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却像是的确不认识司徒慎的模样,局外人一般超然地看着这乱局,淡声道:“如今连蜀山门下都这般是非不分,白能说成黑,黑能说成白,难怪世上会有妖孽横行。”
司徒慎原本只是害怕唐谧所言是真,心生狠意,想着就算拼死也不能让唐谧证实什么,但一听此话,他忽觉满肚子委屈,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哭喊道:“祖师公公、堕天大人,您替我爹申冤,还我爹清白啊!”
他一个半大孩子这样被制住穴道,僵着身子却扯着脖子连眼泪带鼻涕嘶声哭喊的样子着实看着叫人心疼。当下便有气宗弟子气不过,起身冲唐谧骂道:“小丫头,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快给祖师爷跪下!”
又有一人拔剑而出,跃向唐谧,喝道:“血口喷人,居心叵测,先把她抓起来再说!”
谢尚纵身过去一剑挡下那人,冲着殿内殿外乱哄哄低语的众人大声道:“先听这孩子说完,谢某自当主持公道。”这一声内力十足,震得殿内众人的耳中嗡嗡作响,里里外外顿时安静下来。
唐谧见此情形,又去查看那纸灰,却见散的散,飞的飞,烧的烧,若想找出鲸蜡已经不大可能。
唐谧冲谢尚一施礼道:“谧斗胆想与司徒宗主比试比试武功,如此也可看出真假。只是,谧一人武功低微,想请几个好友一起,不知可否?”
“如能辨出真假,自然可以,你且叫他们进来。”谢尚答道。
白芷薇、张尉、桓澜和慕容斐按照唐谧的安排预先躲在殿外,大殿里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却看不见,此时心中俱是焦急不已,然而唐谧临走时嘱咐几人,没有她的招呼,任何事都不能管,故而四人只得干着急。现下一听唐谧召唤,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入殿内。
唐谧见几个好友已到,虽然脸上挂笑,心上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她原想着若是能自己一人出头就将事情搞定那便最好不过,毕竟这事并不是除去司徒明这么简单,此人身后必有牵连无数,几个小P孩若能不牵涉进来,当是最好。可是事已至此,已是完全由不得她了。
当即唐谧向司徒明一拱手,礼貌道:“大人,不介意我们比武辨真伪吧?”
司徒明不知唐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此刻,司徒慎方才的胡闹已让众人心中生疑,谢尚隐约中似乎也更加支持唐谧,此时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自然不介意。清者自清,请几位小朋友先出手吧。”
唐谧向同伴们递了个眼色,白芷薇和桓澜、慕容斐走上前来,四人向司徒明微微施礼,同时拔剑。
这四人的武功在各自同辈中自然算是好的,但就算四个加在一起和司徒明也不可匹敌。然而双方一交手,却发现事情却并非如此,四个少年竟然将司徒明缠在当中无法脱身。众人瞧了一会儿,终于发现端倪。原来这四人攻守有度,互相补防进攻,竟是用了什么阵法。
这个四人阵法正是当年唐谧、桓澜、白芷薇、慕容斐从狮戏中琢磨出的合斗之法,只是这次四人互相呼应,比两两对战时更加攻守有度。司徒明的剑气虽然厉害,然而四人脚下都是王凛那半支魔罗舞的步法,最是灵动飘忽,总能避开他的锋芒,虽然看不出胜机,却仿佛可以和他无休止地缠斗下去。
时间长了,周围观看比武的人便有些不耐烦,而一旁的张尉却在此时对清源寺的同光方丈大声道:“大师,您看这么打下去是不是非要打到有人力气耗尽为止啊?”
