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一番,
感动得猫嫌狗厌之人麦饼就着泪水吃。
五日后,甲士撤走,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出一丝门缝,发现街上有稀稀落落的汉子在走动,虽然心里犹豫,却挡不住要吃要喝。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从家中走出,铺子也越开越多,一个月后,洛阳恢复如常。
纵使王寂伐蜀归来,魏军凯旋,天子车驾也只是匆匆而过,并不与民同乐。
洛阳百姓与这位已在位“长达八年”的天子有了几分“交情”,见他统一了九州,也觉与有荣焉,巴巴地赶到两旁想要围观大军入城,只是被衙署派人勒令呆在家中,天子车驾也只是匆匆而过。
洛阳百姓大失所望,表面上赞其威严稳重,心里觉得未免过于冷漠,不近人情。
而这一回,提前三日,衙署敲锣打鼓地通知各街,陛下要出城迎接皇后回宫啦,天家大喜,与民同乐,凡上街围观者,可接喜钱,满满的箱子里面堆放着新铸的铜币,大家随便拾。此铜币只发这一回,往后不再有了。
过了一日,又有三三两两的壮汉聚在一起闲聊,引百姓好奇上前,只听他们说道陛下要出城迎接皇后回宫啦,陛下的龙辇不设帘幔,上街围观者,说不定可得君王青眼,从此辉煌腾达。
到了正日子,果然龙辇不设帘幔,身材高大的天子立于车驾内,身姿笔挺,英武不凡。
百姓跪地叩首,守卫道旁的士卒并不严令他们必须垂首,不可直视君王真容。
这些日子,洛阳百姓被催发了无数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齐齐发出内心赞叹:天子长得真俊啊。
王寂瞧见道旁人山人海,老少皆有,满脸红光,带着喜意祥和。
思量时辰还早,并不急着出城,凤眸在人群中打了一个转儿,见一须发皆白的老翁和老妪被数名中年男女围着,身侧还跪着三两小童。
王寂召来马忠,让他把这些人带到驾前。
这户人家姓卫,世代居于洛阳,已是四代同堂了。
王寂满脸笑意:“老翁也来观朕迎皇后回宫?这些都是你的儿孙吧。”
老翁被旁边的壮汉扶起,老妻虽有新妇相扶,他还是跟着托了一把。王寂瞧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浸染进深邃的黑眸当中。
“回陛下,老朽在天子脚下过了十年的大好日子,听闻陛下迎皇后回宫,趁着腿脚还利索,携妻子儿女同沐天家喜气,盼着家人康乐有福。”
王寂朗声笑道:“好,好,同喜同福。”起驾,朝着城门方向去。
卫家人领了赏,在道旁人群羡慕的眼光中退了回去,若是早知道陛下爱看合家欢,自家也有老翁老妪,后悔不迭为何没有尽数带过来,让这家人得了青眼。
百官的车马跟在后头,前面发生的故事一一传回。
一位五品官员的妻室在马车内拧着丈夫的耳朵,低声斥责:“你还不如一微末庶民有眼色,居然上奏表给陛下称迎后规仪过甚,要不是我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了表亲,他又跟渔阳长公主府的管事有一点交情,你险些成了洛阳城中唯一不能出迎的官员,日后你还能保得住官位?三公九卿都不开口,要你巴巴地跳出来触霉头。”又拍着胸脯庆幸道,“还好我娘家是开绣坊的,此番进献的家传针法被上面看中,不然也保不了你,你可少惹点祸事吧。”
那官员平日里刻板严谨,只惧家中河东狮,此时,正丧眉耷眼地不吭声。
“你觉得规仪过甚?哼。”那妇人凑在官员耳边小声说道:“你信不信,若是皇后还不肯回来,下回更离谱的事儿都有,我看陛下虽然是天子,也是个惧内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天子亦然。
官员听到“惧内”一词,瞬间觉得豁然开朗,他不再拘泥于礼法,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又觉得自己只有小小的行差踏错,比天子好上几许。
皇后的凤辇于城外百里处的驿站停下,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先要拾掇归置才好入城。
与九年前不同,驿站扩大了占地面积,有了京城外最近驿站的阔气排场,柱子上都绑着红绸,洋溢着喜气。
管维被扶下凤辇时,惊喜地瞧见碧罗正跪在一旁,眼里含着泪,模样有些呆。
“我刚还在想几时把你召回来,没想到念头一转,人都到我跟前儿了,还不快过来。”
素来稳重的大宫女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管维打量着碧罗的变化,仿佛胖了一些,显得富态了。
她伸出纤纤素手,碧罗连忙扶着她,“五年未睹娘娘凤颜,碧罗一时都不敢上前相认了?”
“我变化太大?”
