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暄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额头,制止了他的动作。
裴十安诧异地睁开眼睛,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那根嚣张跋扈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云暄看着他惊慌的反应,沉声问:“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要答应?你为了他们两个,要做到什么地步才够?”
裴十安没有回答,眼里却分明在说,他什么都愿意做。
云暄看了他许久,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十安弟弟,可惜你没心没肺,不会像我这样喜欢一个人,不然我真想让你尝尝这个滋味,尝尝自己的心上人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但他已经喜欢了裴十安很多年,也耐心地守了很多年,只等着裴十安开窍。
他一直以为裴十安会成为他唯一的妻子,现在告诉他裴十安属于别人了,他怎么可能甘心?
云暄重新把腰带系好,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然后起身取下另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却只有一丸药。
裴十安正忙着穿衣服,见云暄取出锦盒,心里就明白一定是解药。
他没想到云暄会突然放过他,不仅不让他继续用嘴弄,还要给宁砚他们解毒。
难道他刚才干呕的样子太惹人怜爱,所以云暄心软了?
裴十安半信半疑,刚觉得云暄还没有狠毒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听见云暄说:“你三心二意,我也管不了,大概你被惯坏了,看见什么就想要什么,从来不懂取舍。但我不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你要学会舍弃,现在我这里只有一丸解药,他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想一想要救谁。”
裴十安刚因为拿到解药而高兴起来,此刻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心也凉了半截。
“怎么可能只有一丸解药?既然这样,那还按照刚才的条件,我用嘴帮你,你救他们两个人,这样总行了吧?”
“就算按照刚才的条件,也只有一丸。”
“怎么可能?那你刚才是在耍我?云暄,你……”
“半个时辰的期限快到了,你最好快些考虑,不然一个都救不回来了。”
“王八蛋!你就是故意为难我,逼我去杀人!我才不做什么狗屁选择,两个我都要救!”
裴十安骂了很久,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但他渐渐就骂不下去了。
因为无论他怎么闹,云暄都只是静静看着他,像看着小孩子在撒泼打滚,眼里带着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
云暄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不可能改变主意了。
终于,裴十安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宁砚和江挽星,眼底满是挣扎。
他尚未开口,宁砚就平静道:“不用考虑我,解药给江挽星吧。”
他知道裴十安也是这么想的,但让裴十安说出来,对他和裴十安自己都很残忍。所以他自己做这个决定,不让裴十安为难。
江挽星没想到宁砚会主动让出解药,他当然知道宁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裴十安,但他觉得奇怪的是,宁砚居然认为裴十安更在意的人是他。
江挽星看了宁砚一眼,才转向裴十安,怕吓到他,先捂住了脸上那个狰狞可怕的伤口。
“小安,我不怕死。”江挽星轻声道:“无论我和宁砚谁服了解药,你都会觉得亏欠另一个人。既然如此,那就当从来没有过解药,我们中了毒,本来就会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宁砚微微点头,似乎也同意江挽星的提议。
只有裴十安反驳道:“两个人死和一个人死,哪种结局好一些,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现在是考虑我感受的时候吗?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就要……”
他说不下去了。
裴十安不明白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他以为云暄只是醋一醋,没想到会出人命。
如果他知道云暄这次不择手段,不惜调来宫里的高手,也要除掉他的“姘头”,那他绝对不会逞强,大不了就顺从他,乖乖当太子妃。
那样宁砚或者江挽星就不会死。
云暄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子,提醒道:“时间不多了,尽快做出决定吧,不是很简单吗?他们两个,你喜欢谁,就让谁活下来。”
裴十安低声道:“我都喜欢。”
云暄动作一顿,手指慢慢攥紧,半晌才道:“你还真是诚实。”
宁砚和江挽星也怔了怔。
江挽星下意识去看宁砚的反应,发现宁砚正盯着裴十安的方向出神。
宁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从裴十安的口中听到“喜欢”两个字,裴十安一直说的都是“宁砚,我们结束了”。
原来陷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裴十安也从未忘记过。
宁砚不免有些动容。
裴十安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似乎正在经历艰难的抉择。
烛火摇曳,裴十安的眼底有一丝丝的阴影掠过,不知过了多久,他快步走到云暄面前,云暄把装着解药的锦盒推给他。
裴十安却没有去拿,而是找到方才盛着毒药的锦盒,迅速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怕毒药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他还抢过云暄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水。
云暄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脸色陡然一变。
裴十安张嘴给他看:“我也吃了毒药,确确实实吃进肚子里了。”
云暄道:“没关系,正好有一丸解药。十安弟弟,原本你能救一个人的,现在你谁都救不成了。”
裴十安把那个装着解药的锦盒抢过来,直接扔到窗外,锦盒滚了几圈,解药摔了出来,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明月被乌云笼罩,只有廖廖几点星光,下人提着灯笼在窗子下面忙着找解药。院子里面挤满了人,都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
裴十安挤在宁砚和江挽星中间坐下,无所谓地说:“你肯定还有解药,要么就拿出来给我们三个解毒,要么就给我们三个收尸。”
云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我,是算准了我舍不得你死?”