同光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暗色,盯着那争斗中的五人,回答道:“力气耗尽还要很久,因为他们的步法非常省力,特别是你们司徒宗主的魔罗舞步法更是既灵活又省气力。”
同光方丈这话一出,谢尚的脸上便挂不住了。他自然早已看出司徒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魔罗舞的步伐,这事虽然让他心中不解,然而更让他不明白的是,之所以司徒明会被逼得被使用魔罗舞,其实是因为那四个与他相斗的孩子用了王凛所留的半支魔罗舞,于是如同那时他与萧无极相斗时的情形一样,这半支王凛的魔罗舞便顺势诱导出了另外半支华璇的魔罗舞。
不论是作为蜀山剑宗的宗主还是转世而来的堕天,使用魔宫的武功总是不妥。好在魔罗舞已经在江湖上绝迹十多年,能认出来的人并不多,就算是刚才唐谧用灯给大家看了一遍,想来也没人会这么容易地认出来——谢尚因为抱着这样的侥幸,从一开始便没有作声,然而,同光大师却在此时毫不留情地点出此事,谢尚听出他言语间的意思,抢先一步大声说:“停手,请听谢某做个公断。”
唐谧他们四个闻声先撤出战局,司徒明自持身份,便也不好缠斗。众人一时都看向谢尚,等着他的公断。
谢尚只觉事乱如麻,各种利弊一时难以权衡,心头烦躁不已,只得先胡乱搅局道:“谢某觉得事情一时难以辨清,不如与此无关的诸位暂且离开,只留下顾宗主、同光大师和谢某来辨析真假。”
唐谧却断然阻止道:“各位不要走!这事一定要当着大家说明白。”
谢尚原本就不喜欢太过精明的唐谧,见她现下不顾大局,当众给自己拆台,更是心头不悦。然而这小丫头却根本不理睬他的脸色,仿佛生怕里里外外的人听不见一般,大声道:“同光大师说得不错,刚才司徒宗主所用的,就是魔宫武功中大名鼎鼎的的魔罗舞。”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唐谧见到了预料的效果,忍不住笑笑,拿起那盏小灯继续道:“众所周知,魔罗舞已在魔宫失传多年,只有拥有这盏灯的人才可能从里面学会,所以,这盏灯原来就是在司徒宗主的手中呢。”说罢,她忽然转向司徒明,指着他咄咄逼人道,“你当年得到此灯学会魔罗舞后又觊觎气宗宗主的位置,所以才设计害了玉面姐姐,对不对?你和穆殿监自幼交好,穆殿监担心开山祖师不能转世,要查看堕天大人过去的布置前定然会和你商量。你为了使你那借刀杀人的计策顺利进行,就把自己的这盏放回祖师爷的墓中,对不对?你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堕天,就故意找来邪魔歪道侵入蜀山,搞得人心惶惶,再假作堕天转世,对不对?”
唐谧这一连串的问题掷出后,既不管众人的震惊,也不给司徒明时间辩白,冷冷盯着面前道貌岸然的男子,续道:“可惜你不明白什么叫做魔罗舞啊,一旦学会,它就潜在你的武功里,藏也藏不住。魔罗就是那些能毁掉你的痴妄!”
司徒明在少女一连串的言语攻击下已经失了颜色,脑中急转应对之策。
不想司徒慎却在此时嚷道:“唐谧,你胡说!你什么也证明不了!这步法当年你和桓澜几人在狮戏中用过,今年天寿日萧掌门也用过,天下并不是只有我爹爹,不,祖师爷一个人会这步法!”
唐谧一愣,心里暗叫糟糕,不想自己这唯一的破绽竟然被司徒慎抓了个正着。原来她事先安排此事的时候,为了能够最后确定司徒明就是这盏小灯的主人,和同伴们商量出用王凛的半支魔罗舞逼出司徒明那半支的法子。虽然几人并不会王凛的半支,但桓澜和慕容斐都是武学奇才,几人又对华璇的半支熟悉至极,故而只看过谢尚在比武时用了一遍就能想通其中的道理,记住最关键的步子,再根据已经掌握的华璇这半支,一步一步琢磨出与其呼应配合的步法。
然而,唐谧却知道,就算司徒明被逼出了魔罗舞步伐,还会有许多狡辩的理由。比如,真的王凛必然也会魔罗舞。若是如此胡搅蛮缠下去,事情便会越来越弄不清,所以她必须根本不给对方辩白的机会,只一下子就让他觉得事情已经全部败露,再重重给予他最后一击。
不想司徒慎为了争夺剑童第一天才的名号,一直在留意着桓澜,以至于连别人都未注意或者已忘记的小事也全部记在心上,于这节骨眼上反而又救了他爹一次。
司徒明被儿子的一句话点醒,淡淡笑道:“小丫头,你到底还要往我身上泼多少脏水?”
唐谧摇摇头道:“算你养了个好儿子,不过,你可知道,我并非要证明给世人看,我只是要证明给一个人看,只要那个人信我,你就完蛋了!”说完,她转过头,望向殿门口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生出些许的忐忑。
李冽,事到如今,你信我了吗?
105、魔王降临
就见人群微动,有人分开众人缓步走到殿内。那人身形修长,面部轮廓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暴露出楚国“南蛮人”的古老血统,看面貌应该还算是个少年,但沉稳里暗藏尖锐,已不再是少年人的气质。
殿中有人认识他,低声道:“是那个不知去了哪里的李冽啊!”
