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齐勾着嘴角,说得斩铁截钉,裴四几乎要恼羞成怒,差点儿给这没脸没皮的人甩上两巴掌。
接下来裴四关乎“血缘”、“伦理”的反驳,温让都再没有听进去,他被蒋齐的言论扯进一个粗暴的逻辑里,头颅里形成一个虫洞般的漩涡,把一切思绪都吞进去,搅得乱七八糟。
最后蒋齐说:“你最近肯定都没跟他联系过,打个电话吧,你总得做个决定出来。”
温让何尝不想听听沈既拾的声音,他想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沈家怎么样了,想得心焦。
回家的时候他没有打车,一个人裹紧围巾慢慢的走。年关快到头儿了,路上车水马龙,街上的商场店铺早就重新开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道路两旁高硕的梧桐树支棱着光秃的枝桠,树与树之间连着彩灯,挂了灯笼,每棵树下都有一小撮积雪,灰仆仆的,执着的停留在陆地上,挽留着城市最后一丝严冬。街前大人小孩儿熙熙攘攘,人人臃肿又快乐,温让就混迹在人群中,漫无目的。他总是忍不住把目光停留在三四岁的小孩儿身上,他们天真可爱,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要零食,要玩具,被满足了便笑得像个天使,被拒绝了就噘嘴发脾气,有的会哭,有的还会原地赖着撒泼,期望得到父母的可怜与宠爱。
温良小时候是很乖的,他很少要东西,给他随便买点儿好吃好玩的就能一个人开心半天。偶尔发发脾气也是一哄就好,即使上一秒哭得抽抽搭搭,只要往他嘴里塞一颗小糖豆儿,立马就噙着眼泪,咧开嘴露出没长齐的小米牙。
他离开家以后,还有人那样宠他么?他还敢跟人哭闹撒娇么?
温让就这样跟着一个又一个带着孩子的路人身后慢慢前行,如果他们进了商场或饭店,就换一个孩子继续跟着。直到在一条斑马线前停下等红灯,他跟着的那位带孩子的母亲以满是恶意的目光回头狠狠瞪他,把孩子抱起护在身前挤进人群中,温让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引起了误解,他被当做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他有些难过,心底里又为这位母亲的敏感而欣慰,如果自己当年稍微谨慎一些,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等绿灯亮起,他故意没动,等人群全部过去,红灯又亮起,他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对面竟然就是当年那个书店。
书店早就换了招牌,现在是个眼镜店。
而自己站的地方,就是梦里炸起鲜血的地方。
天旋地转的晕厥突然向他袭来。
温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觉得胸口被一只拳头狠狠地、不住地凿着,汗液争先恐后从额顶渗出,明明气温开始向夜里下降,他却燥热不堪,强大的惧意在浑身扩散,每一根血脉都在偾张,他能听到血液从中急促流淌的动静,“突、突、突”,冲击着他的大脑,几欲呕吐。
他的腿摇晃着迈了几步,细微的打着颤,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残破的木偶,被一个愚笨的手艺人操持着,头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名字在其中横冲直撞——沈既拾是不是真的出事了,这么多天的梦究竟在暗示什么,他要给沈既拾打电话。
沈既拾,顾不上其他,眼前铺天盖地的名字全是沈既拾。
甚至于翻找通讯录都成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他飞快打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还没来及摁下通话键,人群中炸起刺耳的尖叫——“哥!”
巨大的刹车声,右臂的碰撞与钝痛,欷吁声,司机的骂声,温曛与李佳鹿的脸,在同一时间炸开来。温让愣愣的坐在地上,他的手机在前方距离他两米的位置躺着,屏幕漆黑,被碾得稀碎。
温曛被吓坏了,她扔掉手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扑上来,跪在温让身旁捧着他的胳膊又哭又叫:“哥你干嘛啊!你干嘛啊!”
