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p>
金箍棒，与那只遮天蔽日的佛掌，终于碰撞在了一起。</p>
没有想象中天崩地裂的巨响。</p>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p>
撞击的中心，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一圈无形的能量波纹，如同水波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p>
波纹所过之处，大雷音寺的殿柱上，浮现出无数金色的符文，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挡住。</p>
但整个灵山，还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p>
山上的佛塔，寺庙，都簌簌地落下尘土。</p>
金箍棒的前端，深深地嵌入了佛掌的掌心之中，陷入了那个旋转的“卍”字符文里。</p>
狂暴的妖气，与浩瀚的佛光，在接触点上，疯狂地互相侵蚀、湮灭。</p>
孙悟空双手持棒，全身的肌肉都虬结起来，青筋如同狰狞的毒蛇一般，缠绕着他的手臂疯狂搏动。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中。</p>
然而，那只佛掌，却纹丝不动。</p>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面色冷漠，伸出的右手稳如磐石。</p>
他毕竟是佛门至尊，三界中最顶尖的存在之一。</p>
孙悟空即便是心魔爆发，力量大增，也无法在正面对抗中，撼动他。</p>
“孽障，还未醒悟？”</p>
如来的声音，宏大而威严，在整个大殿中回响。</p>
孙悟空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金箍棒压得更紧。</p>
“结万佛朝宗大阵，助我镇压此獠！”</p>
如来的命令下达。</p>
大殿中，那些惊魂未定的佛陀、菩萨、罗汉们，立刻反应过来。</p>
他们迅速飞身而起，按照各自的位置，在空中盘坐下来。</p>
数以千计的身影，身上同时亮起佛光。</p>
这些佛光，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涌向了空中那只巨大的佛掌。</p>
得到了万佛之力的加持，佛掌的光芒变得更加璀璨。</p>
那个“卍”字符文，旋转得更快了。</p>
一股无可抗拒的镇压之力，从佛掌上传来。</p>
“咔……咔……”</p>
金箍棒，被一点一点地，从佛掌中推了出来。</p>
孙悟空的身体，也被这股力量，压得缓缓下沉。他的双脚，已经将脚下的金刚琉璃地面，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p>
他不甘地怒吼着，妖气一次又一次地爆发，却始终无法扭转颓势。</p>
眼看，他就要被再次镇压。</p>
就在这时。</p>
一个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p>
“如来！”</p>
所有人都愣住了。</p>
他们循声望去。</p>
说话的，是那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一切祸乱的源头。</p>
张远。</p>
他从妖气的庇护中，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所有神佛的视线中心。</p>
他没有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佛陀菩萨，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高台之上的如来。</p>
“你只敢用蛮力镇压，可敢让他，把话说完？”</p>
张远的声音，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p>
“他为你佛门，当了五百年的护法，征战了五百年的妖魔。”</p>
“如今，他只是想问一个真相，你却要将他打为孽障，再次镇压。”</p>
“怎么？是怕他开口吗？”</p>
“还是说，你怕他，说出更多你们佛门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p>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p>
一些菩萨和罗汉，脸上露出了思索和动摇的神色。</p>
是啊。</p>
斗战胜佛为何会突然疯魔？</p>
那个留影璧上的画面，难道真的只是幻术？</p>
如果只是幻术，为何能引动他如此巨大的心魔？</p>
如果不是幻术，那佛门，又该如何自处？</p>
“妖言惑众！”</p>
一声厉喝，打断了众人的思绪。</p>
燃灯古佛，这位过去佛，从如来身旁的莲台上站了起来。</p>
他的地位极高，是佛门的三世佛之一。</p>
他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阴冷。</p>
他指着张远，声音如同寒冰。</p>
“此獠心性歹毒，巧舌如簧，所用留影璧，不过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一种幻术法宝，能映照人心之中的妄念，将其化为真实影像，以假乱真。”</p>
“斗战胜佛，正是受了这幻术的蛊惑，才引动了心魔，神志不清。”</p>
“此等妖邪，罪不容赦！”</p>
燃灯古佛转向如来，躬身行礼。</p>
“佛祖，我建议，不必再与他多言。应立刻施展雷霆手段，将这小妖与发疯的斗战胜佛一同镇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p>
“如此，方能以正视听，还我佛门清净！”</p>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佛陀金刚的附和。</p>
“燃灯古佛所言极是！”</p>
“对！先镇压了这妖孽再说！”</p>
“不能再让他胡说八道下去了！”</p>
他们已经不在乎真相了。</p>
他们只在乎佛门的颜面。</p>
只要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问题，也就不复存在。</p>
看着这一张张“正义凛然”的脸，张远笑了。</p>
他笑得很大声，充满了不屑与嘲讽。</p>
“好一个以正视听！”</p>
“好一个还佛门清净！”</p>
“你们所谓的视听，就是掩盖真相吗？”</p>
“你们所谓的清净，就是抹杀所有质疑的声音吗？”</p>
他止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p>
“燃灯古佛，你说我这是幻术？”</p>
“好！”</p>
“既然是幻术，那想必，再看一次，也无妨吧？”</p>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大殿。</p>
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些义愤填膺的佛陀，扫过了那些面露不忍的菩萨，最后，停在了佛祖身侧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桀骜的身影上。</p>
大鹏金翅雕。</p>
如来佛祖名义上的“舅舅”。</p>
他一直站在那里，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眼神中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p>
张远看着他，缓缓开口。</p>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神佛的耳中。</p>
“我下一个要放的‘幻术’，不知在场的诸位，有没有兴趣看一看。”</p>
“这个‘幻术’的名字，叫作……”</p>
“狮驼岭。”</p>
“狮驼岭”三个字一出口，大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p>
许多知道当年内情的菩萨，脸色都微微一变。</p>
而那个一直看戏的大鹏金翅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p>
他那双锐利的鹰眼，瞬间变得阴鸷无比，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刺向张远。</p>
一股冰冷的杀机，毫不掩饰地笼罩了张远。</p>
张远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他迎着大鹏的目光，继续说道。</p>
“我想请在座的各位都看一看，那狮驼国，八百里尸山血海，百万生灵的怨气冲天。”</p>
“也想请教一下佛祖您……”</p>
他抬起头，直视着如来。</p>
“一座城池，百万凡人的性命，为何，还抵不过您的一句……”</p>
“‘亲缘’？”</p>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p>
但听在众佛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p>
“轰！”</p>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大鹏金翅雕的身上，轰然爆发。</p>
他再也无法保持看戏的姿态。</p>
这个小妖，竟敢当着三界神佛的面，揭他最大的逆鳞！</p>
他要他死！</p>
而就在此时，一直被佛掌压制得死死的孙悟空，在听到“狮驼岭”三个字的时候，狂暴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p>
他想起了那个地方。</p>
想起了那座城。</p>
想起了那个，让他都感到心惊胆战的妖魔国度。</p>
他想起了那个凡人师父，在看到那座城池时，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p>
也想起了，最后这个吃光了一城人的妖魔，却因为一句“舅舅”，被佛祖轻轻放过，带回了灵山，享受供奉。</p>
一股新的，更加纯粹的愤怒，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p>
“吼——！”</p>
孙悟空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怒吼。</p>
他手中的金箍棒上，黑红色的妖气，再次暴涨。</p>
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只万佛加持的佛掌，顶开了一丝缝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