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太多的爱,源源不断地走进她,当然,来来去去的人,也源源不断地抛弃她。
苏唱望着这些眼熟又不眼熟的ID,微笑着送上了由衷的感谢。
一程也足够。
彭姠之来了,向挽也来了,刷了几个蛋糕礼物,向挽说:“老板,生日快乐。”
尽管坊间已经有传闻,但这是她第一次叫苏唱“老板”,算是对于她签给了苏唱这件事,一锤定音。
直播间沸腾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又有一个个的合作伙伴进来,给苏唱送上祝福。
12点,粉丝朋友开始刷屏。
她们说——
“全世界都要爱苏唱。”
刷了好久好久,让人连看都看不过来。
苏唱躺在床上,靠坐着床头,没有开灯,外面是一轮被高楼大厦遮挡的明月。
她对着麦克风,轻轻笑着说:“谢谢爱我的全世界。”
第86章
那个生日直播,于舟从头听到尾。
这场直播很矛盾,眼睛很吵,耳朵很安静,世界很吵,苏唱很安静。
她想起苏唱说,她最想要的,认为全世界最宝贵的,就是自己,但现在她在没有于舟的全世界里,轻和地说谢谢这个世界。
没有给她最好的东西,但她仍然感谢。
于舟错了,她在感情里,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她是一只蜗牛,从来都是苏唱用上好的春光引诱,她才探头探脑地支出去,风暴一来,她又缩回壳子里,留下苏唱一个人。
不知道她该怎么遮风,不知道她该怎么挡雨。
她确实是把理智和包容都给了很多很多人,可她吝啬于给苏唱。
明明她最应该给苏唱。
她总是说,向挽之前在古代,生活在一个牢笼里,她现在到了现代,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她要帮向挽从笼子里走出来,要帮她更自由,更自我。
可是苏唱也在笼子里,她在更声势浩大,更光鲜亮丽的笼子里,她的自我,也在和那些想要定义她的符号打架。
然而热血滚滚、正义感爆棚的中二少女,从来没有想过要救赎她。
彭姠之说的对,底气应该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她丢失掉的东西,应该自己找回来,而不是去惩罚苏唱。
她曾跟向挽说,苏唱是她真正爱的、非她不可的那个人,但她竟然三番四次地推开,讲起来都没有逻辑。
她其实和很多网友一样,都喜欢揣测苏唱,自以为地为她好,但从来没问过苏唱到底想要什么。
她真挺讨人厌的。
于舟觉得她想通一点了,突然又感慨,她以为有的想法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但其实往往钻进套子里是一瞬间,海阔天空也是一瞬间。
就像她追星,可能在某一个特别小的点,就突然下头了一样。
她还有一点犹豫,但是发了一个微信,说:“生日快乐。”
12点58分发的,苏唱没有回复。
熬到三点,苏唱都没有回复。
于舟突然就难受得后知后觉,跟撕纸似的撕着心瓣儿,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自己自怨自艾的那段日子,苏唱发来的一些石沉大海的信息,可能每一条,她都是这样紧张兮兮地等待的。
可能到三点,可能到五点。
她真挺讨人厌的。
接下来的三天,仍旧没有回音。
辗转反侧一天比一天严重,头发都掉了不少,于舟忍不住去找了彭姠之。
“你最近,跟她联系了么?”
“她?苏唱啊?没有啊。”
于舟语塞,因为她突然发现,如果对方不理你,你想要接近一个人,想要去打听她的下落,好让人难堪啊,当初苏唱是怎么低头的呢?
“她,那个生日,你们也没吃饭吗?”
她想起来,苏唱走的时候,还在胃疼呢。
彭姠之没回复,三分钟后,电话过来了,先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小声说:“她被叫去协助调查了,你不知道啊?”
