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群,还有一个陌生又奇怪的人,抱着我又哭又笑。
“你不记得了?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最好,重新活过我推开他压在我脸上的吻,疑惑地问:“你是谁?”
他说:“我是程砚,是天子,是你喜欢的人。”
我又问:“那我有是谁?”
“你是……你是小耳朵,是我爱人!”
所以我们彼此相爱吗?
我想应该是的,没有了记忆,我身体仍然本能地亲近程颐。
我害怕靠近我的所有人,只要靠近仍然让我觉得压抑和恐惧,我战战兢兢躲在柜子里,最后是下朝回来程颐找到我。
程颐把我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害怕?”
神经紧绷了一整天,我把脸埋在程颐轻轻蹭着,低声地说:“他们打我,鞭子,好烫,我疼……”
说着,我的腿忍不住地抽搐,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程颐的身体僵了僵,有滚烫的液体糊在我的脸颊。
我不舒服想要抬起头,却被程颐拦着,眼前一片昏黑,耳边是程颐略带沙哑的声音,微不可闻:“对不起。”
这天之后,程颐不让宫人照顾我了,他去哪儿都带着我,上朝也带着我。
朝臣们一开始颇有微词,但后来发现我只是攥着程颐的衣角在旁边睡觉后,在程颐的坚持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朝政,程颐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我身上。
陪我吃饭给我讲故事,带我骑马教我射箭,他夸我学得快,我却总觉得这是我本身就会的事,可一个太监也能会射箭吗?
又些东西在我脑子里闪现呼之欲出,可一旦深想,就头疼得不得了。
程颐手指放在太阳穴上替我按压,轻轻地闻着我的脸颊:“很疼吗,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不好,我永远陪着你。”
我把玩着程颐要带上的穗子,嘟囔道:“今日是乞巧节,下午听侍女说今天宫外有灯会,很热闹,我也好想去呀。”
程颐看着我,眸深似海。
我眨了眨眼睛,扯扯他的袖摆的袖子:“我们去吧,去了头就不疼了湖城河的画廊上,烟火璀璨,一望无际的江面,莲灯千盏洋洋洒洒漂向远方。
偶遇一位卖香囊的老婆婆,丈夫早亡,唯一的儿子前几个月被征去打仗了,她独自在家做点手工活儿,攒钱给儿子回来后娶媳妇。
回去时,程颐略显低沉,我不明所以,欢欢喜喜抱着散发着兰花香的小袋子,悠然睡去。
近来,大臣们在政事堂谈论最多的是“北疆”、“展示告急”。
这天我随程颐到城门送行,披坚执锐的士兵黑压压地一片。
程颐站在人前,端了一杯酒递给面前穿着铠甲的年轻男子。
“沈将军,此去一帆风顺,凯旋而归!”
男子接过酒杯看了看我,我有样学样,笑着说:“一帆风顺,凯旋而归!”
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军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于天际。
回宫时,程颐握了握我的手,皱眉道:“怎么这样凉?”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浑身都难受,太医说我感染了风寒,反反复复,怎么也好不起来。直到几个月后,前线大捷的消息传回京都,我也彻底卧床不起。
京城空气干燥冰冷,太医建议我去温泉宫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等程颐料理完政事,带我去行宫时,已经快要过年了。
除夕夜,高高的亭台上只有我和程颐,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展开,我看得入了神,怎么也看不够。
程颐温热的大掌覆在我的眼上:“别看了,眼睛疼。”
我笑笑,斟了两杯酒,递一杯过去:“新年快乐,程颐。”
程颐接过一饮而尽,愣愣地看着我说:“小耳朵,你笑了,你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这就香醇让人微醺,我轻轻靠回椅背,看向远方的盛景,笑着说:“是啊,我们认识十年,似乎只有最开始是开心的。”
程颐一怔,猛地看向我,却怎么也看不清。
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程颐很快失去意识。
9
淮阳王的亲信闻风而动,把程颐转移到密室。
离开前向我做了一揖恭敬道:“事成之前委屈殿下屈尊于此了,王爷给殿下准备了些小礼物,希望殿下玩得尽兴。”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微笑颔首。
“淮阳王并非善类,他不是在真心帮你,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程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我幽幽说道。
我走到石墙边上,认真观摩上面冷光森然的刑具,随口应道:“谁在乎呢,反正我李家也没人了,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你程颐,怎样都好。”
程颐顿了顿,叹息一声,自嘲道:“你装疯蛰伏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只是想知道,被困宫中的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谁在配合你?”
