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内的情形孟园看不见,此时此刻,她已经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入定中,外界的一切都离她远去,她的意念下沉、下沉、沉到了道心之中。
她的心头一片空明,只有一颗圆融的道心在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随着每次的跳动,她渐渐感知到身周的道之律动。
大道存在于世界的每一处,它无形、无质、不可见、不可得,那是宇宙的真理。
它存在于每一颗细胞之中,只是太过微小,小到无法观测,难以捕捉。
万物生灵只能去感受它,不能听,不能看,不可触碰。
土壤、草木、生命、水、世间一切的物质与灵魂,都是大道的产物。
那天游湖时,年轻人的话语给了孟园很大的感悟,她当时便领悟到,大道也许就藏在万物的细胞之中,所以人类永远无法看清它的本真。
因为道不能为人掌控,人要真正体悟大道,必须从修行之路出发。
科学是宏观的概括,修行是本质的理解。
孟园第一次将心神转移到身边这些基本的物质上,她“看向”了一片土,“目光”不断地深入,像是一个放大镜一般,深入到了每一粒土壤的最深处,看见了一粒粒组成土壤的粒子。
土壤坚实而平静,组成土壤的粒子却在一刻不停地做无规则运动。
道的演化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孟园忽然想到一个词——“频率”。
她将“目光”转移向身旁的一株草,那株小草的最深处,粒子的运动较土壤更为活泼。
往下深入,找到一股地下泉,泉水的运动更为柔和舒缓。
她沉迷在这无处不可见的波动中,一时难以自拔,直到将身边所能感受到的事物全都感受了个遍,才陡然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土之道蕴还未种下,孟园只好收敛心神,去感受头顶那一块厚重的土地。
圣土的波动比普通的土壤更为活跃,运动的频率极高,孟园将心神探过去,缓缓与其
勾连,建立友好的链接。
圣土无害且纯净,这一步进行得很顺利。
下一步,是借一缕道蕴。
进展依旧顺利,一抹微黄的土之道蕴从圣地内分出,朝着下方缓慢地飘来。
现实中的洞穴里,道人的额头却陡然浮现出滴滴汗水,脊背也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好像她的背上压了一个无形的沉重之物。
孟园没想到,这一缕道蕴竟如此沉重!
她用心神承载着它,却如同背负着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又好像驮着一块广袤无垠的大地,人如何能背得起高山与大地?
她的心神不断地磨损,又填补,继续磨损又填补。
道心加速跳动,为她的心神增添力量。
孟园却仍感觉自己似乎要被压垮,太重了,重的像是要她背下一整个世界!
她的脊背越来越弯、越来越弯,几乎就要折断时,丹田内的木道小树忽而轻轻一摇。
笔挺的树干迅速变得粗壮,如同一株参天巨木一般,倏然融入到了她的脊骨上去!撑起了她的脊梁!
道人依旧双眼紧闭,弯折的脊背却一点一点变得笔直,犹如一棵撑天巨树。
以木为骨,宁折不弯!
沉重依旧在,却已经无法将她压垮,损耗的只是心神罢了。孟园悄然松了一口气,提了提神,继续载着那一抹土黄色的道蕴下行。
木之道已然圆满,而土仅仅只是一抹道蕴,双方却能隐隐持平。
孟园不得不怀疑,这头顶上的圣土,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圣物息壤。
息壤之所以神圣,就是因为它的特性,它可以生长。
寻常人可能会觉得,土能生长又怎样?大地上的土不是有那么多吗?土长得再多也还是土。
孟园上辈子却听了一个说法,女娲造人用的土就是息壤。
传说中女娲用泥土捏人,世上从而出现了人族。可人能生长,会从婴儿长成大人,泥土又怎么会生长?
