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垂下眼帘，藏起眼底的怒意。</p>
轻轻拉住崔织善的手，悲伤地说道。</p>
“织善，母亲知你委屈！但老大的事，怪不着老二啊！日后，咱娘俩在一起，好好儿过！”</p>
崔织善心底嗤笑出声。</p>
冯氏明面上处处体谅，实则处处压制。</p>
好好儿过？</p>
计家上下，哪个想让她好好过？！</p>
她像是没听懂冯氏话里的意思，泪水涟涟地哭诉。</p>
“母亲，不是儿媳要闹！二叔不问青红皂白，连身份都不查实，就把人塞进大房。</p>
知道和不知道的，只怕都会骂二叔愚蠢，平白让自家大哥做了冤大头，死了还不得安生。”</p>
崔织善指桑骂槐，痛快无比。</p>
冯氏脸上的和善险些绷不住。</p>
计寒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p>
抱着曲婉婉的手，死死地攥着。</p>
崔织善余光扫到，心中冷笑。</p>
“谁能证明这女子是夫君的侍妾？就凭一块牌位？那若全京城的女子都备上这么一块，是不是都是大爷的侍妾？都得接进府来？”</p>
冯氏被怼得噎住。</p>
她这几年，日子过得舒心，这会儿哪里接得上话？</p>
崔织善走到计寒面前，直视他的眼睛。</p>
“二叔，我哪里说错话了？她若不是你的女人，你何必巴巴地将人塞进大房？</p>
你大哥待你不薄啊！</p>
你竟然在他死后，往他头上扣屎盆子！！！</p>
说他养外室，宠妾灭妻？</p>
你就不怕，他的棺材板按不住吗？！！！”</p>
崔织善步步紧逼，计寒步步后退。</p>
就在计寒脸涨得通红，狂怒的最后一秒，她蓦地转身，冲冯氏屈膝一礼。</p>
“母亲，织善无能，守不住大房！织善这就整理行囊，搬回娘家。”</p>
冯氏压下不断翻涌的怒火，重重地剜了计寒一眼。</p>
“织善，你别急！这事的确是老二草率了！你是个什么章程，说出来，母亲替你做主！”</p>
崔织善委屈得摇头，非回娘家不可。</p>
冯氏眼见怎么劝，崔织善都不松口。</p>
被逼无奈，白着脸怒喝。</p>
“孽障，跪下！向你大嫂道歉！！！”</p>
“母亲！”计寒愤怒地大叫。</p>
他堂堂夫主，怎可向妇人下跪？</p>
冯氏看了看崔织善。</p>
后者只顾着哭，一言不发。</p>
冯氏闭了闭眼，咬牙挤出两个字：“跪下！”</p>
计寒双目猩红，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委屈，不甘不愿地跪下。</p>
冯氏憋着气，挤出一抹笑。</p>
“孩子，你怎么想的，快告诉母亲！”</p>
崔织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p>
“母亲，这日子没法过了！</p>
这么大的事，二叔问都不问一声，擅自作主。</p>
摆明眼里没我这个大嫂。</p>
母亲，儿媳活不了了！不如去死！！”</p>
她以手掩面，悲痛欲绝。</p>
“夫君，你死得英勇，可曾为家中妻儿想过一想？</p>
留下我们孤独寡母，任人欺凌啊！！！”</p>
计寒怒极。</p>
崔织善这么一哭，母亲必定心软。</p>
只怕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p>
果不其然。</p>
冯氏的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叹息。</p>
总归是计家亏了她。</p>
“织善，有母亲在，我绝不允许旁人欺你！</p>
老二，大房的事，自然有你大嫂全权处置，从此你不得横加干涉。”</p>
计寒呕得险些喷血。</p>
崔织善，算你狠。</p>
“大—嫂，对不起！”</p>
崔织善扯起帕子，按了按眼角。</p>
“道歉我收到了！二叔要记住母亲的话，别再插手大房的事。”</p>
计寒咬牙切齿道：“是，日后大房的事，全凭大嫂做主。”</p>
崔织善满意地止住哭声。</p>
你想死！</p>
我让你死！</p>
从此大房的事，你休想染指！！！</p>
夺回大房的控制权，是她展开报复的第一步。</p>
紧接着，她踱到琇娘面前，绕着她走了一圈。</p>
吓得琇娘微微颤抖。</p>
“你说你是大爷的女人？可有证明？”</p>