干嘛啊。
心跳声还在耳畔嗡鸣,温让盯着手机想,是啊,这泥潭囹圄般的生活,究竟还要让他们干嘛呢。
第055章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李佳鹿。
她今天没什么事情要做,于是空了一下午时间陪温曛逛街,发现温让时是她们刚从商场出来,正准备找个地儿吃点东西。温曛第一眼看见温让的时候还想躲,怕他逮到自己和李佳鹿在一起又要问,结果下一眼就看到温让在斑马线中间摇晃了一下,迎面踩点儿一样拐来一辆汽车,李佳鹿呼吸一窒,便听见温曛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哥!”松开自己扑了上去。
汽车是从温让右方过来的,将将贴着温让的右臂打过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好在除了温让不自然垂落的胳膊以外没有造成其他事故,司机也是吓得不轻,他是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下车看了一圈没有大事,油腻的脸上迅速胀红——有些人一害怕就会激发情绪,促使脾气爆涨,温让还没表现出对疼痛的反应,他已经在路中间跳着脚怒骂不止。
李佳鹿先上前对着车牌拍了两张照,瞄了一眼开始渗出冷汗面色苍白的温让,转脸冲司机纤眉一竖,怒叱:“你跳什么?刚才明明已经蹦绿灯了,你连个转向都不打一脑门儿冲什么?监控就在这儿挂着,你再叫?”
那司机五大三粗一头人,连刨带喘像头活牛,看着吓人,竟架不住李佳鹿面容冷峻有理有据,立时哼哼唧唧吱哇乱叫说不出个门道来,李佳鹿弯下腰,一手托起温曛一手托着温让的胳膊,眼睛一瞪:“医院!”
司机不敢耽误,怕真出事情就扯不清了,慌忙间被李佳鹿使唤的团团转,带着他们一脚油门往最近的医院奔去。
温让的状况比预想中要好一些,右小臂骨裂。
医生对于骨裂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知道温让持续高烧后坚持让他住院,训斥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烧出炎症更麻烦。温曛看着温让整截小臂被打上石膏,依然惊魂未定,司机在外头讷头讷脑,冷静下来后自知理亏,被李佳鹿盯着来回转,缴付了所有费用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小沓人民币,往病床头一放就想走,说还要去接女儿放学。温曛气得跳脚,拦着不让,温让皱着眉头制住她:“让他走吧。”
太吵了,他头疼。
病房里一张床空着,另一张床的病人正收拾东西要搬走出院,温让睡在靠窗的那张床,胳膊疼,头疼,不知道哪一股气血一直在翻涌,胃袋里一阵阵的泛着酸,连续多天高烧所积攒的不适似乎在这时候全部爆发,他扯掉针管翻身下床,一头撞进卫生间里呕吐不止。
没吃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全是水。
李佳鹿看着温让手背上哗哗渗血,顿了顿,转身出去叫护士,温曛守在温让身旁给他倒水漱口,她的情绪根本缓和不过来,温让在路中间被汽车刮倒的画面像一部卡带的电影,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后怕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每一根骨缝里钻爬,浑身泛起黏腻的湿冷,挥之不去,她又急又气,几乎到了焦躁的程度。等护士过来重新把温让在病床上安置好,温曛终于绷不住叫了起来:“哥你给他打电话吧,你找他吧,我真看不下去你这个样子了!你简直要魔怔了!”
温让闭闭眼,皱起眉头,声音无力又沙哑:“别吵。”
温曛一跺脚跑了出去。
李佳鹿没说话,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温曛跑了她也没追,给温让拧了条毛巾擦脸,明显感到这人脸颊单薄,骨头清瘦,眉目之间无神又倦怠,与几个月初识的那个温让几乎判若两人。
温让扭开脸,眼神散散的扫过她,说:“去找温曛吧,今天麻烦你了。”
“她没事,让她自己哭一会儿。”李佳鹿在床边坐下,她想抽烟,病房里不能点,只能抽出一根儿抿在嘴唇间干叼着,“温曛跟我说过你的事了。”
她接着说:“我和温曛……你现在应该对我挺有意见的吧。”
温让没有说话,他歪着头看窗外铅灰的天空,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
他一点儿富裕的力气,与多余的心思也没了。
李佳鹿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只说:不知道温曛是怎么跟你说的,我是很喜欢这个小丫头,但她毕竟太小了。我答应她的是,如果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就跟她在一起。不过等她上了大学,开了眼界,也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所以我不会做出格的事,你放心。”
“睡一会儿吧,”李佳鹿把该说的都说完,站起身拽拽衣服,“我去看看她,你……总有解决办法的,不论怎么样你先把自己保护好吧,不然叔叔阿姨真是撑不下去。我已经给阿姨打电话了,她等会儿就过来,有事你就喊我。”
温让点点头,又说一遍:“麻烦你了。谢谢。”
“小事儿。”
她走到门前时,温让又喊住她:“对了。”
李佳鹿回头:“怎么了?”