李冽恭谨地朝殿内诸位前辈施礼道:“浮生阁阁主李冽,拜见各位前辈。”
“浮生阁”是江湖正道中低调却被众人敬仰的门派,最出名之处就是一向对魔道中人从不手软。李冽自报家门时用了这个名号,便是表明自己此刻已经由蜀山出师,自立门户了。
他的眼睛扫了扫司徒明,并未马上开口。这个小小的停顿让唐谧的心不由得一紧。虽然说她知道李冽此时肯出来,多半是信了自己,可是这样的一个人,谁又能说得准呢?
数天前当他持信而来的时候,仍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唐谧将证据和推断一一摆给他看后,他沉默很久,才斟酌道:“唐谧,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断,唯一能证明的只是司徒明没有死。如果你要凭这些就让我和司徒宗主作对,我觉得得不偿失。蜀山会怎样已与我无关,我完全没必要得罪谁。”
唐谧叹了口气,眼前的少年隐在夜色里,思虑重重,心思深沉,像是已经化身成这黑夜的一部分。
李冽见她没有答话,又道:“你已想得这般笃定,又何必与我说呢?”
“有些事,我无法办到,但我知道你可以。你一直都在追查这些事吧,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把凶手抓出来!”
“那么,你就拿出些足够让我相信的东西来交换吧。我完全不觉得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在暗处低低道。唐谧莫名有种感觉,那张被夜色模糊的面孔上此时定是挂着不屑的笑容。
“我能证明他就是华瑛那盏灯的主人。”
“那好,证明给我看。作为交换,我先告诉你一个消息。司徒明正在造太央剑,你觉得他这是要做什么?”
此刻,李冽只是以沉默掩饰心中的狂躁,待到觉得心绪平静,可以不带任何恨意地开口时,他才道:“司徒宗主,我一直在想,能做到那些事的人,一要在蜀山身居高位,二要与穆宗主和穆殿监亲厚,而符合这样条件者,放眼整个蜀山也只有你和萧掌门二人而已。”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没头没脑、不明所以,唯有唐谧心中长长舒了口气,暗道:“这个小P孩,竟是一直在装蒜,原来早就信了我啊。”
司徒明面色不动,身子却不为人察觉地后退半步,似是要和这透出杀气的少年保持距离。
李冽继续道:“派人盯着司徒宗主动静的时候,我发现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司徒宗主不知为何,正在这蜀山的某地建造一座可以炼制晶铁剑的剑炉。之后,这炉子被放入司徒宗主碧渊剑的一半断剑,这又是为何呢?好在我略通铸剑之术,所以当得知司徒宗主被杀,碧渊化光飞离以后,便立刻想明白了这一切。司徒宗主一直将自己的半柄断剑带在身上,在重伤后心力不足的时候,断剑就不会再受剑主控制,自行化光飞去那剑炉,与自己断去的部分合而为一。原来,司徒宗主这么费力,就是想制造一个剑主亡故的假象。”
“哼,我当来的是什么人,原来又是个无凭无据、血口喷人的小儿。”司徒明冷笑道。
“宗主先莫急。且说那剑炉虽然已经被拆,这碧渊剑却依然被司徒宗主某位藏在外面的帮手带在身上,刚才宗主又用御剑术将之招来。虽然这剑看起来极像了太央,可惜却有一个缺陷——太央和碧渊都是由青色晶铁锻造而成,但碧渊比之太央却显得短而薄。因为一块完整的晶铁不可能和另一块晶铁完全融合,所以,如果要将碧渊打造成太央的模样,必须加入其他矿石,如此一来,这柄假太央便不是由纯晶铁锻造而成,就算看着再怎么像,技艺精湛的铸剑者还是能验得出来。司徒宗主如果觉得我血口喷人,不防把手上的太央拿给铸剑师验验看。”李冽不急不缓地说完,冷眼看着仇人被这一击直直推向失败的深渊。
司徒明脸色灰败,握剑之手微微颤动,却唯有抵死不认,面色不变道:“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唐谧此时却对司徒明笑了笑道:“司徒宗主一直做得漂亮,只可惜,西荒之沼已经百年没有冻结,所以近百年来,再没有商队能穿过沼地得到西海鲸蜡,故而你只好截取我手上这宫灯内的一段蜡烛来制造幻影。若不是我见这蜡烛突然减少许多,还真是很难猜测司徒宗主的意图呢。”
说到此处,唐谧决定给予他最后的一击,将左手抵在左边的胸口上,带着胜利的微笑,转头对众人道:“不错,司徒宗主中的那一剑的确是刺穿了他心脏的位置,谢殿监、莫殿判还有其他人都已经验看过了,这可做不得假。但是你们可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左边,大概一万人里面就有一个心在右侧。”这话听得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唐谧知道此处的解剖学不发达,又没有X光,这话恐怕根本没人相信,便道:“不如请莫殿判或者任何一人来摸摸司徒宗主的胸口,当然,前提是要让谢殿监先扣住司徒宗主的脉门,不让他使用内力。要知道,司徒宗主的内力精深,否则也无法先用内力逼出大量鲜血造成心脏受伤的假象,再用龟息心法让身体处于几乎死亡的状态。”
“司徒明的心脏靠右”这事完全是唐谧根据自己的知识猜测而来,故此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然而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不见得必须真是稻草,唐谧秉着事到如今就算血口喷人也无妨的原则,将这最后的一枚炸弹扔得掷地有声。
果然,这一击彻底击溃了司徒明的伪装,但见他一直佯装镇定的面上狠厉之色忽现:“不错!我是耍了花样,可那都是为了除掉你这个妖女。”说到此处,他一指唐谧,咬牙狠狠道,“这个妖女,就是魔王华璇的转世!”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唐谧心中有鬼,但知道司徒明定然不是赤玉宫之人,故而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也拿不出什么凭据,于是努力装出愤怒的模样道:“你倒打一耙、血口喷人!”