琇娘抬头看了眼计寒，见到他铁青的脸色，吓得不敢开口。</p>
“她……”</p>
冯氏不忍。</p>
但一想到崔织善闹着回娘家，顿时噤了声。</p>
崔织善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p>
“活人无法证明你，死人兴许可以？你说你愿意殉葬？要不，亲自去地下问问大爷？”</p>
计寒气得险些吐血。</p>
“大嫂，你何必为难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p>
“母亲，二叔说一套做一套，还想插手大房的事，我，我，还是回娘家吧！”</p>
崔织善的声音里满是委屈。</p>
冯氏怒其不争地看着计寒，“闭嘴！”</p>
计寒气得七窍生烟。</p>
他都跪下了，该死的崔织善怎么还不依不饶？</p>
他忍了又忍，再不甘心，还是把怒火咽了下去。</p>
“既然口说无凭，不如定下合约。”</p>
崔织善步步为营。</p>
自顾自写下文书，递到计寒面前。</p>
计寒的脸色难看至极。</p>
咬牙按下手印。</p>
崔织善满意地将文书叠起来放好。</p>
目光森然地看向琇娘。</p>
“我不可能留你！若留下你，岂非证明大爷是那种背信弃义、两面三刀、见色起义的无耻小人！”</p>
崔织善语速越来越快，话说得越来越重。</p>
吓得琇娘连哭都不敢大声。</p>
计寒脸色铁青。</p>
她每骂一句，就像是诅咒，令他浑身不舒服，却因为身份变了，只能憋着、忍着，这感觉真踏马……憋屈！！！</p>
崔织善冷笑。</p>
计凛，你不是一心都是曲婉婉吗？</p>
你不是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吗？</p>
你不是只要她一人足已吗？</p>
那我就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长子的亲娘，被我狠狠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力。</p>
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儿子，因为有一个为奴为婢的亲娘，被人轻视、被人唾弃，日夜不得安生！</p>
冰冷无情的话语，从崔织善嘴里吐出。</p>
“但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p>
话锋突转，冯氏、计寒、琇娘眼里，都露出期盼的光芒。</p>
崔织善冷笑着开口。</p>
“你可以留下，但不是大房的姨娘，而是我崔织善的婢女！</p>
从今日开始，你更名为莲秀，是我院里的二等丫头，月例三十个铜板，听莲香号令！”</p>
哗啦啦！</p>
一道闪电亮起，劈在计寒错愕的脸上。</p>
琇娘瘫坐在地上，散乱的眼神渐渐聚拢，拼了命地摇头。</p>
一步、两步、三步，求救式地爬向计寒，发出惊惧地求饶声。</p>
“爷，帮帮琇娘！求求您，琇娘不能做奴婢！您得为大少爷想一想，他不能有……”</p>
“住嘴！”</p>
哗啦啦，又一道闪电亮起。</p>
劈在计寒狰狞的脸上，瘆人的慌。</p>
他慌乱地看了眼怀里的曲婉婉。</p>
见她满脸是泪、昏昏沉沉地倒在他怀里，心又是一阵绞痛。</p>
立刻起身，一脚踢开琇娘。</p>
毫不犹豫地道：“好！一切听凭大嫂做主！”</p>
短短一句话，像是耗尽所有的力气。</p>
神色复杂地看了看琇娘。</p>
眼睁睁地看着她喷出一口血，嘴角全是血沫子。</p>
咬牙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p>
加快速度走了出去。</p>
就像身后有鬼在追。</p>
琇娘彻底绝望。</p>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p>
爷说，她从此就是大房的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怎么就成了奴婢呢？</p>
她该怎么面对多年未见的儿子啊？</p>
琇娘捂着脸，痛哭出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