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县离楚州城不远,车马来回一趟不到半天的时间。张家做事利索,很快在冯县为三少爷安置好一处住宅。住处就在县衙后头隔一条街,应三少爷的要求,宅子无须太大,也不要多奢华,够住就行。
小少爷新官上任,诸事繁忙;又因十分年轻,学识有余,经验不足,要跟着前辈学习的地方还有许多。自到冯县后,小少爷每日早出晚归,没一天歇过。
转眼百灵儿满周岁,赵夫人疼爱小千金,特地为百灵儿办了场周岁宴。一家人齐聚一堂为孙小姐庆生,百灵儿好热闹,见了人多十分兴奋,四肢可劲乱蹬,哼哼唧唧地叫。
二少爷张渐若闲的没事,乐得逗他的小侄女,揪她胖嘟嘟的脸。苏英也来了,他带了双玉镯子送给百灵儿,那镯子色泽莹润透亮,品质上等,是苏英那一堆寒酸家当里几乎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
张泓炎见姚小满和苏英在逗小孩玩,朝他二哥一勾手,两人转到屋外廊下拐角,找了个安静地方谈话。
二少爷张渐若听三弟这样那样一番,明白过来,“哦——你说那刘老三?他耍流氓可不是一天两天罢,听说他屋里头那新纳的妾便是他强抢来的女子,人家爹妈跑到刘家哭,直接被打出了刘家大门。”
张渐若笑,“他看上小满了?胆子真够大的。想来还以为小满是家仆,并不得你喜爱。”
小少爷道,“从前他就对小满有非分之想,只不过我那时年纪小,做不得主。如今他敢青天白日拦我的人,也不必与他再客气什么。我如今身处官位,不便在明面上出手,二哥向来会应付这种人,此事便拜托你了。”
张渐若失笑,“什么叫我向来会应付这种人?”
“地痞强盗、没脸没皮之辈。”小少爷一本正经,“若是大哥,打一顿也就了事,但这种法子两败俱伤,总讨不得好。论叫人颜面扫地夹着尾巴逃走的阴招,还是二哥有办法。”
二少爷笑眯眯磨牙:“三弟不愧是圣上钦点的二甲传胪,好生会夸人。”
“二哥谬赞。”
“三弟想做到什么地步?”
“今年正逢我家小女新生,见血之事便可免了。”三少爷平静道,“只须叫那刘涯知晓厉害,老老实实永远不再出现在楚州城。”
热热闹闹的周岁宴结束后,小少爷便带着一家人回了冯县。没过几日,城里便传出流言,说是城北刘家闹鬼了。
刘家闹没闹鬼不知道,不大太平倒是确有其事。这几日不知怎么,一到午夜月圆,刘家附近就响起动物的尖啸。那叫声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唬哝,此起彼伏,叫得屋里的人汗毛直立,没一个睡好觉。家仆们拿着棍棒和织网去捉,却见夜色里黑影四处飞窜,最后竟是一只也没捉回来。
一群牲畜大晚上接连围在屋外哭哭哀哀地嚎叫可不是什么吉事。刘家老爷恼怒,令人在屋外彻夜蹲守,然而之后几天却十分平静,再没有怪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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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就在大家都快把这段小插曲抛在脑后时,刘家又出了一件事。
不知是哪个人闲的没事,一夜之间在城中大街小巷张贴布告,上书“刘家老三,霸女欺男,偷奸耍滑,天理难容”,旁边还画一刘涯画像,歪歪扭扭,形狂而神似,刻意把人画得十分猥琐。早晨各家各户醒来,推门就看见这样一排布告,各自三俩成群围在布告前,津津有味,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刘家老三原本就名声不好,只因父亲是个世袭的老地主,便仗着自家地位在城中为所欲为。大家苦刘老三久矣,因此见刘老三被如此捉弄,纷纷乐了。
刘涯却是气得快炸掉,在家中大闹一番不说,不想在家里呆着闷气,又跑去青楼寻乐。乐子寻到大半夜,刘老三喝得醉醺醺出来,上马车时脚直滑。他一身富贵胖肉,旁边下人使出吃奶的劲想把他扶进车,不料刘涯一个没踩稳往前扑,脑袋“砰”一声磕在了马车门上。
那一下磕得实打实,登时血就流了下来。刘涯痛得抓狂大叫,下人们差点吓尿,急急忙忙就赶着马车往附近的药堂子去。
刘涯一路骂骂咧咧,加之喝多了酒,被马车晃得差点吐出来,紧接着又被七手八脚扶下车,来到一家药堂前。那时已是半夜,所有店铺都关了,巷子里黑黢黢静悄悄,唯有这药堂的门缝里漏出点光来。下人忙过来拍门,不过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里头光线微弱,只见一披头散发的清瘦男子走出来。男子不高,一眼看上去若白生生的女子一般,只是那脸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红红的一片,如血一般。那人面色冷淡,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夜里看着竟有些吓人。加之他白着张脸,衣衫灰扑扑的老旧,连手上都是红色的液体。