“什么协助调查?”于舟心惊了,这个用词,好严重啊。
“你别急,就是最近咱们圈儿有个大事,空墙文化你知道吧,做心翼之巅那个游戏的,老板出了税务问题,不过现在还没爆出来,你先别说。”
“嗯嗯嗯。”于舟在家里来回踱步,反手撑着腰,想要驱散一点紧张,“但这跟苏唱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苏唱刚红,好几个角色常年都是跟他们合作的,所以现在要合作方去协助调查,查清楚税务情况。我那阵儿还挺担心的,因为她是自由人,不像我们有公司,我怕她没有报税,你知道吧。”彭姠之说得特别小声,仿佛是捂着听筒,在很小的一个空间说的。
“那,那……”于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那她……到底报了吗。
“报了,她报了,你放心啊,我问她的时候,她说,她申报了,每一笔都按个人所得税申报的,你放心。”彭姠之赶紧说。
于舟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那就好。
“但是我怕网上拿她走了一趟的事情做文章,其实我还挺担心的,你知道有些人,根本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事,没的都能给你编出有的来。”
彭姠之还是很担心。
“所以我看她也焦头烂额的,也没约她吃饭。”
“我懂,我懂。我知道的。”于舟咬住上嘴唇,轻轻磨了磨。
“而且这事多险呐,那公司税务有问题,一般很多自由人签合同,都是让对方代扣代缴的,但是苏唱长了个心眼儿,她自己申报的,你想如果对方没给她代扣代缴,那不就掺合进去,说不清了吗?虽然吧,我听说要是调查清楚公司义务之后,应该也没事,但就怕说不清。”彭姠之想想都后怕。
于舟也吓死了,六月的天,手脚都还发凉。
她想了想,不自觉地也把声音放轻了,问彭姠之:“那她现在在干嘛?”
“我哪知道,你找她啊。”
“她不理我。”
“她不理你……也正常,她现在烦着呢。之前推的那个戏,那头没了呢,当初说是敲到了她,还没签合同的时候,就已经放声儿出去了,有几个是冲着她才合作的,这下推了人家没面儿啊,我听说她上周还又登了一次门,说给人补录两个,但人家不待见她了,觉得这事儿是什么补录不补录能了的吗,人情啊,比天大。”
“也不怪人家哈,主要她推就推,还关机了。”彭姠之也很无语。
“那我……”于舟快愧疚死了。
“我没办法了啊,”彭姠之实话实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头也忙着呢。而且你俩太乱了,我搞不动了。”
“……嗯,我知道的。”
“不说了啊,挂了。”
“嗯,拜拜。”
于舟挂断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会儿,给向挽发了个微信:“挽挽,在忙吗?”
等到下午三点,也没有回复。
她有一点坐不住了,洗把脸换了衣服,打车去江城中心大厦。
第87章
江城中心大厦18楼。
录音棚那边的玻璃门关着,没有门禁进不去。
会客厅这边倒是大门敞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于舟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正想着要不要给苏唱打个电话,听见电梯开了的声音,苏唱从电梯里走出来。
仍然高挑纤瘦,精致得不像话,头发和去年比长了很多,扎起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小碎花的职业风连衣裙,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苏唱也在埋头回信息,俩人往录音棚去,女孩刷了脸,门开了,苏唱正要跟着进去,听见后面于舟喊她:“苏唱。”
她回头,稍稍挑了挑眉。
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或许有一点点惊讶,但稍纵即逝,然后叫她:“舟舟。”
她偏头示意同事先进去,然后往于舟这边走来,手机握在手里:“你怎么过来了?”
两个月没见,于舟觉得好像快两年了。
她没想过苏唱是这个态度,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不理她,反而轻轻地叫她,舟舟。
但她的语气也没有多愉悦。
这个态度雾里看花,反而让于舟不知进退了。
她有点紧张,说:“呃,就是我给向挽发消息,她没回,我来看看她在干嘛呢。”
心脏在跳,有点夸张。
“嗯,”苏唱瞥了录音棚一眼,“应该在棚里,我带你过去?”