司徒明冷笑道:“我也给你看个凭据,本来这是我想在成为堕天大人的继任之后献给诸位武林正道的礼物,现在只好早些拿出来了。悦儿,把把我房中阁柜里的那只檀木盒子取来。”
未几,司徒悦取来盒子,司徒明打开来取出一枚比拳头略小的琉璃球,球中装着半满的红色液体。
他举起来对谢尚问道:“谢掌门,这个你可认得是做什么用的?”
谢尚当然知道,那是唯有自己可以打开的剑冢中所藏的“血影琉璃”,但据说已经全部被一个叫做李三的仆役毁坏了,不知为何现身在此,他不禁犹疑道:“这是堕天大人留下的‘血影琉璃’,通过它可以看出谁的身上有魔血,可是它不是应该已经全部在意外中毁坏了么?”
司徒明沉声道:“不错,这正是‘血影琉璃’,这世上唯一一颗没有被毁掉的‘血影琉璃’。它是堕天大人将华璇的血液兑入各种药液施以术法而成,如若谁的体内有魔血,在它的光照之下身上便会呈现血管毕露的痕迹,而体内华璇的血越多,那血痕就越清晰。如今,请诸位看看这个妖女吧!”说完,司徒明拿着那血影琉璃走到殿门外的阳光里。
在秋日明丽的阳光下,这拳头大的红色圆珠向四周散发出一圈圈犹如潮汐的浅淡红光,一点点淹没了殿内殿外的每一个人。人们浸没在淡薄如雾的红光中,发现自身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再把目光投向那站在大殿内的少女,却见她身体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几乎变成半透明状,唯有殷红而狰狞的血管遍布面孔、脖颈和手部,颜色鲜艳如赤红的珊瑚。
“魔王,她就是魔王转世!”
“抓住这个妖女!”……
纷乱的声音顿时不绝响起。
唐谧震惊地睁大眼睛,抬起手,看着红光中自己清晰异常的血管,那里面奔腾的血液红得张狂妖异,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她半透明的皮肤,喷薄向天空,洒下一场腥风血雨。耳边,人们嘈杂的呼喊都变了声调,她无法听懂任何一个句子,周围的世界快速旋转起来,似乎要将她抛离,又或者要将她吞噬。
忽然,一个声音冲破混乱。她清楚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少年道:“唐谧不是魔王!”这声音底气十足,带着年轻的锐度,利斧般劈开由无数声响纠结而成的混沌。
唐谧回过神来,发觉四个好友已经仗剑围在她四周,而刚才开口的正是桓澜。就像每次这少年一认真起来的模样一般,他的身体会在不知不觉中绷紧,却并非是因为紧张以至于僵硬,而是仿佛有什么力量被从沉睡中唤醒,开始酝酿爆发前的风暴,于是肌肉和皮肤被这孕育中的力量充斥,显出充满力度的线条。
唐谧对桓澜似乎要拼命的架势有些担心,凑近他低语道:“桓澜,没那么严重,帮我拖延些时间,我一定能想出办法解释清楚。”
“好。”桓澜应道,转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又转回脸继续盯着面前蠢蠢欲动的人群,似乎是说给身后的少女听,又仿佛只是在坚定自己守护到底的决心,压低声音道:“解释不清也没关系,我说过,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其他几人里以白芷薇的脸色最是难看,然而她平素虽然毒舌,一旦真的生气到极处反而说不出话来,只是剑横胸前,一副谁要上来就和谁拼命的架势。慕容斐虽然不语,脑筋却动得飞快,估量形势,谋划对策,却一时想不出个满意的法子,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张尉本拙于口舌,然而这时候却只觉心血涌动,仿佛有什么迫着自己要为唐谧大声疾呼,却又不知该如何替她辩解,无数言语堵在喉咙咯,终于冲出一句:“我拿脑袋担保,唐谧不是魔王!”