温让动动胳膊,沉闷的疼痛在石膏里挤挨着,被紧箍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
“方便的话,能帮我买个手机回来么?我的手机应该已经轧得开不了机了。还有手机卡,身份证在我外套钱包里。”
李佳鹿点点头:“好说。”
病房里重归静谧。
如果疼痛可以转化为电流一样的存在,那么现在温让的身体里,便从头到脚都流窜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它们迸射着金色的触角,游走在每一根神经里,像一条条癞虫,用扎满毛刺的腿儿们触碰着每一处焦灼的皮肉。
温让的意识就在这种没有止境的疼痛里开始渐渐昏沉。
他觉得自己没有睡着,至少大脑没有,头颅里仿佛运行着一台巨型投影仪,纷乱嘈杂的画面一层层铺叠在眼前,从在酒吧里对沈既拾的惊鸿一瞥开始,一直到酒店里最后沈既拾甩开自己的手,他的大男孩儿从嘴角微翘到面无表情,二人从亲昵触碰到对面隔山,连季节与天气都像在映衬着这份关系的崩坏,他们在四月阳春相遇,终结于一月寒冬。
他怎么样了,他与沈家人的关系变成如何了,沈父沈母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么,他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了么,他能回想起胎记上烧肉的痛么,他会觉得恨么,会无助难过么,有人会陪他么?
至少沈明天会陪他,沈明天比谁都要爱他,他把沈既拾当做亲哥哥,幸好还有沈明天,不然那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可怎么办呢?
温让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胡思乱想,沈母那些字字句句又浮了出来,他感到有一只滚烫的铁钳正贴在自己胳膊上烙,钻进绷带里,撬开石膏,丝丝缕缕的往里烫,烫出一整条血肉模糊与肮脏溃脓,那铁钳还不知足,一路顺着肩胛碾过心脏烫上脸颊,眼睛,与额头。
温让疼得恍惚,冷汗像洗脸水一样密集而下,沁入眼皮,蜇得眼球生疼。泪眼朦胧间,他听到房门推响,竟然是蒋齐走了进来。温让想起身招呼他,身子却似被灌满了水泥,动也不能动,他张嘴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条僵硬的蠕虫,无力的看着蒋齐。
蒋齐没有走近,他就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望着温让,病房外不知为何变得吵嚷起来,蒋齐伸手取下嘴里的烟,开口喷吐出烟雾,说:“温良,沈既拾,所谓两个名字,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么。你怎么只想着要这个就没了那个,明明是你想要哪一个,都要包容另一个。”
他的眼神儿嘲讽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温让,你脑子烧晕了么?”
温让想说这些话你说过一遍了,然而他依然开不了口,浑身就像被钉子钉死在床上。这时候裴四也出现了,他插着腰训斥蒋齐,蒋齐只笑:“如果是你的话,我绝不会管什么兄弟不兄弟,左右都已经是你了,怎么都不可能摘的干净,那就全部的你我都要。”
全部的你我都要。
左右都已经是你了,怎么都不可能摘的干净。
想要哪个,都要包容另一个。
温良,沈既拾,所谓两个名字,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么。
蒋齐的话化为一圈金箍,牢牢卡上温让的太阳穴,他的心脏怦怦乱跳,是我做错了么,我该向蒋齐这样思考么,如果我是对的,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我到底应该作何决定,温良、沈既拾,我到底该怎么选?
即使选了,真的还能恢复原样么?
