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灵山这片看似平静的金色湖泊。</p>
那面悬浮在空中的三界留影璧，随着他的意念，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p>
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一幕幕无声却触目惊心的景象。</p>
画面一转。</p>
不再是灵山，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城池。</p>
只是，这座城池，已经不能称之为城。</p>
它是一座坟墓。</p>
一座，埋葬了百万生灵的坟墓。</p>
干涸的护城河里，堆满了森森白骨。高大的城墙上，挂着风干的残骸。城内的街道、房屋、市集，到处都是啃噬过后的痕迹。</p>
没有活人。</p>
一个都没有。</p>
只有冲天的怨气，汇聚在城池的上空，形成了一片无法散去的、漆黑的阴云。</p>
留影璧的视角不断拉近。</p>
画面聚焦于一处倒塌的民宅。</p>
废墟之中，一个孩童的头骨，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在他的旁边，散落着一具成年女性的骸骨，那骸骨的手臂，依旧保持着一个保护的姿势。</p>
画面再转。</p>
是一处学堂。</p>
数十具小小的骸骨，散落在倒塌的梁木之下，仿佛还能看到他们生前，在朗朗读书时的场景。</p>
整个大雷音寺，一片死寂。</p>
许多平日里慈悲为怀的菩萨和罗汉，看到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口中默念佛号。</p>
他们知道狮驼岭之事，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过那座城池的惨状。</p>
画面中的景象，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p>
张远没有说话。</p>
他只是让这面石璧，静静地播放着。</p>
他要让这满天神佛看清楚，他们庇护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p>
画面，在播放了足足一刻钟的“人间地狱”之后，猛地一转。</p>
场景，再次回到了灵山。</p>
还是那片山坳，还是那些熟悉的身影。</p>
如来佛祖，诸位菩萨，还有被降服的青狮、白象，以及大鹏金翅雕。</p>
大鹏金翅雕被佛光捆缚，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桀骜与不屑。</p>
然后，关键的对话，开始了。</p>
留影璧上，金色的文字，再次浮现。</p>
是如来佛祖，对众佛所说的话。</p>
“昔年，我于雪山之巅修成丈六金身，却不料遭那妖禽一口吞入腹中。”</p>
“其腹中污秽，乃轮回浊地，非我法身应留之所。吾遂破其脊背而出，如莲花开于淤泥，自证清净法门，方才重登灵山。”</p>
“此兽凶性未泯，若纵其归去，必将为祸三界，残害无辜。届时，生灵涂炭，又是一场浩劫。”</p>
“故此，留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p>
这段话，是佛门的公开说辞。众佛听了，都觉得理所当然。</p>
然而，张远嘴角的冷笑，却愈发冰冷。</p>
留影璧的视角，突然切换到了如来佛祖与燃灯古佛、弥勒佛等几位古佛的私下神念交流。</p>
金色的文字，再次变化。</p>
燃灯古佛：佛祖，此獠凶性难驯，吞食一城生灵，罪孽滔天，若只留于光焰之上，恐难消三界怨气，亦损我佛门慈悲之名。</p>
弥勒佛：善哉善哉，燃灯古佛所言有理。此等业障，当打入阿鼻地狱，受万世轮回之苦，方能赎其罪孽。</p>
然而，如来的回答，却让所有看到这段“神念”的佛陀，都愣住了。</p>
如来佛祖：二位所言，我岂能不知。然，万物皆有因果。混沌初开，天地交合，万物皆生。飞禽以凤凰为长，凤凰得交合之气，生下孔雀、大鹏。</p>
如来佛祖：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食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被她吸下肚去……</p>
后面的话，与公开说辞一样。</p>
但接下来的一句，却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p>
如来佛祖：……既是从她肚腹中出，她便是我之母。这大鹏，乃孔雀同胞，算起来，亦是我之母舅。</p>
如来佛祖：杀之，是为不孝。重罚，则伤了亲缘。故，只能留他在我顶上，日日听我诵经，享我佛门供奉，以佛法慢慢化解其戾气。此乃无奈之举。</p>
石璧上的金色文字，到此为止。</p>
整个大雷音寺，安静得可怕。</p>
如果说，之前六耳猕猴的真相，只是动摇了佛门的“公正”。</p>
那么这一次，狮驼岭的真相，就是将佛门赖以立身的“慈悲”与“平等”，撕了个粉碎，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p>
