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告诉老婆这个决定。</p>
「吱呀——」</p>
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猛地被推开了。</p>
一张带着讨好和算计的脸，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p>
是宋喜林。</p>
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一看到我，瞬间僵住了。</p>
「哥？」</p>
他脸上的假笑凝固了，显然没料到我在家。</p>
「你，你今儿没出去找活儿？」</p>
他干巴巴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p>
老婆立刻像找到了救星，脸上堆起笑，声音也拔高了：</p>
「嗨！这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嘛！」</p>
她快步迎上去，试图遮掩那份尴尬。</p>
「快进来坐！正说着呢……」</p>
她殷勤地招呼着。</p>
「来得正好，我和你哥刚商量着去借几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你就来了！」</p>
宋喜林哪有心思听这个。</p>
他一把将老婆拽到门后的阴影里，压低了嗓子。</p>
「嫂子！救命啊嫂子！这回可真摊上大事儿了！」</p>
我站在原地，冷眼旁观。</p>
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飘过来。</p>
「手气背」</p>
「输大了」</p>
「人家堵着门要卸条腿」</p>
「嫂子，你得拉我一把！」</p>
突然，老婆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p>
「三…三十多块？！」</p>
她像是被烫着了。</p>
「你哥家哪还有这么多钱啊？！」</p>
「嘘——！」宋喜林急得直跺脚，一把捂住她的嘴，又飞快松开。</p>
「嫂子！你听我说完！」</p>
他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声音带着蛊惑。</p>
「我爹娘走的时候，不是给我们兄弟俩留了那几亩好地吗？」</p>
「前些年我哥外派，我不是也卖了一些地，钱都补贴给你们过日子了？」</p>
「现在剩下的我哥的那些，」</p>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p>
「反正我也吃公粮了，顾不上种。」</p>
「不如，不如就都兑给别人种吧！」</p>
他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解决方案」。</p>
「我都跟人谈妥了！」</p>
他凑得更近，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p>
「只要把地给他家种，我那笔赌债就一笔勾销！」</p>
「嫂子！」</p>
他紧紧抓住老婆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p>
「这可是救命的事儿！你不能不管我啊！」</p>
老婆被他晃得脸色发白。</p>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越过灶台，带着一丝乞求和慌乱，望向我。</p>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p>
那目光里的软弱和摇摆，比宋喜林的贪婪更让我心寒。</p>
我直接转身，掀开那打着补丁的里屋门帘。</p>
一股沉闷的、带着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p>
儿子壮壮蜷缩在炕上，小脸蜡黄得像秋后枯萎的叶子。</p>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脯微弱地起伏着。</p>
嘴唇干裂得起了皮。</p>
前几天他烧得滚烫，好不容易退了点烧，却虚弱得像只小猫。</p>
我原本想，再过几天。</p>
等孩子稍微养回点力气，等手里再攒下一点点路费，再带他离开。</p>
可外面宋喜林那贪婪的嘴脸，老婆那摇摆不定的软弱。</p>
还有这破败屋子下，他们竟然在打最后那几亩祖产的主意！</p>
不能再等了！</p>
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p>
只要离开这里！</p>
我这身板，扛大包、拉板车、下苦力。</p>
只要能换口吃的，能给孩子抓副药！</p>
怎么都能活！</p>
总好过在这里，被这所谓的「亲人」，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地嚼碎吞掉！</p>
我俯下身，用最轻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儿子的小身体裹进那床最厚的破被里。</p>
走吧，就现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