温让的识海忽冷忽热,正饱受煎熬,争吵的裴蒋二人忽然都沉默了,他们盯着自己,一同向病房外退去,蒋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他的胳膊向后一捞,将一个人推入病房,说:“看我带来了谁。”
沈既拾便像做梦一样出现,他缓步走到病床前,垂目看着温让。
温让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情况下跟沈既拾见面,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身体依然不是自己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喉咙努力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全被吞噬到真空里,他只能仰头直直看着沈既拾,他瘦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脸色比上次在酒店分别时苍白了一层不止,被黑色毛衣一衬,全然就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温让的眼眶辣得生疼。
他想问你怎么瘦这么多,这些天没好好吃饭么?他也想碰碰沈既拾的脸,想把自己的衣服拿来给他披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就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把每一寸空间都塞的满满当当。
沈既拾蹲下来,用冰凉的指尖儿点点温让的脸,轻柔揩掉他的泪水,放进嘴里吮了吮,漆黑纤长的睫毛颤动,像两只扑朔的黑蛾。
温让张张嘴,想喊他,依然发不了声。
沈既拾低下头,把脸凑到温让脸前,亲了亲他的嘴唇。酥麻的触感从嘴唇上扩散开来,温让有些激动,仿佛这个亲吻一下子将酒店里被甩开的冰冷全部弥补了回来。
紧跟着,沈既拾又抬起头,他直视着温让的眼睛,又面无表情的问出了最让温让害怕的问题:“你要谁?”
不。
“我,还是温良?”
不要问。
“你不要骗自己了,你难道不知道么,温良永远也回不来了。”
别说!
“我也要消失了。”
沈既拾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边:“因为你又丢下我了。”
“你在我四岁的时候把我弄丢了,让我流离辗转,让我疼痛受难。等我终于忘掉一切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父母,弟弟,有了你,有了爱人,你又过来跟我说,这些都是假的。”
温让的心跳瞬间急促起来,像鼓点,从胸腔里扩散到耳道,再从耳道溢出来,整个病房内都成了温让的胸腔,鼓噪着让人喘不上来的心跳声。
沈既拾就站在那儿,与自己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他那么好看,挺挺拓拓,唇红齿白,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推开窗子,风鼓了进来,抚上他年轻的脸庞,扬起他柔软的头发,沈既拾无视温让惊恐害怕的眼神,他笑了,英俊得耀眼。
“你又要丢掉我了,我又没有家了。”
说完这话,他猫儿一样灵活得攀着窗台向上一蹬腿,不给温让任何缓和的时间,直直从窗户跳了出去。
病房在八楼。
温让的眼眶与喉咙几乎在同时迸出了血。
一阵让人绝望的失重,他猛的一个哆嗦睁开了眼,温父,温母,温曛,李佳鹿,护士,他们围成一个包围圈环在自己头顶,温母泪眼婆娑,用手帕一下下擦着温让一头一脸的冷汗,心疼得快要站不稳,她悲伤得小声嘟囔:“我的儿啊,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啊,你做了什么梦,什么死不死丢不丢的,你别说胡话,别吓妈啊。”
原来是个梦。
原来又是个梦。还是鬼压床。
温让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自己至亲的家人们,顺着他们的脸瞄向梦里沈既拾跳下去的窗台,心脏顿时被一只巨爪狠狠攥碎了。
沈既拾在梦中就站在那里,他跟自己说,他又没有家了。
温让蠕动着蜷缩起身子,疼痛将他紧密包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真的撑不住了,酸涩的眼泪涌上鼻腔,无助与绝望上升到了极致,将他彻底淹没。他先是无声痛哭,在温母惊慌的呼喊下终于嚎啕出声:“我不能再弄丢他一次了,妈,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他了。”
第056章
温母是在二十岁那年认识的温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没有意见,或者本来有意见,在见到温父之后就没有意见了。
俊朗,周正,浑身散发着勃勃向上的活力与年轻,年轻的温父笑起来很迷人,一排雪白的牙齿在丰润的双唇间熠熠生辉,他向温母伸出手,有点儿腼腆,有点儿含蓄,说:“你好。”