司徒慎此时已不知被谁解开了穴道,走到张尉近前,以他特有的尖锐嗓音骂道:“你的笨脑袋能担保什么?张尉,看在你我同室而居的份儿上,我奉劝你不要执迷不悟。这丫头平日就行为不端,分明就是个妖女!”
殿内殿外的众人前一瞬还或者鄙夷,或者愤怒,或者惊讶地盯着被揭穿骗术的司徒明,这一刻在血影琉璃的红光照耀下,却仿佛一同中了什么咒术般,对唐谧同仇敌忾了起来。司徒慎的话音刚落,已有气宗弟子按捺不住,举剑刺向唐谧。
四个少年原以为应该有理可讲,事情不会真的发展到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方才冲上来围住唐谧也不过是想先护住她,给她个申辩的机会。不想现下竟真的有人持剑袭来,剑气呼啸,杀意腾腾,分明是要取人性命。幸而桓澜反应奇快,纵身一跃接下这剑。
两人一交手,桓澜心中便有了底,知道这气宗弟子武功平常。他心中担忧唐谧,只想速战速决,手上便不留情面,调动雪殇一味快攻快打,三招便将其逼退。其余的气宗弟子见本宗弟子连剑宗弟子的两三招也招架不住,难免又气又羞,登时又有四个弟子持剑合攻而来。
桓澜以一敌五便立时显出几分弱势,白芷薇见了忙提剑上去帮忙。
这边司徒慎看气宗已经有人出头,心中戾气忽生,剑指张尉道:“让开,将那妖女交出来,要不然你真的要赔上脑袋了!”
“不让,你冤枉唐谧!”张尉断然拒绝道。
“我冤枉她?张尉你看清楚,她身上魔血奔涌,她根本就是魔王转世!我奉劝你,不要因为她与你交好,就黑白不分。”司徒慎越说底气越足,仿佛这样便摆脱了刚才唐谧带给自己和父亲的耻辱。
张尉也想不清魔血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即便想不清楚,这当口却也丝毫退让不得。他坚决道:“不让!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上流着什么血,她没做过错事,她没害过一个人,你们这就是在冤枉她。除非我的脑袋真掉了,否则你休想靠近她半步!”
“好,这就是说,就算她是魔王你也要护着她了?那我和你也就没什么情谊可讲了。”司徒慎说完,长剑一抖,攻向张尉。
张尉和司徒慎一交手,便只剩下慕容斐一人在唐谧身侧。
他眼见四周虎视眈眈的众人,不敢随意行事,长剑护住唐谧,贴近她耳侧低语道:“唐谧,你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
“想出脱身的法子了吗?”
“没有。”
虽然情势迫人,慕容斐却忍不住笑了笑道:“真糟糕啊。我也想不出对策,那就继续用张大头的法子吧。”
张大头的法子吗?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面对千夫所指,作为万人之敌,唐谧在明白了朋友心意的刹那,竟然也忍不住笑了笑。
混乱之中,慕容烨英和祝宁已经从外面冲入殿内。慕容烨英见桓澜和白芷薇以二敌五,当即出手相助。祝宁快转几下轮椅,挤过人群,向谢尚大声恳求道:“掌门,不能不让唐谧解释啊!”
谢尚眼见形势忽突,心中一掂量,觉得相较魔王转世这事,司徒明可算是“家丑”,倒不如等清源寺等武林门派走了之后再计较,于是长啸一声压过众人的喧哗,大喝道:“住手!”众人被这一声爆喝震慑,立时停手安静下来。
谢尚的目光一扫殿内殿外诸人,转向唐谧道:“唐谧,你自己可有什么话要说?”
纵使唐谧平时巧舌机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得迂回作答:“为何要我解释?”然后她一指躲到人群中的司徒明道,“这人是个大骗子,他已经假装过堕天转世,为什么你们却还要相信他随便拿出的一个琉璃球?”
