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云汀一早起来，宫女小秋便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p>
“娘娘，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送来的长寿面。”</p>
这是当年在冷宫时苏云汀告诉萧既川的，说是自己家乡的习俗，寓意平安长寿。</p>
那之后，萧既川每年都记着不曾忘过。</p>
苏云汀看着那堆满了山珍海味的面，脑海里想起的却是他们俩曾分吃一碗素面的日子。</p>
她别开眼眸：“端下去吧，本宫没有胃口。”</p>
小秋犹豫道：“陛下说了，娘娘一定要吃，不然不吉利。”</p>
不吉利？</p>
苏云汀眼前又浮现雾气，她的长安每年都吃，也不过活了短短三年。</p>
她问：“他人呢？”</p>
小秋跪在苏云汀面前，声音发颤，头深深低下。</p>
“娘娘，陛下在钟粹宫，贵妃娘娘从昨儿起身体就有些不适，陛下脱不开身。”</p>
“但陛下说了，一定会来陪你用晚膳。”</p>
苏云汀望着那碗坨成一团的面，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p>
她草草吃了几口后，便一直在整理长安的东西。</p>
直到夜色降临，一道又一道膳食端上来摆了满桌。</p>
而说会陪苏云汀用膳的萧既川却一直不见人影。</p>
他不来，得了吩咐的宫人便不敢动。</p>
只有苏云汀独坐桌前，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p>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p>
直到饭菜凉透，苏云汀说：“本宫乏了，撤了吧……”</p>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p>
“云汀，朕没来晚吧？”</p>
萧既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疲惫，在苏云汀旁边坐下。</p>
看见桌上一口未动的菜肴，他沉了眉眼：“一群没用的东西，朕没来也不知伺候皇后用膳。”</p>
帝王一怒，满殿的人顿时都惊惶失措跪下：“陛下息怒！”</p>
苏云汀缓缓抬起头，望着他那张五官依旧硬朗俊美，却哪里都变得不一样的脸。</p>
“陛下何苦为难他们。”</p>
她一开口，萧既川神色又缓和：“好，今日你生辰，都听你的。”</p>
他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只是站起身来，端过一盏蜡烛。</p>
将那支红烛放在苏云汀面前的桌上，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弥补。</p>
“朕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过生辰时，是要点蜡烛许愿的。”</p>
苏云汀看着这支可怜又可笑的红烛，再看向萧既川。</p>
萧既川记得这一个个无关紧要的习俗，却忘了这个日子所承载的重量。</p>
忘了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碗长寿面，一支蜡烛。</p>
“是。”苏云汀伸出手，指尖冰凉的拿起那支红烛，“是要许愿的。”</p>
昏黄微弱的火苗在她眼前跳动，映照着他深邃却看不透的眉眼。</p>
也映照出她苍白的脸。</p>
苏云汀双手合拢，护住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如同护住自己早已残破不堪的心魂。</p>
然后她抬眼看着萧既川，一字一顿，说着。</p>
“一个愿望，愿陛下，长命百岁。”——百年孤苦，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p>
萧既川微微勾唇，眼眸温柔：“你的生日，应该许你自己的愿才是。”</p>
苏云汀没有停顿，继续开口。</p>
“我的二个愿望，愿陛下与贵妃，一生相伴。”——相看生厌，不得善终。</p>
萧既川的笑终于敛了，苏云汀没看他，一口气吹灭了那支蜡烛。</p>
细微的声响后，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殿内陡然暗了几分。</p>
只剩下了周围的蜡烛投下的冰冷光晕。</p>
“云汀？”萧既川抓住她的手，下意识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疑。</p>
“你收回这话，朕一生相伴的人，只会有你。”</p>
苏云汀没应声，只是盯着那迅速凝固的蜡滴，仿佛是自己流干的最后一滴泪。</p>
殿外响起突如其来的催促声：“陛下，贵妃娘娘胎相不稳，请您过去呢。”</p>
萧既川没动，苏云汀轻声开口，“愿许完了，贵妃还需陪伴，陛下请回吧。”</p>
萧既川看着苏云汀沉默了许久，久到苏云汀觉得他会生气，会质问。</p>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深深看了苏云汀一眼，转身离开了。</p>
殿门再次合上，沉重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回荡。</p>
苏云汀的目光落向窗外，那轮明月正一点点被阴影侵蚀着。</p>
而她的三个愿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p>
她愿自己能乘风归去，永不回头，再也不要遇见萧既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