两只手掌贴合到一处的时候,温母胸腔里那颗青涩柔软的心脏“咚”得跳了一下,她想,就是这个男人了,用不了几年后,她会把自己年轻美好的青春托付给他,与他携手走进对方的生命,将血脉相融,命运相交,融汇出新的共同生活,那是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家庭。那个年代独生子女的政策还没出现,他们可以生一个儿子,女儿也很好,最好能生一对儿双胞胎,两个宝宝也许会很闹人,把他们安全养大需要花费的心神也更多,他们可能会打架,为了谁能多吃一点儿零食嚎啕大哭,自己也许会心烦气躁,但依然耐心平等的为他们分好;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可爱又机灵,自己会好好爱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最好的,让他们开心健康的长大;等他们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也该退休了,帮着他们带带孩子,与温父一起步入安稳平和的晚年。
三十五年前,年轻的温母幻想了以后的一切,三十五年后,她看着跪在眼前的大儿子,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你在说什么呢?”她怔愣着,颤抖着,轻声问。
在一些很寻常的时候,温母会忍不住一个人胡思乱想,比如做饭的时候,菜刀在蔬菜的根茎上“唰唰”切过;比如洗衣服的时候,看着洗衣机里不断旋转卷滚的物什;还有出门买菜,看到街上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或者看到电影里妻离子散的画面,很多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她都会突然想到,自己上辈子可能真的造了什么孽,不然自己明明没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生活却对她那么苦?
为什么只有四岁的温良会被拐走,为什么自己的家会经历这样的苦难,为什么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点点找到的希望也没有,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找到了孩子,他却不愿意回家,为什么已经在她被煎熬到快要崩溃的时候,温让对她说了这些让她无法理解的话。
同性恋。
沈既拾。
发现他是温良之前就在一起。
兄弟,恋人。
“我不能再弄丢他一次了,妈,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他了……不能再丢掉他了,真的不能了妈……”
温让翻身从床上扑下来,丝毫不顾及裹着石膏的胳膊,整个上身都匍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与地板碰撞的沉闷声响,被眼泪腌渍的沙哑哭求,屋内众人还未来及反应的窒息寂静,一切的声响拧成一股粗粝的麻绳,狠狠绞上温母的脖子。
“你说什么呢?”她咽了口口水,冲温让投去迷茫的眼神,脑子里轰轰隆隆一通乱炸,天旋地转。她脚下一个趔趄,晃了晃,温曛被吓回了神儿,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被一把挥开。
“你说什么呢?”她逼近温让,反复问这一句话。
“你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
温母的脸胀红成猪肝的颜色,她仿佛终于从疑惑中筛选出明确的信息,整个人剧烈的哆嗦起来,声音一层层升高,及至她来到温让跟前时,已经声嘶力竭。
“你在说什么呢?!”
她瞠目欲裂,扬起手,一个带风巴掌直直甩到温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蛰伏许久的炸弹终于在这个家庭里被点燃,所有如履薄冰的小心与心照不宣的伪装全然破裂,病房里霎时间一片混乱,跪在地上磕头的温让,不敢置信的温母,急忙拉着温母的温曛与护士,把温让从地上拖起来的温父和李佳鹿,整个画面混乱不堪,支离破碎。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么,你是不是疯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男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怎么就是他,怎么那么巧就是他?!他是你弟弟,是你弟弟!
你疯了么?疯了么?!”
温母的脸庞已经全然扭曲,她挥舞着双手,冲温让劈头盖脸狠狠抽打,眼泪与唾液丝从她痛苦愤然的脸上迸射而出,温让跪在原地不躲不闪,两尊膝盖浇了水泥一般纹丝不动,温父与李佳鹿两个人也拽不开他。温曛拢不住温母的胳膊,眼见着温让脸上浮起一朵鲜红的巴掌印,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手忙脚乱的向两头喊叫:“妈你别打了!我哥的胳膊还伤着呢……爸你快把我哥拉起来啊!哥你起来啊!起来啊!”护士跟着喊:“别打了!不能打!”