唐谧将矛头重新指回司徒明,不料司徒明此时却已镇定下来,毫无愧色地道:“不错,我承认我欺骗了大家,但那是因为我知道开山祖师已经不能转世,魔血即将觉醒,而我蜀山却无法齐心合力,这才出此下策,以堕天转世之名凝聚蜀山和天下正道,共伐魔道。”
说到此处,司徒明转向李冽,言真意切道:“冽儿,我承认穆显之死与我有关,可那是因为他早已背离开山祖师的遗训,沉迷邪魔歪道的术法。而你爹爹的确是被他所杀,就是因为你爹爹一向主张不能对魔宫手软。我杀穆显是在为你爹报仇啊。”
这世上知道李冽生父是剑宗宗主穆晃的人并不多,故此大部分人听司徒明提到李冽的爹爹都不知所言何人,然而听司徒明所言,那人显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和魔道势不两立。于是,众人的目光一下又都投向李冽,倒要看看这英雄之子要如何作答。
李冽盯着面部呈现出鲜红血管的诡异少女,半晌无语,脸上更是没有半分表情。
司徒明见了,连忙又道:“这妖女不管和你说过些什么,有哪个凭据能证明你爹不是穆显所杀,你又怎么能知道她没和穆显勾结?如今你竟然受她蛊惑,和她一同对付我。不错,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择手段之错,对你也有过利用和欺瞒,但那又如何?我总不能眼看着魔血觉醒,魔王重临而无所作为吧?你爹爹倒是不使阴谋诡计,行事光明磊落,可是结果却被这些奸人所害。今日之事,他如果泉下有知,如何能瞑目?”
司徒明这话说完,李冽强装平静的面孔微微变色,琥珀色的眼睛里一时间风云涌动。
唐谧盯着对面眼神骤然变化莫测的少年,忽然莫名有些伤感,不自禁地开了口:“李冽,我告诉你的一切,还有给你看的凭据,和我让我的朋友们看到、知道的一样多,你不想想,为何他们就可以相信我?”
李冽缓缓握紧双拳,终于开了口:“唐谧,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现在不是我信不信你的问题,而是,我选择了不信你。因为只有这样,对我,对我爹,对浮生阁,甚至对蜀山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李冽此话一出,便犹如代表蜀山之外的武林正道摆明了立场,殿外聚集的江湖中人立时有人应和道:“不错,不管如何也要先抓住这妖女!”“李阁主说得对,魔道中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清源寺的同光方丈在众人的叫嚷声中转向谢尚,双手合十道:“谢掌门,这孩子虽然是蜀山剑童,但还请秉持江湖公道,将她擒住,给武林正道一个交代。”
白芷薇听到此处,终于再也忍不住,出口骂道:“臭和尚,你根本是想借机害死唐谧,取走玉魂。”
白芷薇对清源寺方丈如此无礼,顿时激起武林群雄的怒气,一时间,殿内殿外无数人叫骂着抽出武器冲向殿中的几个少年,慕容烨英和祝宁欲要阻挡已是不及。
就在少年们横剑胸前,准本拼死一战的当口,唐谧却忽然被人拦腰抱起,待她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在顾青城的怀里。
“王上莫怕,有臣在。”他轻轻在她耳边道,说着将剑抛向半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唐谧御剑而起,冲上了蓝天……
106、最后的碎片
唐谧的脑袋仍然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她从高空往下瞟了一眼,烟火缭绕、人头攒动的青虹阁已被撇在了远处。想来那里此刻的局面一定混乱无比——术宗宗主携魔王逃跑,恐怕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个更耸动和令人震惊的事了。
她这样一想,用力挣了一下环住自己腰部的那双手:“你让我回去,我不是魔王转世,我能说清楚,有人陷害我!如今我要是跑掉,就讲不清了。”
“怎么又如此说,不是在佟敖他们那里就已经认了么?”顾青城微笑,仿佛在同斗气的小孩儿说话。
唐谧就算早料想到顾青城的身份,这一刻心中依然一沉:“我那时是为了能活命和不祸及我的朋友才那么说的,完全是权宜之计。顾宫主,我无意与你们赤玉宫为难,但是你也别让我在蜀山混不下去,可好?你放我自己回去,我总有办法澄清真相,如果我们是被追兵抓回去的,反倒陷入被动,也于你不利。”
顾青城温和镇静地道:“追兵倒是不怕,整个蜀山这驾剑飞行的功夫能赶上臣下的只有谢尚一人,此时恐怕他正焦头烂额、不知所措呢。谢尚武功虽高,却不善于应付复杂的局面,更缺乏解开千头万绪的耐心,这一回够他头疼的。”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转而问道,“王上还是未曾想起来么?”