“是你说要我当太子妃的,万一我刚过门就死了,别人肯定会说你克妻吧?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自作聪明。”云暄冷冷道:“既然你那么想和他们一起死,那我成全你。”
云暄叫停了寻找解药的下人,让他们全部退下,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他们三个,脸上仿佛结着一层寒霜。
江挽星压低声音,焦急地问:“小安,你真的吃了毒药?不要意气用事,你去跟云暄服个软,他喜欢你,只要你说几句好话,他一定会给你解药的。”
裴十安这才有机会查看江挽星的伤势,他想伸手碰一下,江挽星却立刻侧开脸:“很,很丑,小安你不要看。”
“不丑,你那么好看,怎么可能丑?”
江挽星知道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催促道:“快去跟云暄要解药……”
裴十安道:“大不了我们三个一起死,还有一点时间,想一想遗言吧。”
裴十安转过头,主动问宁砚:“你有什么遗言吗?”
他原本以为宁砚不会回应这样无聊的话题,谁知道宁砚居然道:“有。”
“那你先说。”
“如果有下辈子,你可以只喜欢我一个吗?”
裴十安愣住,许久才道:“我让你说遗言,没让你问我问题。好了,现在说遗言环节跳过你,你连最后留遗言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砚闻言,居然还轻轻勾了勾唇角。他平时几乎不笑的。
裴十安再次看得愣住,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遗言,只好躺在地上等死。
就在裴十安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宁砚说:“距离我和江挽星服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裴十安猛然清醒过来:“你的意思是,毒药是假的?”
他坐起来,半信半疑地看向云暄,发现云暄明明听到了他说话,却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裴十安惊喜道:“所以我们三个都不用死了?那我现在给你们松绑,你们快回去,不要再来了,我就在这留着当太子妃了……”
他刚解开捆住江挽星的绳子,忽然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闻到一股浓烈到难以忽视的血腥味。
不知道为什么,裴十安心里忽然一沉,居然有些不敢回头。
他怕看到浑身是血的楚寻青被扔在地上,奄奄一息。在他眼里楚寻青是无所不能的,他从没想过楚寻青也会受伤。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慢慢回过头,虽然楚寻青如他料想的一般浑身是血、身受重伤,但他依旧站得很稳,手里一把染血的长剑横在云暄脖颈。
屋外潮水一般涌来的暗卫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敢妄动。
裴十安看到楚寻青还站着的那一刻,原本慌乱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今晚的这场闹剧结束了。
云暄脖颈间抵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剑,依旧面色不改:“我现在有些好奇了,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高手埋伏此地,除了宫里的精锐,还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辈,居然都奈何不了你。”
楚寻青却没有和他闲谈的意思,他身上无数处伤,痛到额上都沁出一层薄汗,又因失血过多而面孔发白,眼前一阵阵模糊,此刻完全是强撑着。
他低声道:“放他们走,我便不杀你。”
“宁砚和江挽星倒是无所谓,但我怎么可能把妻子交给你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
云暄看了一眼裴十安,见裴十安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满面喜色,一股抑制不住的怒意漫上胸膛。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越发冷硬:“要杀我的话请便,我已经提前吩咐过,如果我被挟持,不必在乎我的死活。但是我死了之后,除了裴十安之外,在场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楚寻青方才突破重围,一路找到这里,已经耗尽全部力气,而外面候着的高手不下数十。杀了云暄之后,他们也无法脱身。
但是,似乎还有一个办法。
楚寻青淡淡道:“那就杀了你,拿裴十安做人质。如果你事先吩咐过不许伤害裴十安,那裴十安在我手里,外面那些人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
云暄眼神骤然变冷,削薄的唇抿着,一言不发。
裴十安听他的意思,好像真的要杀了云暄,顿时变了脸色:“等等,师父,你,你拿我做人质,我们一起逃出去就好了。不用真的杀了他。”
江挽星眼睛暗了几分,盯着裴十安问:“为什么?他把你关在这里,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难道你还舍不得他吗?”
裴十安原先也恨过云暄,尤其在云暄给宁砚和江挽星喂下毒药之后,那种恨意达到了顶峰。但现在裴十安知道那只是假的毒药。
虽然云暄很讨厌,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裴十安嘴硬道:“我怎么会舍不得他死?但他毕竟是太子,杀了他,整个京城都会动荡不安,我们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听到裴十安的话,云暄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似乎有片刻的失神,瞳心一片空荡。
原来裴十安也觉得他死了无所谓。
宁砚却是最先看清局势的人,他知道楚寻青身负重伤,支撑不了太久,便简短道:“杀了太子反而麻烦,先离开这里。”
裴十安见宁砚也支持他,连忙点头:“对,太麻烦了,我们还是……”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一声嗡鸣,从他身后射向云暄的胸口。
这一场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裴十安怔怔地看着血慢慢染红云暄的白衣,鲜艳到刺眼的颜色,像是雪地里梅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