碧罗诚恳道:“是娘娘丝毫未变,碧罗恍惚觉得又回到了五年前,一时不知身处何地,心里很是茫然。”
管维抿唇而笑,“就你嘴甜。”
她外出游历两年,音音都知自身黑了瘦了,她又怎会无丝毫改变?
那日,她应了“好”,以为会随着王寂一起回京,没想到他会送她回舞阴,尔后,居然连歇一晚都不肯,急急要赶回洛阳去。
想着他许是朝中有急事,管维嘱咐他路上不要太辛劳。本就是连夜兼程地赶来淯阳,再这般赶回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可旁的事情,王寂愿意听她,独独这一件,他没有应,只是含糊其辞地留下一句:知道了。
当日,管维心里有些生气的,刚对他好些,他就故态复作,只是不好胡乱赌气地说:你不听,这皇后我不当了。若非看在瘟疫疑发之地,他都来闯,她其实是打算回白衣行宫的。
待她走后,她心里对自己说:算了,看开些,不然生气的日子还在后头。
回过神来,管维边询问着碧罗的近况,边往里走。
故地重游,面目全非,却是焕然一新。
主仆间多年未见,毕竟多了一些生疏,依然是谨娘伺候她沐浴,然后换上另外一件绣纹更为别致的皇后服。
管维摸了一下衣上的凤绣云纹,笑道:“这针法,我未曾见过,凤凰展翅的姿态栩栩如生,绣这件裙裳的绣娘定然不俗。”
皇后服过于繁琐,谨娘一人忙不过来,让守在门外的碧罗一起来帮忙。
谨娘和碧罗“双管齐下”,终于给管维穿好了的喜服。
管维与侍女下来后,李宣上前请示,可否起驾?
这些时辰都是安排好的,管维自然不会横生枝节,遂点了点头,纵使有些疲累,想着王寂来回都是日夜赶路,她这点辛劳不算甚么。
行至八十里外,车驾再度停下,管维心生疑惑,按理该直入洛阳,她回到德阳殿后,礼官宣读正式的立后诏书,行册封礼,百官叩拜皇后,怎么忽然又停下了。
“发生了何事?”
管维撩起帘幔问跟在车旁的李宣,而他身侧的谨娘一脸震惊之色。
李宣肃容道:“奴婢请皇后娘娘下车,陛下率文武百官在前面迎娘娘回宫。”
管维愣了一下,八十里?
上一回,王寂打赢了睢阳之战和宜阳之战,横扫北方,群臣出城十里迎他归来。
彼时,她怀着身孕,王寂让她先行回宫休息,她并未亲眼瞧过。
而如今,天子率文武大臣出城八十里相迎,管维心中并未觉得荣耀,反而忐忑不安。
李宣见皇后娘娘面露不愉,忧心陛下搬起石头砸了龙足,他躬着身子:“古时,商王武丁迎王后妇好归来,也是率文武大臣出城八十里相迎,后世叹商王和王后夫妇情深,陛下也是依照古法,迎皇后娘娘回宫。”
妇好是打了胜仗归来,商王迎的不是她,是这份赫赫战功。
她又有何功绩可如此破例?
李宣不愧是王寂肚子里的蛔虫,见皇后娘娘下车后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又道:“皇后娘娘虽然不会舞枪弄棒征伐天下,可淯阳疑发瘟疫时,奴婢可听说皇后宁与公主在荒郊野地担着风险受苦,也不愿一大队人马冒然回南阳避险。恕奴婢多嘴了,幸好有惊无险,若是淯阳真的发生了祸事,娘娘这一仁善之举不知要挽救多少人的性命,南阳令挡得住他人入城,难不成还敢拦娘娘凤驾?征伐是攻,仁善就不是功了?”
管维面色稍霁,李宣落下心中大石,又低声道:“陛下虽未声张他去了淯阳,但是将淯阳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地告知了群臣,娘娘不光担着风险,还主张与淯阳城联络找出病发根源,助其度过难关,才不至于酿出更大的祸事。群臣心里明白的,不然,纵使陛下执意,他们这些人最惜名声,狡猾如狐,还不会一个个地装病,娘娘莫妄自菲薄,这份荣耀,并非来自帝宠,而是娘娘的善举在朝野自有公论。”
管维淡淡将李宣打量两眼,不喜不怒地说了一句:“油嘴滑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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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封后
◎回家,洞房。◎
群臣在八十里荒地恭迎皇后回京,
王寂见管维下了凤辇,抬脚就要往那边去,虽离得有些远,
清冷的声音传回耳畔:“岁末将至,天寒地冻,
有劳众卿,于此处候我。”
众臣默默裹紧貂裘,心里十分熨帖,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
娘娘路途辛劳。”
王寂收回迈出的大长腿,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头,“若是家眷中有体弱者,
无需跟着去朱雀门了。”
管维的步伐一滞,
居然还携着家眷?
