不停地躲闪求饶。
焚剑炉的火烧透了我的心,也烧红了我的眼,什么都听不见。
想到我再晚来一会儿,慕青就会消散于天地,心中就有什么欲挣扎而出,疼得我喘不过气。
回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门口,看见了一切,小师弟大喊:“回雪,你还愣着干什么,快阻止师兄啊!”剑灵是可以自行御剑,对除了结契者以外的人发起攻击的。
可是回雪没动,她眼神复杂地看看小师弟,又看看倒在一旁的慕青,最后看向发疯的我。
名剑自有傲骨,她虽傲气些,也不是不辨是非。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我最终还是在同门的劝告中冷静下来,只是剑锋冷冷指向小师弟:“一月后宗门大比,我要同你比试,你敢不敢与我立生死状?”小师弟闻言有些犹豫,可他看了眼慕青,眼中露出贪婪,果断答应:“好,我同你比,但赢了的人,就是慕青的新主人!”回雪猛地变了脸色。
慕青虽是残废,但她对剑法上的见解比宗师级别还要高出许多,有她的指点,再加上回雪剑,真是好算计啊。
我看向慕青,这种事我必须征询她的意见。
她勾起嘴角,只对我说了三个字:“跟他比。
”小师弟满意地走了,走之前狠狠给了回雪一耳光,骂道:“不懂得护主的废物,就知道浪费老子的钱,赶紧滚回去修炼,赢不了就把你丢进焚剑炉!”回雪满脸失落地跟在他身后,再无选剑大典上,九州第一名剑意气风发的样子。
小师弟答应得那么痛快,自然是有把握的。
他的自信来源于我修炼剑法时日尚短,青山九式只练成了六式。
青山九式最难也最厉害的,是第九式惊鸿,而且必须在人剑合一的状态下完成,相当于一心二用。
古来今往,能做到人剑合一的,屈指可数。
相比我的担忧,慕青十分淡定:“所谓空灵根,便是不拘束于任何一方天地,拥有无限可能,青山,你不会输的。
”话听着很牛逼,但并改变不了我只练成六式的事实。
于是我玩命儿努力,几乎昼夜不歇地练习。
小师弟也没闲着,同门说他除了每日打听我的剑法进度外,经常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是自从焚剑炉一事后,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回雪了。
小师弟出门时,也不见他佩戴回雪剑。
很快,宗门大比的日子到了,而我终是因为能力不足,只练到第八式。
掌门师叔劝我:“我知道你想为慕青出气,只是你修习剑法的时间短,不要太拼命,林惊羽若是太过分,我会阻止他的。
”可生死状已经立下,经过天道见证,就算是掌门,也无权干涉,否则是要遭受雷劫的。
我知道掌门师叔担心我,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眼神。
只有我知道,我要跟林惊羽清算的,不止这一件事。
天空乌云密云,高高的比武台上,风把我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慕青的灵体附于断剑之上,同门劝我换把别的剑比试,我摇头拒绝。
是慕青将我从那个叫做‘废物’的深渊中拉起,她从来不曾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她。
“青山,我在,别怕。
”手中断剑响起慕青的声音。
我笑了笑:“有你在,不怕。
”直到小师弟召唤出回雪剑,我才知道他这些时日做了什么。
曾经洁白无瑕的剑刃上,如今布满了鲜红色的纹路,散发着冲天的邪气。
回雪脸上布满深紫色的恐怖符文,她双眼赤红,眼神涣散,像是失去了自我意识,只是原本洁白无瑕的衣服上,满是深蓝色的血迹,连嘴角都有。
“那是剑灵的血,回雪被强行控制,吞噬了别的剑灵来增进修为,已经堕魔了。
”慕青提醒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师弟:“你疯了?竟然逼自己的剑灵堕魔?”小师弟无所谓地笑笑:“只要能成为强者,堕魔又如何?还不是她自己太没用,是我这个主人让她变得更强,她应该对我感激涕零。
”我不理解:“为了赢我,你就这么不择手段?”他突然仰头大笑:“穆青山,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啊?别以为自己练了几天青山九式就了不起,还不是只练成八式,也难怪,你是个废物嘛。
”“我不是想赢你,我是要杀了你,还要屠尽青山宗!”云层越积越厚,混着电闪雷鸣,山门骤然崩裂四散,无数血渊门的门众涌了进来,我看见没了生气的三师叔和守门的师弟们浑身是血地被他们拖在地上。
林惊羽冲我露出狰狞笑容:“穆青山,想不到吧?当年跟你爹同归于尽的血渊门门主,就是我的父亲。
”
我一直想不通,我既没断林惊羽财路,又没杀他老子,他干嘛处处针对我,以至于上辈子还要了我的命。
现在知道了,我是没杀他老子,我爹杀的。
他爹是邪宗门主,带着手下门众修炼邪法,以虐杀别的修士吸取对方修为用来强大自己。
看着林惊羽脸上浮现的诡异图腾,我突然想起,近日宗门有几个师弟妹莫名失踪,三师叔下山找了很久都没有音讯。
比武台下杀声震天,三师叔的尸体被丢在一旁,曾经富态的身躯如今干瘪的如同骷髅,双眼都凹陷了。
想想回雪身上剑灵的血迹,再看看林惊羽周身比从前强大许多的气场,依稀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一切都有了答案。
林惊羽还在笑:“不错,我就是血渊门的新门主,之所以隐藏身份加入青云宗,就是为了将你宗门剑法尽数学去,再与我们血渊门的秘法相结合,顺便看看,当年有本事跟我父亲同归于尽的人,他的儿子是什么样子,可惜,你太让我失望了。
”“穆青山,你就是个废物,在宗门那么多年,最低阶的剑法都领悟不透,连我门中的狗都不如,什么只有空灵根能练成青山九式,也就是骗你这种大傻子的,你还真信啊?真是笑死我了。