烙铁压在碾进滚烫的火石,发出危险的温度。
我撇了程颐一眼,讥讽道:“那可就多了,那些因为你一句前线战事吃紧就要缩衣节食的人只需要一点温暖就可以心甘情愿为我们所用。”
“千里之题溃于蚁穴,你熟读兵书却看不透人心。”
程颐出身武将世家,自由学的是保家卫国,舍生忘死,哪怕后来成了叛将,当了皇帝,骨子里有些东西还是没变,有些欲望还是引以为耻。
程颐似乎明白我的嘲讽,轻轻叹息:“小耳朵……啊!!!”
程颐的声音戛然而止。
滚烫的铁器贴上人的皮肉发出可怖的“滋滋”声,空气里传来烤肉的味道,让人作呕,又令人兴奋。
我笑着说:“提问环节结束了哦。”
手中的铁器更用力地压下去,男人痛苦地呻吟从唇齿间溢出。
看着程颐脸上痛苦而又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心情愉悦:“而且……”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呢我打断了程颐的腿,我用挂着倒刺的鞭子抽打他,我逼他跪着供我玩乐,我将吃食打翻在地,逼他舔舐干净。
我将曾经收到的屈辱加倍还在程颐身,我想要折断程颐的骨头,想让他想我一样失去尊严和人格。
可是程颐的骨头太硬了,哪怕做着最肮脏最下贱的事情眼里依然坚毅不屈。
他越是坚韧,我越是愤恨。
直到连外面的侍从都按捺不住进来阻止我,我兴味索然放下手里的家伙。
“真没意思。”
可是后来,程颐的痛苦带给我的快乐也越来越少了。
我与淮阳王约定,在沈寒之回来之前点击兵力围堵宫城,挟天子令诸侯。
可是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还没有详细传进来,行宫的随侍亦是三缄其口。
时间越久变数越大,我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躁。
我一把拎起程颐的领子,面色冷然:“别告诉我你手眼通天到在这里还能作妖。”
程颐睁开被血泥糊住的眼睛,悲悯地看着我,喘息道:“小耳朵,你要输了。”
藏身地山庄被攻破,直到看见一身戎装的沈寒之进来,淮阳王的侍从才反应过来用程颐威胁,可还没来得及动作酒被沙场上回来的阎罗消灭殆尽。
而早一步反应过来的我也只来及把程颐掳到藏书楼里,很快被深寒之找到。
手上的匕首划破程颐的脖颈,我冷眼俯视下面人群之前的沈寒之。
“沈将军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记得这并不是我们约定的时间。”
宫里宫外和我同谋的人很多,但主动来帮我并且我能够无保留信任的只沈寒之一个。
淮阳王自私狡诈,绝非良主,只等他杀死程颐篡位,我发出信号沈寒之带着大军归来清君侧,以护国公的身份从宗室选一孩童孩童辅佐。
可是他提前回来了,我怀疑地看向手上的程颐,只见他毫无意外之色。
沈寒之扔掉剑刃,看着我的目光挣扎痛苦。
“殿下,臣有话说我曾嘲笑程颐不懂人心。
可就像我在宫中长大,可以让紫宸殿和淮阳王为我所用一样,在边疆长大的程颐,他也更懂得拿捏戍边将士的心,就连一开始和我一条心得沈寒之也不例外。
在京城富贵窝里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少爷一路往北,对沿路的流民恻隐,在北疆的冷月下热血,五个月的军旅生涯他有了更伟大的愿景。
我看像沈寒之:“战争已经胜利,大安上下百废待兴,不论你的理想是什么,都可以实现!”
沈寒之面色沉痛:“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窝朝内政安稳。”
“北疆未必不会再作乱,东夷西戎南蛮虎视眈眈,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幼帝样培养多少年才有能力肩负一国重任?”
我冷冷的问:“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以为我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
“您会的,殿下。”
“您还记得曾拜托我捎带家书给一位买香囊的老婆婆的儿子吗?”
我微微动容。
“很可惜家书没有送到,援军到达前一天,她的儿子就战死了,如果战争不停,还会有更多的母亲、妻子、女儿再也等不会回她们的家人。”
沈寒之静静看着我,目光坚定:“殿下,您曾受万民供养,有一颗爱民之心,臣相信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嗤笑一笑,推到了面前的油灯,丝帛纸张顷刻间被点燃,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
在沈寒之惊颤的目光里,我轻轻地说:“可我是小耳朵啊,九皇子李珥在就死在三年前了。”
程颐剧烈的挣扎,想要带着我一起出去,可是伤重未愈,身体无力。
我看着他徒劳的挣扎,轻轻笑开:“程颐,我们一起死好吗?”
程颐的挣扎慢慢挺住,缓缓将我抱住,宽厚的身体将我紧紧包裹住,男人的声音颤抖:“小耳朵,不要怕,我爱你。”
火舌卷上程颐的衣摆、头发,他不动如山,牢牢将我护在怀里。
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眶落下:“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