唐谧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怨气,只觉身后之人不顾性命也好,耐心温言也好,都并不是为了自己,不由冲口而出道:“我不是什么魔王转世,难道还没讲明白么!华璇自己都不相信有转世一说,就连王凛最后也寻求其他的办法来维系力量,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
顾青城却并不生气:“待我替王上取回一件东西,王上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唐谧这才发现两人此时已到了“断背山”上空,正快速冲向山下的黑雾谷,她忙问:“是去什么地方?”
“避室。”
唐谧心中忽有所悟:“因为那里的盔甲?”
顾青城环着唐谧的手一紧,极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王上感觉到了?那可是王上最得意的宝物!”
唐谧心中气结,扭头喊道:“究竟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我不是魔王的转世,我只是去过那里,所以才知道一切,如此而已。”可是说完,她又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在接近幻海湖底和避室的时候所产生的奇怪感觉,还有去年在桃花障的幻象中所见的情景,心中便有些发虚。
然而,她从心底里极力排斥自己是华璇转世的可能。我就是我!她这样想着,赌气地瞪视着顾青城。
顾青城却并不愠恼,什么也不说,默念口诀,伸手指向挡在眼前的黑雾。那雾随即向两边散开,避室的灰白圆顶依稀可见。
顾青城为了避开穷奇那个麻烦,并未用术法打开树冠撑起的穹顶,而是催动飞剑灵巧地在巨大的枝桠与尖刺中穿梭,向避室的圆顶落去。
唐谧装作已经全盘了解真相的模样,问道:“你让华璇的魂兽引我来这里看穆殿监饲喂穷奇,不怕我出什么意外么?”
顾青城正引剑下落,听她这么一问,稍一迟疑,还是带着唐谧跃上屋顶,长臂一挥,飞剑凌空回旋,反转入鞘,这才道:“原来王上连这些也都知道了。”
唐谧点点头说:“是,我知道了你们借刀杀人的计策。避室是迎接堕天转世的地方,只有宗主和掌门还有殿监才能来,能知道穆殿监何时来,来干什么的便只有你和萧掌门、司徒宗主三人,而魂兽是华璇的,所以这自然是你的安排。但是我不明白,你身为赤玉宫主为何不考虑我的安危?”
唐谧这话说得口气寻常,不想顾青城却听得极重,猛地身子下沉,跪在唐谧面前道:“请王上恕罪,臣此计确实有所疏漏,没防备王上会被李冽所伤,几乎送命,但引王上来这里之时,臣确有交代青猿要守护好王上。后来王上在华山出事,臣也问过青猿为何没有保护好王上,只是它不能人言,表达不清,但似乎是不及出手,王上就被李冽所伤,而之后救王上的也是它。臣虽然不知为何王上会替李冽掩盖,但既然王上有此意,臣便也未曾去动那少年。如若王上要报一掌之恨,臣定于十日内提此子人头来见。”
唐谧听了心中又生疑团,如若顾青城此时没有说假话,那么灵璧或者说青猿就算是在顾青城的面前也掩饰了自己能说人言这一点,这又是为什么呢?魂兽都是靠和魂主心意相通来行动,自己会说话写字本就是闻所未闻,那个可以脱离华璇独立存在的青猿从这些特点来看,怎么越看越像是一个怪物?
唐谧一想起这只行事诡秘的青猿,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很久未曾想起的画面——白光划过指尖,鲜血在暗夜中漆黑如墨,黑色的液体坠入浓沉的夜色,恍惚间自己也在不断下坠,坠向不可知的未来……
“啊。”唐谧失声叫了出来,“那青猿取走过我的血!”
顾青城不懂唐谧所言何意,却兀自紧张地追问道:“王上的意思是青猿伤害过王上?”
然而唐谧却忽然不再言语,仿佛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顾青城见状,以为她还在分辨他方才所说的真假,有些焦急地说:“王上这就请去取回英铁战甲吧,拿到宝物王上也许就会想起臣。臣等了王上足足百年,又怎么会不顾虑王上的安危呢?”
唐谧来不及去想顾青城怎么可以等上百年,便被带下屋顶,入得室内,一看仍是她曾经见过的模样——空屋内居中放着一副战甲和一面巨大的铜镜。她想起上次和同伴们来时未曾解开的谜题,指着战甲问道:“顾宫主觉得这里为何要放置增加力量的宝物?”
顾青城闻言,神色顿时有些许激动:“王上想起来了是吗?英铁战甲是王上当年最得意的宝物,穿上此甲战力陡增,王上当年……”
唐谧摆了摆手,示意他已经离题,继续问道:“那日在御剑堂地宫的静室,我听见你们讲述迎接堕天转世的经过,那镜中的大火和你可有关系?幻海五个破阵位上出现的小洞,你该清楚是从何而来的吧?”