”“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丢人啊,不过你的那个残废剑灵倒是不错,等我杀了你,灭了青山宗给我爹报仇,就把她带回去收房,有了她的剑法指点,再加上回雪剑,我林惊羽就是九州第一。
”“顺便告诉你,你三师叔是我杀的,你的师弟妹也是我杀的,谁让他们总护着你?我的天资,可比我父亲当年强多了。
”我压下心中的颤抖,举起手中的剑,冷冷指向他:“林惊羽,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林惊羽吸取了三师叔的修为,又掌握青山宗和血渊门两脉绝学,实力强大的可怕。
我在他手下不过撑了三个回合,就整个人被他踩在地上,身上满是被回雪剑砍出的伤口,鲜血浸湿了地面。
“穆青山,下辈子见吧。
”林惊羽高高扬起剑,准备砍下我的头颅。
我闭上眼,心中叹气,果然……还是个废物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解除了和慕青的主仆契约,留在林惊羽身边,总比跟我一起死了强。
那把剑没有砍下来,掌门师叔来了,他一边奋力抵挡林惊羽的剑锋,一边回头对我喊:“青山,快起来,逃出去,好好活着!”掌门师叔胳膊和腿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慢,却不忘频频回头,焦急又关切地看我。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是师叔,我已经爬不起来了啊。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有人将我扶起,是慕青。
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问:“你想要什么呢?”我想要师叔们活着,我想要同门们活着!我想要林惊羽死!但我什么也答不出,眼前是掌门师叔拼死抵抗的身影,还有台下同门频频倒下的身体。
我只会不停地呢喃,又像是祈求:“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却不知道在求谁。
见慕青出来,林惊羽一剑贯穿了掌门师叔的肚子,兴奋地说:“美人儿,现在他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你杀了他,到我身边来,我会想办法帮你重铸剑身。
”慕青回头:“我杀了他,你能放过青山宗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惊羽犹豫片刻,心中对慕青的渴望让他最终点头:“成交。
”我看见慕青拿着自己的剑身,仅剩半截却锋利的剑刃抵住我的胸口。
林惊羽停下了,底下的人也停下了,林惊羽得意大笑:“穆青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她,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林惊羽都会抢过来,你就好好体会被心爱之人杀死的滋味吧。
”“慕青,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他不耐烦地催促着。
慕青没理他,只问我:“青山,怪我吗?”我从来没想到,最终我还是要死在自己喜欢的女人手中。
没有断剑不想重铸剑身,也没有剑灵喜欢自己的主人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
她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况且,是我自己求她救大家的。
所以,不怪。
以我一人之命,护我宗门同胞,有何不可?该是我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我忍下心中酸涩,微微笑道:“谢谢你,请你一定要让他履行承诺,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慕青点头:“知道了。
”她手上的剑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我的胸膛。
疼痛来袭前,我听见她说:“其实,我不叫慕青。
”眼前是林惊羽得意的笑容和掌门师叔惨白的脸,耳边是同门的嘶吼和对慕青的咒骂。
渐渐地,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离我远去,我好像掉进了一片虚幻。
我看见一个面容与我相似的男子,他脸色苍白,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手中各自执着一截断剑。
“天音,我生于青山,长于青山,如今便也归于青山。
”“我已解除契约,你是神兵,若跟我一同葬身实在可惜,剑身虽断,但我用最后的修为护住了你的剑灵,你会陷入沉睡。
”说完,他将带有剑柄的那截断剑轻轻放在地上,另外半截猛地埋进胸口。
他笑着说:“你的剑身与我骨血相融,来日相见,你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便知那人是我。
”“天音,别怕,好好活着,等我回来为你重铸剑身。
”那把断剑并没有要我的命,它精巧地在我心脏面前停下,轻轻划了道口子。
心头精血瞬间流出,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我昏厥。
那些血浮上半空,渐渐化为半截剑刃。