苏英看着上门的一群人,目光停在满头血的刘涯身上,“受伤了?进来吧。”
刘涯醉昏了头,把苏英头上手上不小心沾到的红花汁看成了血,又见苏英面无表情,头发散乱,孤身一人站在这破屋子里,还以为自己终于见鬼了,当即大吼一声,抬起一脚就把苏英踹到了地上。
第二天夜里,刘家便起了火。
那火势不知从何而来,等有人发现时已是无可挽回。大火熊熊,正烧在刘家后院。那里是刘涯的妾们住的地方,平时少有下人在那里。众人前来救火时,只见夜空下火舌狂舞,院中却无一人惨叫,寂静得叫人汗毛倒立。
后来火终于被扑灭,刘家整片后院被烧成断壁残垣,人们从一片焦黑里刨出几具已烧得什么都认不清的尸首,数量正与刘涯的那些个妾对上。
刘老爷报了官。刘家上下乱成一团,官府前来调查火灾,查了几天,没查出个名堂,却撞上了来为自家女儿讨公道的几家人。
官差一个个问,才知原来刘涯纳的那几个妾,没一个是自愿来刘家的。一个个不是遭了胁迫,就是被强了身子不得不留下。其中一家人跪在堂下哭诉,言道自家女儿孝顺懂事,本早与心上人定下了亲事,不料被那刘老三看中,竟是生生把他们的女儿强抢了走。夫妻俩上刘家去闹,又被家仆拿着棍棒哄打出来,女子父亲的头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疤。
原本刘涯在城中横行多年,捅出过不少篓子,却都被他的父亲压了下来。不仅如此,那些报官的反倒一个个遭了报复,因此大家后来才都不敢作声。原本刘涯以为这次也不过如此。
然而他却等来了自己即将被打入监牢的消息。原来此次大火一事闹得太大,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竟然传到了陵阳王耳中。这位王爷南下不久,听闻此事,据说是“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楚州还有此等蛮横无理之人?即可便写了份手谕,要将这刘涯押入监牢,彻查霸凌之事。
刘涯人都懵了,忙去求自己父亲。然刘洹公再如何在楚州势大,也不过是个地主,陵阳王却是正经的皇族王爷,一纸令下,就是叫他们全家都去牢里蹲着,他们也得去。刘洹公无法,只得让官差把他那宝贝儿子关进了监牢。
夜里,监牢阴冷,烛火森森。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
狱卒端着油灯走在前面,领着身后二人来到一处监牢前,客客气气道,“二位爷,他就关在这里,请看。”
油灯往下挪,只见牢里脏乱无比,刘涯蓬头垢面,面色灰败坐在草席上。他魂不守舍一般,好半天才察觉到有人来,茫然抬起头。
“你们是......”刘涯声音嘶哑,神情恍惚,“张家的......”
两道阴影落在他左右。张渐若一身黑袍,手里握一把折扇轻轻敲,看着牢里的刘涯,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张泓炎则一身深蓝长袍,双手揣在袖里,白皙俊美,垂眸时目光冰冷,令人心生畏惧。
张泓炎率先开口,“此次前来并非与你废话。刘涯,你罪即成,即日当堂审判时,便给你两条认罪的路。”
“一是你自愿充军,远戍边疆。”张泓炎说,“二是刘家举家搬迁,从此不入楚州城。”
刘涯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紫,嘶声道:“你要我自愿被发配充军?你——你想都不要想,张泓炎!我刘涯罪不至此,我不过是纳了几个妾!”
“如此,便给你第三条路。”张泓炎漠然道,“今夜你因郁结愤懑,暴毙狱中,明早便有人来替你收尸。”
“你......你们......!果然那场大火就是你们张家搞的鬼!还有那些公告,那些畜牲的鬼叫!”刘涯怒道,“你们如此待我,我爹一定会知道,他不会放过你们!”
一旁张渐若笑道:“你爹?刘洹公想必还在为如何与陵阳王求情而焦头烂额罢?刘涯,你可知此事本到不了王爷耳朵里,若不是我三弟前去拜访时顺嘴提了一句,你哪里有机会体验这牢狱里头的新鲜生活?”
刘涯登时脸色煞白,瘫坐在草席上嗫嚅说不出话。张泓炎嫌弃此处脏乱,不欲与他多说,最后道,“我本懒得与你计较,但你敢打姚小满的主意,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要走哪条路,你自去选罢。”
张泓炎说完便走,一刻也懒得多留。张渐若没有一起走,而是摸着下巴看着刘老三,笑得让人发怵。
他蹲下来,开口道,“刘老三,算你走运。我本想打断你两条腿,再叫辆马车把你从后门拖走,让你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可惜我如今也算转性了,我家夫人不喜我动粗,若叫他知道我又折腾了人,他指定不高兴。”
他以折扇点点刘涯的膝盖,面色渐渐变得阴冷,“但你那一脚也没留力气,把我家夫人踹得疼了好几天。这口气我指定是咽不下去了,要么——就拿你的膝骨来给我解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