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鲜衣怒马，红着眼执拗地拦住她的轿子。</p>

    “阿雅，你若不愿入宫，纵万箭穿心，我也带你离开。”</p>

    ……</p>

    雪花簌簌落在郭欣雅的脸上，沾染湿凉一片。</p>

    宫殿冷凄凄的，她穿着素衣，就站在门内看着。</p>

    有喜极而泣，失而复得女儿的年迈爹娘。</p>

    也有整理着金银细软说要回家，嫁心上郎君的年轻娇娘。</p>

    赵内监有些不忍：“娘娘，在殉葬前，您还可以再见一见您的家人。”</p>

    冰凉的雪落在额间，她心生了凉意。</p>

    郭欣雅嗓音暗哑，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这世上早无亲人……”</p>

    赵内监有些诧异：“您爹娘皆在，幼妹，哥哥……”</p>

    没听他说完，她面色凛然送客。</p>

    “多谢公公好意，雪下大了，您路上慢些。”</p>

    转身便要进去。</p>

    赵内监却提高音量，叫住了她。</p>

    “娘娘这是何苦，你同林相低个头，这事必有转圜啊。”</p>

    是啊，全盛京，无人不知林相，林风宸他曾爱郭欣雅如命。</p>

    郭欣雅胸腔瞬间堵涌得有些难受，那个曾经是最爱她的人，如今却也是恨她最深的人。</p>

    及笄那年，林风宸亲自打了聘燕。</p>

    日暮西下，照见少年眸光炙热爱意，他激动地和郭欣雅说：“阿雅，我终于能娶你了。”</p>

    可那天，她等到晚上都没能等到上门提亲的林家人。</p>

    等来的却是林将军叛国，满门锒铛入狱的消息。</p>

    后来，林将军用免死金牌换幼子林风宸一命。</p>

    一月后，林风宸红着眼，执拗地拦住她被送入宫中的车轿。</p>

    鲜衣怒马的少年，往日闪亮的眸只剩下了疲惫。</p>

    他说：“阿雅，你若不愿嫁，纵是万箭穿心，我也带你离开。”</p>

    那时郭欣雅怎么说的。</p>

    她说：“林风宸，不嫁皇帝嫁你吗？然后呢，是陪你流放三千里还是陪你一起去死？”</p>

    他就那样悲悸地看着她，瞬间就不说话了。</p>

    直到轿子再次启程。</p>

    他嘶哑着嗓音，恳求她。</p>

    他说：“阿雅，林家是被冤枉的。天下人不信，为何连你也不肯信我？”</p>

    他说：“阿雅，你为何不能再等等我……”</p>

    轿子颠簸，郭欣雅把帕子都绞烂了，都不敢去看跪在雨地里的少年。</p>

    收回思绪。</p>

    她看着赵内监，笑容惨然：“能为先帝殉葬，是郭家之幸。”</p>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高大身影罩住了她。</p>

    赵内监欠身行礼：“林相。”</p>

    林风宸周身倨傲矜贵，手里拿着两卷圣旨，墨色在他深眸中翻涌。</p>

    面容阴冷，压着冰碴宣读了旨意——</p>

    【七日后，先皇入皇陵，我郭氏之女郭欣雅皆愿一同殉葬。】</p>

    “太妃与先帝情深意笃，此去可与先帝泉下相聚，再续前缘。先帝亦可含笑九泉。”</p>

    他那般的漠然像是钉子刺穿她的心脏，曾经一双盛满爱意的眸此刻竟也只剩憎恶。</p>

    “雅太妃，天命已定，你那些翻云覆雨的智计，是时候收敛了。”</p>

    郭欣雅接过圣旨，嗓音喑哑：“陛下之死，奴家哀痛万分，能入皇陵继续伺候陛下，死亦无悔。”</p>

    林风宸直接走了。</p>

    郭欣雅凝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一身华贵，唯有衣衫下那双靴子陈旧破烂。</p>

    那是她十五岁送他的生辰礼，他视如珍宝舍不得穿。</p>

    那时她笑着和他保证：“穿烂我便再给你绣。”</p>

    她是真的做到了。</p>

    她的殿内仓房，堆满的都是她绣的鞋。</p>

    只是她没能送出去，也不能送出去。</p>

    郭欣雅瞥到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攥着的另一道尚未送出圣旨。</p>

    她问向一旁的赵内监：“大监可知，可还有其他妃嫔也跟我一般，要给先皇殉葬？”</p>

    赵内监注意到她眸光，轻声回禀道：“回太妃，殉葬的只有您一位，林相手中握的是他亲自求来的赐婚旨意。”</p>

    “赐婚？他帮谁讨要的？”她下意识脱口而出。</p>

    出了口便觉得不妥，可已然来不及。</p>

    就听赵内监字字诛心：“他要娶的，是您的幼妹，郭雪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