地上的断剑像是得到指引,飞起与那半截剑刃缓缓融为一体。
耀眼红光自剑身迸发,似有远古梵音响起。
光芒散去后,所有人都看见剑柄上浮现出的两个字:天音。
“是天音啊!是剑祖天音啊!”“天音不是几百年前就跟主人一起身陨了吗?没想到今日竟然重现世间!”所有人手中的剑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脱手飞出,直直地插入地面。
剑灵纷纷献身,跪拜高台上的红袍女子。
连回雪也不例外。
断剑重铸之日,便是万剑俯首之时。
慕青,哦不,天音不为所动,她自轮椅上站起,走到我的面前。
万众瞩目之下,她单膝下跪,轻轻吻了吻我满是血污的手背,仰起脸,一如当日那般虔诚:“剑灵天音,愿为主人誓死效命。
”林惊羽发现自己被耍,嫉妒和愤怒让他发了疯。
他怒不可遏地要控制回雪剑攻击我们,可天音是剑祖,又有几百年的修为,在她面前,即便是九州第一名剑也要露怯。
天音只轻飘飘看她一眼,她就不敢动了。
林惊羽气得骂她废物,然后默念了几声口诀,回雪竟然化为一道白光,融进了他的身体。
我猛地睁大眼:“他竟然可以人剑合一!”天音轻嗤一声,冷笑道:“强行为之,必遭反噬。
”“啊?”我不解地看她。
天音突然环住我的脖子,笑得意味深长“你知道,人剑合一的精髓是什么吗?”“是需要剑修修为深厚?”我问。
“不,是剑灵和主人百分百地互相信任,真正地心意相通,才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听起来很简单,其实极难成功。
”天音冲我眨眨眼:“刚才林惊羽说你喜欢我,你可没反驳哦。
”我顿时双脸滚烫。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不会有人喜欢我,即便是当时残废的慕青,她也有自己耀眼的优点,怎么会看得上一无是处的我呢?所以我一直逃避自己的心意,直到临死关头,才算正视内心。
我有点恼羞成怒:“那又怎么样?那会儿生死攸关,谁顾得上想那么多?再说了,是你自己说要以身相许的!”天音弯起嘴角,笑得祸国殃民。
她捧住我的脸,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落下深深一吻:“好巧啊主人,我也喜欢你。
我终究还是练成了青山九式。
而剑灵与主人修为互通,天音重铸剑身,能力得以恢复,我一下多了几百年的修为。
在我和天音人剑合一的配合下,林惊羽节节败退,最后关头,回雪竟然强行跟他脱离,林惊羽遭到剧烈反噬,口吐鲜血,被我一剑砍去双臂,跌落在比武台上。
回雪因为伤害到了主人,反噬比林惊羽还要严重,灵体即将溃散,眼中却没有后悔,反而带着赴死的决然。
她静静地望着我,最终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有些愣怔,不知道他是在为我惨死的三师叔和师弟们道歉,还是在为被他吞噬掉的剑灵们道歉,亦或是……对上一世的我道歉。
回雪的灵体彻底消散于天地,剑身寸寸碎裂,林惊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自言自语:“我是她的主人,她说过要永远与对我效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冷声说道:“林惊羽,你也算个剑修,应该知道,剑灵不是冰冷的物件,她们也有自己的感觉和意志。
”“回雪本是九州第一名剑,纵然高傲矫情,心中却仍有一腔正气,可你为了一己私欲,逼她蚕食同类,堕入魔道,还用她屠戮正道修士,你这么作践她,她怎么可能还和你心意相通?”我砍下了林惊羽的头颅,以此祭奠三师叔和死去的同门。
血渊门余孽被掌门师叔和其他同门尽数俘获,九洲大陆从此又少了个大祸害。
……我也恢复了前几世的记忆,原来我就是青山宗创始人,青山真人的转世。
那日恍惚看见的画面,就是我的曾经。
而把剩下的半截剑刃埋进心肺,不光是为了有朝一日和天音相认,更是因为我体质特殊,心头精血能够温养神兵,断剑也能得以重铸。
那日我为她清洗剑身,无意划破了手指,熟悉的气息唤醒了她。
她便知道,等了几百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我问她:“既然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不想重铸剑身吗?”天音吻了吻我的脸,笑道:“想,但更不想你疼,取心头精血实在太痛苦了。
”我想起那日,天音将剑刃刺入我的胸口,她背对着林惊羽和掌门师叔,只有我能看到她的脸。
她在哭。
她不断变换的口型都在反复对我说同一句话:“青山,对不起。
”若不是我那么强烈地想救人,她是宁愿跟我一起死的。
“只要能陪在所爱之人身边,当个残废又如何?只要所爱之人能好好活着,他是不是废物又有什么要紧?”“但我知道,你不想那样。
”是啊,我想我爱的人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我希望自己能变得强大,将在乎的人都护于身后,免他们惊、免他们苦。
掌门师叔说我是几百年来,唯一练成青山九式的人,加上我这复杂的身份和天音剑,我成了新任掌门。
他和五师叔带着三师叔的骨灰,去游历大好河山了,那是三师叔的毕生志向。
天音说得没错,空灵根不拘束任何一方天地,拥有无限可能。
之前不懂我们这种稀有货色修炼的法门,如今记忆恢复,我成了全能型选手。
灵魂里的那团虚无,也化成了一片彩虹。
又过了一些年,我突破大境,得以飞升。
我看着天音,问:“可愿与我同行?”她紧紧靠在我的怀里,声音温柔笃定:“上穷碧落下黄泉,剑灵天音,愿与主人生死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