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排得最凶的是秀儿,秀儿对式薇是事出有因地嫉恨。
原来当初那盅酒该是她去送的,她该是景霆的开脸丫头的。
秀儿的相貌不错,常被小厮恭维,听得多了,也就真以为自己是大美人,她不止一次回想,如果不是式薇,是她,可能她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秀儿把失落的前程怪罪在式薇身上,一日又同些姐妹在散布式薇的闲话。
百灵路过听到了,气不平,跟秀儿吵了几句,吵着吵着急了眼,双方开始扯皮撕面,式薇去拉架,也掺和进去了。
姑娘们打架,扯头发,撕脸皮,长而尖利的指甲是最好的利刃,式薇干杂活,就把长指甲都绞了,吃了很大的亏,细嫩的面皮上被秀儿的指甲刮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血痕。
这场女人的征伐,被王妈横扫过来的一把扫帚制止了。
打架双方谁也占不到好处,都被扣了月饷。
式薇捂着脸,拉着百灵往屋回,半道上撞见刚下值的景霆。
她们忙让出道来,侧身到边上,同他请了安,双手恭顺垂着。
景霆老远就看见式薇了,她站在哪,总是出众,走得近一些的时候,在她垂头请安前,他已经看见她脸上那道细长的血痕,头发也胡乱散着,很狼狈。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上淡淡扫过,手上的马鞭不自觉地攥紧,面色有些微变,过了片刻,稍缓过来,却是一言不发,走了。
百灵按着心头说:「小王爷刚才那脸色可真差,我还以为他要随手抽过来一鞭子呢。」
式薇抿嘴,不自觉道:「他凶是凶,倒是没打过女人。」
百灵狐疑地瞟了她一眼,语气有些犹豫:「你跟小王爷,真断了?」
不怪百灵奇怪,听她的口吻,她明明就还在维护小王爷。
式薇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些没头没脑,有些尴尬,勉强一笑:
「主子和奴才之间,谈不上断不断。」
就没开始过,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他是兴头上,对她的身子感兴趣,这种新鲜劲儿,很难维持天长地久,这她很清楚。
式薇是干杂活的,本来是要同其他丫头住一个大通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管事给她单独分了一间房,在偏僻一隅,很安静。
管事热心肠,给式薇送了一盒子药膏来,嘱咐她坚持抹,过几天就能消痕的。
式薇对管事连连道谢。
消不消痕,倒是没多大关系,她也不需要以色侍人了,只要能止疼就好。
天渐渐冷了起来,式薇借着点疏冷月光,对着镜子,揩了一手指药膏,仔细往脸颊上涂抹,没有人,她就可以蹙眉抱怨疼,嘶嘶地倒抽着气。
忽然察觉脖颈上一凉,没来由地,似乎叫人盯着,从窗户那边传递过来的目光。
她心里一惊,煞白着脸,扭头往窗边望,什么也没有,只是窗户没有关紧,风漏了进来,借着缝,咻咻地喘着气。
她惊惶的心才稍微安定些,走过去,探身往外看,黑黢黢的夜,除了淡青色的月光、高大的树木,什么也没有,只有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恐怕是夜猫在梦游。
她松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栓上,往里一提,扣上锁,把窗户闭得严严实实的。
梦游的夜猫姓景名霆,这回正狼狈地,踩在瓦片上独赏冷月。
他能怎么办,孤枕难眠,辗转反侧,只能干这种丢人的事。
药要貌似无意地请管家送,探望也只能偷偷摸摸蹲墙根看。
丢人丢大发了。
既然是丢人,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王爷对脸面,看得很重。
没过几天,秀儿被赶出晋王府了。
百灵眉飞色舞,叉着腰站在井边,一边哼曲一边同式薇说:
「啧,这就叫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说她,真以为自己能耐,竟然胆大包天,借着送酒的名义,爬上小王爷的床。」
「你都没看见,小王爷那脸气得发青,当场抽了剑,要杀她。」
「不过你说得对,小王爷还是不愿意对女人动手,没下得去手,后来管事来收拾场面,把她老子娘叫来,半拖半拽赶走的。」
「临走前,还哭哭啼啼,说,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式薇前面还笑吟吟地听着,听到后面,脸色渐渐变白,百灵还未察觉,继续笑道:
「小王爷就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跟谁都能比。」
「你说,这个秀儿,成天就做白日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式薇忽然想起来景霆警告她的话: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安分守己,爷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你不该觊觎。」
她由衷地生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亏得她没有做白日梦的嫌疑,否则,她就是第二个秀儿。
她沉静地拧干手里的衣裳,十根葱指挣得发青。
四
入了夜,初雪猝不及防地裹挟着寒风而至,式薇做完活准备回去,一面提灯照路,一面张手去接飞雪,柔软的雪吻在掌心上,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的脸上才刚露出半点童趣的笑容,就僵在梅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