好比捏了个泥人,捏出来是什么样,那泥人就该永远都是什么样才对。
如果是用息壤捏的人,那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因为息壤能生长,所以人也能生长,息壤饱含生机,人体也包含生机。
上个世界的修行界里,其实也有开天辟地和女娲造人的传说,不过那都是上古时期了。
那里的修行者们试着去探寻过以前的历史,但找不到痕迹,又没有外敌,因此也只是粗略
知晓而没有深入钻研,大多时候只关起门来修自己的道,很少去探究这些与修行无关的事。
孟园一开始得知那些上古传说时,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后来经历的多了,她便明白那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有着同样的上古传说,后续的发展却截然不同,那一方世界也没有像蓝星一样的限制,修士是真的可以修成仙,只是相当难罢了,数万年都可能出不了一个。
如今穿回来,又有了许多不一样的经历,她便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穿越似乎并非意外,而那个异世看似真实,却又透着一丝古怪的畸形。
不知不觉间,土之道蕴从虚空中下落,穿过洞穴落入道人的头顶。
耳边恍惚传来一声无形的轰鸣,沉重的感受从心神蔓延到了身体上来。
种种思绪一晃而过,孟园收敛心神变得专注起来,她顶着头顶像是要把她压扁的无边浩瀚的压力,引着那一抹道蕴继续下降。
道蕴降至识海,识海被压得巨浪四起,像是往她的脑子里塞了一块巨石,压得她思维都有些转不动了。
道蕴降至胸膛,胸口似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钢板,令她面红耳赤、喘息不得。
终于,那一缕土黄色的烟气飘飘然来到丹田,轰然一声,化作一块小小的、虚化的土地,落在了小树脚下。
刹那间,加诸在心神、躯体上的所有无形的巨力骤然消散,一息间荡然无存,仿佛之前的压力都只是幻像。
反而有一股安心的感受从身体各处传来,似乎一瞬间,心神便有了一个安稳的依托之所,如同悬浮的人一脚踏上了地面,那种安心感难以言喻。
孟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过程虽一波二折,却也算有惊无险。
此刻回头再看,第一个种下的木之道蕴竟然歪打正着,若不是那一株参天巨木撑起了她的脊梁,或许她还接不住这沉重的土之道蕴。
换成任何其他道蕴,不论是火、水、金,都不会比木更加坚韧不拔、撑天立地。
巧合吗?
孟园觉得不是。
黑暗的地穴中,道人慢慢掀起眼帘。
此时距离她回来已经过了五天。
土之道蕴种下时看起来艰难,其实并未遇见任何阻碍,所以只花了二天就完成了。
孟园看了看四周疯狂蔓延几乎挤满了整个洞穴的植物,有点无奈。到底是人家的地盘,怎么借来也该怎
么还回去。
她抬起手拂过半空,随着她掌心所过之处,所有的小草藤蔓飞快地干瘪、枯萎、漆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灰尘散落在地,生机尽皆被抽取一空。
她起身,掸了掸身上散落的枯叶,一步迈出,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地面上。
小蛇仍在此守候,五天下来寸步不离,见她出现立马凑了过来。
甫一靠近便大惊:“孟园!你身上好多灵气!”
“是,以后都够你用的了。”孟园淡淡微笑。
小蛇刷刷刷一下子就缠上了她的手腕,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灵气池里,它从没见过这么多灵气,一时美得冒泡。
红毛狐狸从一旁的树上跳了下来:“你闭关好了?”
她这几天都待在这里,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风水宝地,那块圣地灵气氤氲,还能屏蔽月亮探查,夏姬觉得自己又找到一个躲藏的好地方了。
幽冥虽然也能躲,但那地方是死人待的,没一点灵气,她每次去都只能睡大觉。
孟园点头道:“我先安排一点事,后面还得闭关一阵子。”
夏姬跟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孟园真的能避过这次灾祸,以后她就跟她混了。
狐狸眼狡黠地转动着,悄悄打下了主意。
孟园要做的事也很简单,她找到老祭司,让老祭司对地母城的人下令,叫他们将城中的泥像全都砸碎。
之后再在清湖村内奉姬莲为地母,这样那些无主的信仰都会回到姬莲雕像内,地母城没了信仰之火,以后也不会引来月亮的关注。
虽然据索菲亚所说,她复活后一定会来找她的麻烦,不过能让索菲亚白跑一趟也好。
至少地母城安全了。
她到时若收起那张膜,清湖村必然会出现在人前,正好趁着这个时间点,膜还能遮掩,赶紧让信仰之力回归雕像。
以后信仰之火只会汇聚在姬莲身上,她可以将那些信仰藏在身体里,圣土捏的外壳隔绝能力很强,无主的信仰之火会被看见,有主的就不一定了。
只是必须趁着索菲亚还没复活前就完成这一切,不能拖。
老祭司接到孟园吩咐,什么也没问就去做了。
她给地母城的人打电话,祭司在城内威信一向很高,哪怕感到诧异,地母城人也都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清湖村内施工的村人也被集合在一起。
他们来到圣地前,面对着圣地与被摆放在
圣地中央的姬莲雕像,在老祭司的带领下,完成了对地母的一次祭拜仪式。
人们围绕着圣地与圣土雕像载歌载舞,歌颂着地母的伟大与仁慈,感恩着大地的恩赐与慷慨,诉说着他们的崇敬与爱戴。
随着歌谣在风中传播,一缕缕常人看不见的信仰之光从遥远的地母城飞来,精准地投入到雕像中。
雕像空间内。
一丝丝信仰之力汇聚到少女的身上,也让她原本淡薄的魂体渐渐变得凝实。
姬莲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温暖而纯粹,使用起来没有任何负面作用。
此前她每次用起怨气时,都会受到怨念的影响,容易变得疯狂和愤恨。
索菲亚仍然被束缚在神识丝线中,她平静、乃至于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姬莲吸收了本属于她的信仰,她当然知道,她也觉得愤怒,但……快要到时间了。
她们所有人,都、得、死!