众生平等？</p>
原来，这平等，不包括佛祖的“亲戚”。</p>
慈悲为怀？</p>
原来，这慈悲，在百万凡人的性命和一句“母舅”之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p>
这，就是佛门！</p>
张远终于开口了。</p>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佛门虚伪的外壳。</p>
“诸位都看到了？”</p>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尊尊或震惊，或羞愧，或愤怒的佛陀菩萨。</p>
“狮驼国，百万生灵，被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那些人，有父母，有妻儿，他们也曾对你们佛门顶礼膜拜，祈求你们的保佑。”</p>
“可结果呢？”</p>
“他们等来的，不是你们的保佑，而是被当成食物，填饱了妖魔的肚子。”</p>
“而这个妖魔，这个吃光了百万人的畜生，就因为他是佛祖您的‘舅舅’，就可以免除一切罪责。”</p>
“就可以，站在这灵山圣地，享受三界的香火供奉。”</p>
“就可以，用那种看戏的眼神，看着我这个‘血脉邪恶’的小妖，是如何被审判的。”</p>
张远的声音，陡然拔高。</p>
“我来问问你们，满天神佛！”</p>
“我师祖六耳猕猴，他吃了谁？他杀了谁？他只是想活下去，就要被打上‘混世魔猿’的标签，就要被打死！”</p>
“我张远，生来就继承了他的血脉，什么都没做，就要被你们‘净化魔根’，魂飞魄散！”</p>
“而他！”</p>
张远的手，猛地指向那个脸色已经狰狞到扭曲的身影。</p>
“这个双手沾满了百万生灵鲜血的刽子手，却因为是佛祖的亲戚，就能安然无恙！”</p>
“这就是你们佛门的平等吗？”</p>
“你们就是如此这般普渡众生的吗？”</p>
“难道，那百万凡人的性命加在一起，就如此低贱，连你们的一句‘亲缘’都比不上吗？”</p>
“你们佛门，连这样一个畜生都护着！”</p>
“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审判我？！”</p>
“你们，配吗？！”</p>
最后两个字，如同雷霆，在金殿之中，轰然炸响。</p>
所有佛陀菩萨，都低下了头。</p>
他们无言以对。</p>
因为张远说的，是事实。</p>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p>
在绝对的真相面前，任何的佛法教义，任何的慈悲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p>
“你——找——死——！”</p>
一声尖利到刺耳的咆哮，打断了这死一般的寂静。</p>
大鹏金翅雕，再也无法忍受。</p>
张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脸上。</p>
他不在乎自己杀了多少人。</p>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颜面。</p>
是当着三界神佛的面，被一个蝼蚁，扒光了底裤，公开处刑！</p>
“唳——！”</p>
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啼。</p>
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了本体。</p>
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金翅大鹏鸟，出现在大雷音寺的上空，几乎遮蔽了整个穹顶。</p>
他金色的羽毛，如同神金铸就，闪烁着冰冷的光泽。</p>
那双巨大的利爪，比天底下最锋利的神兵还要可怕，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p>
他巨大的翅膀一扇，狂风呼啸，吹得殿中的罗汉金刚都站立不稳。</p>
下一瞬，他不再有任何顾忌。</p>
巨大的金色利爪，带着无尽的杀意和羞愤，撕裂了空间，直接抓向了那个敢于挑战他尊严的蝼蚁。</p>
他要亲手，将张远，连同那面该死的石璧，一起撕成碎片！</p>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p>
一个狂暴的声音，响了起来。</p>
“俺老孙的兄弟，也是你能动的？！”</p>
那个一直被如来佛掌压制着的孙悟空，双目中的红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p>
他不再去管那只佛掌。</p>
他猛地调转了方向，手中的金箍棒，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横扫而出。</p>
他这一棒，不是为了攻击。</p>
是为了，守护！</p>
守护那个，为他，也为另一个“他”，揭开真相的，兄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