顾青城没料到唐谧竟然已经知道了如此多的事,心中既惊讶又有些期盼:“臣十三岁入蜀山,在这十二座山峰中寻找了十余年,就是为了能够找到蜀山压制王上转生的秘密,并且阻止王凛转世,从而一举击败蜀山,完成王上的霸业。皇天不负苦心人,臣终于赶在王凛转世前发现了幻海那五行阵和此地还有他的陵寝三处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大阵,而这阵应该就是为王凛转生而准备的,破阵之处就在幻海。至于王上问及为何王凛于此地放置增加力量的宝物,臣以为,王凛所期望的转世并非普通世人所说的重生转世,而是他企图带着过去的力量和记忆重回人世,故而,在他转世的那日此地才需要臣与蜀山其他四巨子的力量,并以英铁战甲增强,那时这面铜镜便化作六界之门,将他迎回。”
唐谧一听顾青城说原来那蜀山的三处所在竟然一起构成了一个大阵,便在脑海中摆放了一下避室和幻海阵法以及王凛陵墓的位置,发觉正好形成一个正三角。然而,她再把这三处的结构仔细对比一下,顿时明白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心湖骤然翻腾难平。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言自语,垂下眼睛,掩饰住初面真相的悲哀,轻声问,“你这十多年一定很辛苦吧,不妨讲给我听听。”
见此前一直硬撑着的少女忽然柔软下态度,顾青城有些始料未及,若是她始终如方才那样与他对顶,他便觉得心中仿若也有一股心气顶在那里,即使是面对等待了这么多年的人,仍能不卑不亢地从容应对,可是这一刹那,苦甜难辨的心情犹如春水破冰般奔涌而出,声音便突然失了控制,有些喑哑道:“这十多年有着盼头,臣倒不觉得辛苦,只是那被封在炼火炉中的一百年却很是煎熬,然而每每想到王上说过,我们这些追随者中必须有人能够活下去,否则百年以后,这些耻辱和仇恨终究会被后人淡忘,臣便拼命忍耐了过来。好在臣被封在炉中为了存活,每天只得练习王上教授的心法,积攒下百年功力,这才能在到达蜀山后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成为宗主,若非如此,也无法接触到他们最重要的秘密。”
唐谧抬眼看了看顾青城,见这一向矜持自制的男子此刻略显失态的模样,心中酸涩,有一瞬犹豫着是不是还要再探查下去,继续问下去,残酷的真相就会浮出水面,那时自己是否要把一切都告诉这个人呢?可是她顿了一顿,终是开了口:“炼火炉是什么?”
“那是用瑛公主为王上寻找到的那块可以维系力量不灭的陨石所制。瑛公主本希望用它为王上找到可以让肉体不朽的方法,可惜还未试验成功,王上便离世而去了,但后来公主还是造出了此炉,人入炉后将炉半浸于岩浆中,百年后方可打开,能保持肉身百年不衰。青城入炉时是十三岁,百年出炉时仍是当年的模样。”
“被封百年,一定很难熬吧。”
顾青城见唐谧问这话时眼中现出悲悯之色,那是他在百年以前的那个女子眼中从未见过的神情,心中柔暖,微微摇头,故作轻松道:“比想象中的好,因为在里面整个人似乎都慢了下来,比如在那里眨一下眼睛的时间,在这里却可以眨上十次眼睛。再说,还有人每天来陪臣说话。”
唐谧忽然话锋一转道:“如此,百年之后你便以一个背景干净的少年身份,顺利进入蜀山御剑堂,再用十五年的时间成为术宗宗主。这期间,你仔细留心观察着蜀山,一点点掌握了各种对你有利的情报,比如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制度上的漏洞等等,这样,不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因势利导,让一切朝你希望的方向发展。在地宫放入尸王的是你,设计杀死穆殿监的也是你,确切地说,穆殿监是被你和萧掌门、司徒宗主共同杀死的,对么?”
顾青城对唐谧能了解得这么透彻颇为惊讶:“王上如何得知这些?”
“别的不提,只说你没有在静室揭穿我,便已经暴露了身份。地宫的钥匙华璇应该有一把,既然你是魔宫的人,那钥匙自然最有可能在你的手里,这样你便能将尸王放进来,更不用说你如果是魔宫宫主的话,还能调动魔宫人手在路上引我去桥头村,青猿也会听从你的指令。其实我如果早一些认出青猿就是当年在藏书阁偷看我的人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上它的当。那时它去藏书阁做什么?是不是因为之前我们打伤了尸王,你害怕出事,所以才令它去撕掉相关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