不仅是姬莲,地母城的人也是如此,信奉了他神的信徒,没有存在的资格。
【滴——】
【上帝之民索菲亚,请与主脑联系。】
【上帝之民索菲亚,请与主脑联系。】
【上帝之民索菲亚,请与主脑联系。】
机械音重复二遍过后,终于换了话语:【滴,启动地面搜索程序。】
清湖村。
静立在圣地之外的孟园倏然抬起了头,一旁的狐狸也猛地一惊。
两人齐齐向天上看去,只见湛蓝的天穹上,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正挂在当中,向大地放射出璀璨的日光。
今日天空万里无云,所以她们能清晰地看见,一抹淡淡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惨白月影,正缓缓自天幕上显现,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亮。
龙国大地上,无数人抬头望天。
“月亮出来了?”
“我靠我是不是眼花了?竟然在白天看见了月亮?”
“快、快拍照!妈耶这个世界玄幻了!”
一刹那的呆滞过后,狐狸陡然意识到什么,尖声大叫:“那鸟人唬我们!根本不是十天!是五天!”
孟园当然看出来了。
望着那一轮渐渐浮现的月亮,这一刻她的心跳动得极为剧烈,头脑间却又一片彻骨的冷静,时间都好似变得缓慢,身旁夏姬的话语似是拖长了一般,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心头浮现出警兆,却并不如卧牛山
那一晚来的激烈。
孟园陡然意识到,还有机会!
几乎下意识间,她捞起身边的狐狸,又一把摄起圣地中央的雕像,直直冲着头顶那张无形的膜,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徒留下无措的清湖村人,看着空荡荡的圣地,又为头顶莫名冒出来的月亮感到不安。
孟园方才的动作太快,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快得就连肉眼都难以捕捉,老祭司与村人没看见她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地母像与地母的代言人——孟园眨眼间就消失了。
“地母发怒了吗?”
“地母又要抛弃我们了吗?”
村人们一阵惶恐,老祭司只好站出来,带领着众人朝着圣地不断地叩拜。
孟园扑进膜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赌对了。
她穿过膜的一瞬间,就来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四周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星辰,没有生命,没有光亮,甚至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
空间里没有天空,却有大地。
大地是一张摊开的巨大画卷,她此刻就在画卷上,踩着这张好似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卷轴,而画卷的最前方是一抹隐隐的光亮,看起来格外遥远。
看见这画卷的第一时间,孟园立刻就动了起来。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遥远的光亮狂奔!
“这、这里是哪里?!”
狐狸紧跟着她的步伐,四脚着地奔跑在孟园的身侧,大声呼喊道。
孟园头也不回地说:“历史!”
“什么?”
狐狸骤然一惊,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两人脚下那画卷中,绘着日月星辰,绘着人间繁盛,绘着苍茫大地,绘着万物苍生。
它是一整个世界的历史,是千万年的生长与死亡,是千万年的繁衍与绵延。
只一眼,就那么一眼。
狐狸就被那无边的历史景象给冲击地思维混乱,步伐也随着猝然停住,蓦地朝下坠落。
噗通一声,她落入了画卷里。
犹如一枚小石子落进了水中,画卷上溅起层层无形的涟漪,而狐狸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孟园伸手捞了她一把,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