李宣连忙低声解释:“陛下只说如同正旦,
并未要求百官带家眷同来。太卜令问卜观星,说今日良辰吉时,
不会骤然寒冷。”
似乎听到皇后娘娘轻轻地哼了一声,
李宣觉得自己耳朵不好使,估计是听错了。
管维离几步之遥时,
先与王寂见礼,
尔后走至百官面前,
与王寂并肩而立,
做了一个虚扶的姿势,温声道:“众卿免礼。”
一双美眸又看向王寂,
面露柔色,
眸光却厉,
“此处风甚大,
望陛下保重龙体,不如先行回去,请陛下示下。”
王寂身强体健,火热得似揣了一个炭盆在身上,别说一些寒风,若是下暴雪,他都能爬冰卧雪,钉死在八十里的地界儿。
那日,他鼓起勇气,无视管维眸中的失望,都未踏入他心心念念的管维闺房去歇一晚,不就为了今日?
他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洛阳,亲自安排好迎她回来的一切仪式。
这一回,他定要管维风风光光地入京,在万人期待中回到他的身边。
她虽然生了气,还关心我冷不冷。
他欲说:“我不冷。”
管维见他的模样就知他定会答非所问,低声快速地说:“臣妾冷了。”
立时,王寂大手一挥,朗声道:“回北宫。”
陛下还未上车驾,百官哪个敢动?
“皇后,你乘坐的凤辇离得有些远,不如乘我的辇一起回去。”
管维瞧了一眼“四处漏风”的龙辇,内心敬谢不敏,面上却不显,“臣妾是女子,不宜抛头露面,陛下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王寂这才回过神来,他的车驾拆了帘幔,从外朝里看,一览无遗。
的确不能让维维上这驾车了。
见他还在犹豫,管维担心他突然冒出一句,不如跟她上凤辇一起回去,只好作势恭送他。
王寂依依不舍地上了车驾,见天子登车,凤辇已至近旁,再是皇后登车,于寒风中等了半个时辰的百官才自行登车,跟随龙凤双辇相继回城。
天空中开始飘落零零碎碎的雪花,道旁的百姓来了又去,换了好几茬人,只是还有很多人驻足不走,尤其事先占据了好位置的那些人,更舍不得离去,啃着炊饼也要等候天子迎皇后回宫。
此一盛景,百年难遇,当然要亲眼见证,好说与儿孙。
郎卫开道,天子的车驾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沿街的楼阁铺面,皆挤满了人,引颈翘首,等着车马缓缓驶过。
百姓们同时发出一道小小的欢呼,只是众人齐声,声量就显得有些大了。
管维坐在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驾里,也听到那声欢呼传回,纤细的手指撩开帘幔,露出一丝儿缝隙。
道旁正巧有一名小小女郎被阿娘抱着望了过来,管维朝她微微一笑,那小女郎呆住了,嗫嗫道:“皇后娘娘,好似仙女啊,她对着我笑了。”
年轻阿娘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轻掩住她口,“皇后娘娘怎会对我们这种庶民笑,莫胡说了。”
那小女郎乖乖地点头,凤辇从母女身旁路过,风过无痕,只是在小女郎心底留下一丝光亮,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如此可亲。
围观的百姓原来觉着有些冷了,见天子毫不吝惜,依然立于寒风小雪中,华盖上覆了一层薄雪,只见他面带微笑,偶尔冲着他出城时见到过的熟面孔一挥手,算作跟“老熟人”打声招呼,又引起围观众人小小的骚动。
天子再亲民近民,只看两旁虎视眈眈的郎卫,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官车马,何等威仪?百姓只敢小小地骚动一番,并不敢真的冲撞了天子车驾。
待凤辇过时,虽然瞧不见皇后娘娘凤颜,这一回,人们光明正大地大声欢呼,毕竟先时未有人制止,此时放开来喝彩。
有一道清朗的女声在人群中呼了一声:“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周围的人一愣,居然还能这样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爆发出惊天般的山呼海啸:“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管维并未再好奇地撩开帘幔,她目视前方,仿佛穿透厚重的帘幔,越过前后跟随的侍从,落于那道立于风雪中的高大背影上。
越靠近宫门,道路中央红绸铺地,道旁不再有百姓围观,两侧是一眼望不尽的鲜花铺路。
行至朱雀门前,王寂下了龙辇,他眉目染着风雪的痕迹,在奴婢的侍候下,随意地拍打开身上的风雪,健朗如惜,俊美如惜,大步来到皇后的凤辇面前,温柔道:“维维,到家了。”
天子亲自扶着皇后下了马车,百官携着家眷等候在两侧,目视帝后二人朝着朱雀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