温父的脸上早也挂了霜,他托着温让的腋下把他往上抬,沉声命令:“起来,你先起来!”被温让一扭身子别开,继续往地上磕头,“咚、咚”的闷响像是凿在每个人胸口上,听得人心慌。
温曛控制不了局势,这几天压在她稚嫩内心上的压力在这一刻全然崩溃了,她一跺脚尖叫起来:“干嘛啊!你们干嘛啊!温家又不是只有我哥一个孩子,他爱做什么做什么,不还有我呢么?传宗接代我也可以啊!你们干嘛啊!”
温让和李佳鹿猛地抬起头,温让掀起眉毛叱她:“温曛!闭嘴!”
温母粗喘两下转过脸,抖动着眼珠看着温曛:“你又怎么了?”
“我……”
温曛哭着想开口,被温让第二次打断:“你闭嘴!”
混乱的嘈杂引来围观的人群,他们站在门口透过小窗向里张望,窃窃私语,几个护士在这时拨开人群走进来:“吵什么,病房里闹什么闹?”
这场闹剧是以温母的眼泪收尾的。
她像十七年前一样嚎啕大哭,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扭曲而悲痛,喉口几度痉挛,差点儿要喘不上气来。
每个人的情绪都极端不稳定,温曛看着哭成一只佝偻瘦虾的母亲,一抹眼泪决定留下来照顾温让,让温父和李佳鹿先送温母回家。
李佳鹿开了车来,温父扶着温母坐上后座,她一双眼睛哭得浑浊,太阳穴火烧火燎,头痛欲裂,一把刀子戳在心脏里来回翻搅,她攥着温父的手指小声问:“我这辈子也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样?亲兄弟,这是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那说话的语气里透出的茫然与无助,听得李佳鹿鼻根儿发酸。
另一边,医生检查后确定温让的胳膊没有出问题,他躺在病床上双目放空,温曛要来冰袋小心敷在他肿胀的脸上,天冷,皮肤一碰了冰不由自主就开始细微痉挛,温曛赶紧把冰袋又抬起来一些,盯着温让脸上的伤,目光又向下滑到他裹着石膏的胳膊,嘴角绷不住往下一撇,两颗眼泪直直砸了下来。
“哥……”她伸出指尖儿,畏畏缩缩的碰碰温让脸颊上鼓起的巴掌印,小声问:“疼么?”
不等温让回答,她眼睛一眨,泪水小溪一样淌下来:“哥,咱们家怎么办啊。”
温让拿过她手里的冰袋,冲她虚弱的笑笑,眼睛里盛满温曛看不懂的悲戚与平和——真的是平和,从温母走之后,他整个人便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平和,再也没有情绪覆盖在他身上,温让的状态就像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却同时被汹涌的海水冲走了身上所有的包裹。
他已经把最糟糕的事情说出来了,他彻底抛掉了一直努力维持着的,身为温家长子长兄该肩负的责任,他又成为了温家的罪人,背上了“不孝”的罪孽,还会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局面呢,事情还会变的比现在更无法挽救么?
不会了。
他深陷泥潭,他如释重负。
温曛看不懂温让的神情,她只觉得害怕,茫然又无措,愣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温让敷完脸,问她:“手机帮我买了么?”才想起这档子事儿,赶忙起身去包里掏,边说:“是佳鹿姐掏的钱,手机卡给你补办了,还是原来的号码,联系人和短信也都在,已经放进手机里了。”
温让接过来滑开屏幕,点头道谢:“麻烦你俩了,我把钱转给她。”
温曛没接话,她想起了什么,攥紧自己包里的手机,用牙齿细细咬着嘴唇思考。
半晌,她终于下了决心般站起身,嗫嚅着问温让:“哥,你饿了么?”
“不饿。”
“那……我想去吃点儿东西,再给你带回来点儿。”
愧疚丝丝缕缕攀爬上脊柱,温让坐起身:“你一个人不行,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摇摇头,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脑子太乱了。没事儿哥,我就在旁边的饭店里吃饭,吃完就回来。”
她眼睛还红着,像只怯懦的,受尽委屈的兔子,温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答应:“那你去吧,别跑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温曛乖巧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