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欣雅喉咙蓦地发紧。</p>
其实最初选中入宫的，是她的幼妹郭雪芙。</p>
可爹娘不愿幼妹受苦。</p>
于是他们对郭欣雅晓之以情：“陛下病体垂危，时日无多，欣雅你怜惜怜惜妹妹，你去好不好？”</p>
“圣意难违，我们郭家不能抗旨不遵啊。”</p>
君要臣死尚且得死，生身父母要她跳火坑，她没有不跳的道理。</p>
入宫那天，郭欣雅便已下定决心，此生再无来处。</p>
林风宸恨郭欣雅，也恨郭家，他娶郭雪芙定然只为报复。</p>
可无论如何，幼妹无辜。</p>
郭欣雅攥紧手心，拔腿追上，在冷殿门口叫住了林风宸：“林相。”</p>
他回眸，满脸冷然。</p>
和两年前她入宫时，他冷然看着她出嫁的样子如出一辙。</p>
郭欣雅将头低了又低，喉间堵涌，艰涩开言：“林相，若你娶雪芙是为报复我，还请你放过她。”</p>
他冷声讽笑没忍住失言：“郭欣雅，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本相报复？”</p>
他转身走了。</p>
郭欣雅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扯了一下，隐隐难过起来。</p>
过路的浣衣局宫女，三三两两，小声议论。</p>
“雅太妃是受什么刺激了吗？这京中人人皆知，林相爱雪芙小姐是爱到骨子里的。”</p>
“雪芙小姐畏寒，他亲手打造暖沉木车轿。”</p>
“而且上次郭小姐染了瘟疫，太医都隔帘问诊，林相却不顾安危贴身照顾……”</p>
如针芒刺骨，郭欣雅竟连唇间嫩肉被咬破了，咬烂了，都没发觉。</p>
如今的郭家，出了个陪葬的朝天女。</p>
无能兄长可授封锦衣卫千户，郭家在朝堂中站稳了脚跟，如今又有林相庇护。</p>
前路尽是坦途。</p>
林风宸也早已如她所愿那般，放下了她，有了新的爱人。</p>
郭欣雅该高兴的，可转身，眼泪还是掉了满脸。</p>
她转身抹去，回了寝房。</p>
差婢女小春寻了块的木牌，往上面一刀一刀刻自己的名字。</p>
小春加了炭火，添了茶水，看清她所雕之字，惊讶道：“太妃的碑自有皇家供奉，何须自己来攥刻？”</p>
郭欣雅强扯出一抹苦笑：“皇家供奉的碑，是先帝太妃。”</p>
小春不解：“先帝太妃不就是您吗？”</p>
她握紧刻刀。</p>
她的前半生是郭氏嫡女欣雅，后半生是先帝的太妃，是姜朝唯一一位殉葬的朝天女。</p>
唯有死后，才能是她自己郭欣雅。</p>
她想为自己立个衣冠冢，刻着刻着，心中蓦地涌上悲凉。</p>
可悲的是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刻。</p>
……</p>
最终郭欣雅只能刻上郭氏女三个字。</p>
字刻完了，天也已亮了。</p>
郭欣雅请旨出了宫。</p>
此身不由己，她却想在城外翠云廊给自己立了一个简单的衣冠冢。</p>
回望此处，翠绿不再，白雪覆盖。</p>
犹记得十六岁的林风宸与她同乘一马，他扯着缰绳，她靠在他怀里。</p>
他就指着这片翠绿的山林，兴奋与她说：“阿雅，待日后我们成了婚便在此处开府。”</p>
“我替你劈木做秋千，闲暇时我来钓鱼，你烹饪，好不恣意。”</p>
郭欣雅仿佛看见，林风宸拿着鱼饵就站在湖泊旁，笑着和她说：“阿雅，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p>
不觉间，嘴角荡开了笑意。</p>
再抬眸，什么都不见了，那湖泊处早已冰封成冰。</p>
郭欣雅黯然了眸子。</p>
曾经亲手选定的新婚府邸，如今，成了她的埋骨地。</p>
郭欣雅转身上了马车，车轿缓缓向前，却在北街寸步难行。</p>
她掀开帘子去看，笑嘻嘻的喜婆给她塞了一把喜糖：“姑娘，沾沾喜气！今儿林相与郭小姐下定了，正沿街派发喜糖呢。”</p>
轿子外，此起彼伏的恭贺声。</p>
郭欣雅怔着接过：“真好啊，祝他们百年好合。”</p>
接过喜糖，剥开糖衣，甜腻的滋味在唇内蔓延开来。</p>
可怎么那么苦呢，浸痛了她的五脏六腑。</p>
车一路颠簸，郭欣雅只觉周身冷气逼人，冷到止不住发颤。</p>
小春赶紧扶住她，声音哽咽：“太妃，您寒毒又发作了，我马上去叫太医！”</p>
郭欣雅牙关打着颤，无力回应她，只陷入了一片混沌。</p>
前方的路满是血色的窟窿，路上的行人举着白幡，哀乐声阵阵响起。</p>
她又惊又恐，害怕得喊林风宸的名字：“林风宸，你在哪啊……”</p>
只有在梦里，郭欣雅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p>
才会希望林风宸能出现在她身边，能短暂地将肩膀给她靠一靠。</p>
下一瞬，林风宸真的出现在了郭欣雅眼前。</p>
她再忍不住惧意，扑进他的怀里。</p>
他的怀里是熟悉的檀木香，那样真实。</p>
她将头埋得很深很深，无比眷念：“林风宸，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p>
话音未落，郭欣雅刚刻好的牌位狠狠砸了下来。</p>
痛意将她思绪拉回。</p>
不是梦啊，林风宸真的冷着一张脸站在了她身前。</p>
“刻牌位诅咒我未来妻子，这就是雅太妃送给我的新婚贺礼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