天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跟自己说。于舟心里开始打鼓。
瞄她一眼,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完全没有颓意,仍旧是清冷自持的样子,跟她在出租车脑补的,一点都不一样。
反而让她脑补了更多,她控制不住地想,可能这些事对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来说,是泰山压顶,但对十年里的苏唱来说,是常态,她在想,从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控制得非常良好的苏唱,是否真的就从来风平浪静。
“你还好吧?”她没忍住,问出来了。
“嗯?”苏唱挑眉。
电梯打开,出来一个同事,苏唱扬扬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示意于舟过来一些,不要站在电梯口的中央。
于舟走近两步,闻到了淡淡的酒气。
“呃,你喝酒了?”于舟皱眉。
苏唱笑了,有点懒地靠在光洁的瓷砖上:“中午有个饭局,喝了一点点。”
“和同事一起。”她又说。
“噢。”于舟垂下睫毛。
“怎么,以为我买醉啊?”苏唱又勾了勾嘴角,话语比她的身体更懒一点。
这句话说得有一点亲昵,但她冷淡的眼神让于舟感到了一点距离感,她的笑没有进眼睛里,好像真的就在调侃一个过去。
“不是,我是说你胃不好,如果能少喝的话,就少喝一点。”于舟闷闷地说。
“能少喝的话,”苏唱笑了,“当然。”
“进去吧,向挽估计差不多了。”她说。
于舟终于发现自己觉得不对的在哪里,以前她设想过很多次,当她和苏唱两个都放下,重逢的时候,以苏唱好聚好散的个性,她一定就会这么跟自己讲话,笑着,轻声的,但是没有多余内容的。
她这个样子,太像一个完美结束的前任了。
所以于舟就没动。
苏唱也靠在墙上,看着她,没动。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拇指在锁屏键一按,瞥一眼时间,再按掉,手垂下去。
就这一个动作,让于舟难过得无以复加,哪怕她一句话都没说。
苏唱对她,好像对这个世界上的千千万万人都没有任何区别了,她还是会好脾气地等待于舟开口,但是她的小动作在说,她很忙,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到面前的人。
于舟抬头,挠了挠鼻子,说:“我还是走吧,不打扰她了。”
这句话很低,像是从她窝着的下巴里出来的。
苏唱这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睫毛又垂下去,习惯性地润了润嘴唇,才说:“你不是来找她的。”
你是来找我的。
这半句话藏着,没说。
她的话语有一点冷淡,让于舟感到了难堪,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在卫生间,苏唱想要跟她说话,她却退了一下。
苏唱的涵养十分好,还没有做她当初那些避之不及的动作。
但也够让她难受的了。
“我是听彭导说,你最近遇到一点事情,想问一问。”她硬着头皮说,盯着地砖。
苏唱轻拧了拧眉:“你是说,哪一件?”
她不太确定。
“呃,就是调查的那个。”说得很轻,她怕有人听见。
“哦,那个啊,”苏唱笑了笑,“没事,协助问话而已,说清楚了。”
“那就好。”于舟说。
“所以,”酒气让苏唱的尾音有一点拖,她微阖着眼看于舟,“你又开始操心了,是吗?”
微微一笑,但也只是拎了拎嘴角。
所以又圣母心泛滥了,又同情她了,跑来确认她的状况了,以为她遇到事了。
苏唱闭了闭眼,又睁开,轻声说:“都是小事,别担心。”
以前她说“别担心”,其实是心疼于舟,不想她思虑太重,现在她说“别担心”,好像在说,“你不要再过问我的事了”。
微妙的区别,但是于舟听出来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但她就觉得,是有区别的。
“我没有……”她想说自己没有很担心,但又觉得这么说也不对,她思来想去,咬了咬嘴唇,问,“那我给你发信息,你怎么没回呢?”
我以为你在难过。
没想到苏唱提了提眉头,问:“你给我发信息了吗?”
说着就想低头去翻手机。
于舟说:“那个,生日快乐。”
解锁的手指停下,苏唱抬头看她,看了两秒,又笑了,掖了掖嘴角,问她:“生日快乐,需要回吗?”
你祝我快乐,哪里快乐。
于舟的眼光暗下来,看着苏唱精致的袖口,小声说:“对哦,是不需要。”
苏唱生气了,她知道,越温和,越生气。
好像是在生气,她仅仅因为苏唱没有回生日快乐,就冒失地跑来找她。
好吧,她也觉得自己挺冒失的。
她呆不下去了,说:“那我走了。”
挺自讨没趣的,好烦啊。
她把手机拿出来,要打车。
但苏唱定定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按掉她手机侧面的锁屏键,在隐约的“咔嚓”的提示音中,轻声说:“留下吃饭。”
然后收回手,看她一眼,从墙上直起身子,转身进了录音棚。
第88章
于舟心里噔噔噔,拿不准她的意思,但看她毫无留恋地走了,怕之后自己刷不了脸进不去,便快步跟在她身后,也往录音棚去。
但一进去就尴尬了,这个录音棚,它真的就只是录音棚,酒店套房一样的几个房间排列着,上面写着录音棚的编号,连个休息室什么的都没有。
苏唱径直进了02,也没管她,于舟想看一看向挽在哪一间,录音棚的门牌号下方都有一块能看到里面的玻璃窗,她踮脚看了看旁边的03,只能看到录音师,也看不到里面正在录音的是谁。
她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于是灰溜溜地出来,按了旁边的内部开门按钮,出门,跑到对面的会客厅去。
苏唱工作室人很少,会客厅也就她一个人,大概是才刚投入使用的缘故,小酒吧也没有侍应生,只在酒柜里摆了一些她不大认得的洋酒。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向挽十分钟之前回她了,说今天赶工开夜戏,大概要录到晚上,问她有什么要紧事么。
她赶紧说:“没事,就是看你忙不忙,那你怎么吃饭呢?”
向挽回她:“剧组定了盒饭,一起吃,怎么?”
于舟:“今天我过来了,苏唱约我吃饭,本来以为我们可以一起的。”
向挽回了一个“哦~”的表情包,然后回她:“改日。”
于舟盯着她的回复,心想现在哪还有现代人用“改日”的呀,看起来不大正经的样子,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哎呀。
她放下手机,把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她随身带的笔记本就真的是笔记本,不是电脑,她有一个落后又老土的习惯,就是随身带个本子,记一些随笔,保持下手感什么的。
但她现在也没别的灵感,于是就试着把《帮我拍拍》接着写下去。
没想到用了纸和笔,文思出奇地顺畅,她越写越有兴致,趴着在休息室埋头写了一个下午。
于是苏唱再过来找她的时候,就看她安静地趴在奶白色的桌子上,敛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执笔写字。
她刚才在录音室心神不宁,她不知道于舟能不能在陌生的地方好好呆着,或者说,她有一点怕,于舟又走了。
因为她没有答应留下吃饭,随后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出录音棚到会客厅的路不过也就40秒,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很怕抬头看到空荡荡的桌椅。
但她乖巧地等了自己一下午,不吵不闹的,看着很安定,安定得像高中时固定的同桌,你每天上课都知道她会在那里。
苏唱走过去,于舟好像写入迷了,还没有意识到有人过来。
直到苏唱的食指轻敲了两下她的桌面,她才抬头,但一抬头,就龇牙咧嘴的。
“嘶……脖,脖子僵了。”她痛苦地说。
苏唱蹙眉,眼里的情绪晦涩不明,想要本能地伸手帮她捏一捏,又止住,拿着手机习惯性地在桌面不用力地磕了磕,说:“走吧。”
于舟揉了两下脖子和肩膀,做了个扩胸运动,然后把本子收起来。
背上包,问她:“去哪?”
苏唱没回答,带着她走到楼道,抬手按下电梯。
直到到了餐厅,苏唱都没有再跟她说话,似乎是提前订了位,有侍应生叫她苏女士,然后熟门熟路地将她带到有落地窗的小包厢。
这是一家位于13楼的新中式餐厅,但装修得非常像法餐,木质桌椅典雅又简洁,墙纸素净,只有在吊灯和壁灯上看得出来价值不菲。
最大的装饰是那面落地窗,下面是江城最繁华地段的车水马龙,现在天还没有黑,能看见渺小的火柴盒一样的汽车,可以想见,当天暗下来,车流的灯光将会是这场宴席最好的点缀。
因为在走走停停的车流的忙碌中,能够俯瞰着轻松享受一场美味,本身就很奢侈。
侍应生上了菜单,就退了出去。
苏唱先翻了酒水单,而对坐的于舟对点菜没有想法,百无聊赖地咬了咬指甲。
“感觉有点贵。”她没话找话,想在大众点评上看看人均。
“不便宜,”苏唱头也没抬,“但我也不会换地方。”
哇哦,你很厉害啊,于舟心里面瘫脸鼓掌。
苏大小姐好像对她有意见,她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苏唱放下酒水单:“还是不点酒了,不然恐怕可以吃掉你的一笔编剧费。”
?
于舟的手攀着桌沿,跟她确认:“你意思是,我请啊?”
苏唱抬眼:“不然呢?”
“你让我留下吃饭的……”于舟讷讷道。
“你来找我的。”
笑死,无懈可击。
于舟抬手摸摸眉毛旁边的痘,干笑了一声,说:“没事儿,想点就点吧,我快结版税了。”
“哦,准备给我分百分之几?”苏唱温柔地笑了笑。
“啊?”
“不是我带飞的吗?”她坐在椅子上,背靠椅背,无奈,嘲讽,却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她。
“哒、哒、哒”,苏唱把玩着桌上的小装饰,轻轻叩着。
一下下跟秒针似的,催着于舟说话。
她不知道于舟来找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借口找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才说,关心她被税务调查这件事。但她有一点讨厌于舟这样藕断丝连的关心,如果她根本没有想清楚的话。
这两个月,她原本都打算忘了她,但这个有能耐甩掉她并且远离她半年多的人,在第三个月还没有迈过去,就堵在了她的工作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