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面煮好了,赵女士分装两碗,问苏唱:“唱唱要辣一点还是不太辣的?”
“都可以,我跟舟舟一样就好。”
“那我给粥粥的碗里多加点菜哦,她不爱吃菜,一会儿她如果挑给你,你说你不要吃哦。”赵女士把烫好的豌豆尖儿盖在面下方。
“好。”苏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择菜,笑着说。
于舟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口:“说啥呢?”
“说你懒死了,唱唱都帮忙择菜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赵女士又打算给她俩卧两个鸡蛋。
“不是吧,苏老师,你择菜啊?”于舟阴阳怪气,夸张地低头看她。
“会不会啊?你别把最嫩给掐喽。”她探头探脑地看。
苏唱没看她,只拎了拎嘴角。
“你嫌人不会,你来,我看你是最会了,就是不肯干。”赵女士把油瓶盖上,念念叨叨。
于舟很识时务地卖乖:“那我妈能干嘛,做饭又好吃,家里又收拾得好。”
空有十八般武艺,没用武之地啊。
鼻息浅动,苏唱在一旁轻轻笑。
赵女士也被逗乐了,但还是没回头,不想搭理她。
一会儿才感叹说:“现在就你们两个,也不用怎么干活,我看你们也成天吃外卖的,那有没有想过,以后有小朋友了,怎么搞?”
这番话说得声音很低,又快,像是把有备而来作出了不经意的形状。
小,小什么?
于舟看一眼苏唱,苏唱择菜的动作也一顿。
“妈……”于舟为难地提醒她,“我俩都是女的。”
真怕赵女士一个上头,给忘了。
“女的嘛我知道的呀,”赵女士仍旧背着她们忙活,“那也可以去做试管的呀,我在网上都看了,人家有生宝宝的,很乖巧的。不过你们还是要好好挑一挑哦。”
“我……”于舟歪了歪头,眉毛拧得跟蚯蚓似的,怎么都弯了还逃不过催生的命运呢?
人类的尽头是生育?
太可怕了,她打了个寒战。
“我们才复合半年……”她小声说。
苏唱看她一眼,于舟突然又有点心虚。
“什么半年啦?”赵女士转过来,拿着筷子,“之前的三年多不算啦?加起来嘛也四年多了,可以考虑啦,你今年27了,不小了,妈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快上小学了。”
“夸张死了。”于舟皱鼻子。
又垂眼看看苏唱,她不作声地低头择菜。
苏唱有没有想过要宝宝什么的啊?从来没问过她这方面,于舟也没想过。
但她难以想象自己和苏唱带娃的样子,还是不要了。
于是她过去,帮忙端面:“哎呀,我们都忙死了,哪有时间啊。”
“唱唱没有时间,你有啊,你写个要多少时间啦?”赵女士跟过来。
苏唱也站起身,将菜放好,然后开了水龙头洗手。
“什么叫写不要时间,这是创作!创作你懂吗!我又不像人家,20几天写完一部的,”于舟生气了,“就算有时间,也不行。我不行,我怕痛,我身体不好,我受不了这份罪。”
“再说了,你问过那谁嘛,你就跟我一顿说。”她拉开凳子坐下,别别扭扭地,把对面正在入座的苏唱称作“那谁”。
对哦。
赵女士胳膊怼在桌上,半趴着,一边看她们搅面,一边问苏唱:“那唱唱有没有想法?”
“我……”
“看吧,她不想。”
“我看只是害羞。”赵女士不认同。
“哪有当人家面说人家害羞的啊!”于舟服了。
苏唱执着筷子,低头笑。
于舟看她笑,也笑,但嘴上还是抱怨:“让不让人吃饭了。”
“好好好,你们吃,你们吃。”赵女士撤退,去客厅看电视。
于舟吃了两口,见她走远了,轻轻叫对面:“欸!”
苏唱抬头。
“我们,你,有没有想过啊?”她小声问。
苏唱想了想:“很疼,你如果不是特别喜欢小朋友,还是不要生了。”
于舟心里有一点甜,咬了咬嘴角,又问她:“那你想生吗?如果不忙的话。”
“不想。”
“为什么?”
“不大喜欢小孩子。而且,如果我孕期激素紊乱,没办法控制脾气或者放大情绪,我担心会让你不开心。”
于舟一愣,然后放下筷子,轻轻撑着下巴:“苏唱。”
“嗯?”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我。
“没什么,面好吃吗?”于舟问。
“好吃。”苏唱轻声说。
第101章
番外·2
吃完面,苏唱和于舟一起洗碗,于舟看她做家务的模样觉得很搞笑。
笑着笑着又有一点感慨,是不是人都这样,非要失去一次之后,才知道敞开心扉。才不过半年,苏唱做家务就好像已经成了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都快想不出来当初是怎么样固守着一些心底的执拗,不肯让苏唱“消费降级”的心情。
更加了解彼此之后,她越来越发现,也许这样普通人觉得并不怎么稀罕的家庭生活,对苏唱来说,不是“降级”,而是“升级”。
偶尔也会有奇怪的想法,比如说,自己仅仅是因为住院闯入了苏唱的生活,如果她那时遇到的是另一个家庭温暖,性格跳脱的女孩子呢?
会不会也无法自拔地喜欢她。
还是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候,但不是很严重,可以忽略。
临近中午,舅舅姨妈们又来了,小舅舅拎了一条大花鲢,要露一手做鱼吃,几个舅妈姨妈拉着苏唱打麻将。
阿姨们都这样,拉近距离最好的待客方式,就是邀请一起打麻将。
光滑的牌板劈里啪啦一碰,局促就散个七八成,有此起彼伏的唱牌声,还能把八卦的神态稍稍收敛一点。
几圈下来,像那个什么电视里说的,“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田,田里几头牛,牛上几个角”,就都一清二楚了。
在此之前,于舟想象不出苏唱打麻将的样子。
但她很快发现,好看的人打麻将都那么好看,哈哈哈哈,好像是一句废话。
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南方,脊背挺得有些直,但肩膀又是放松的,上去正经中又有一点随性风流。纤长白皙的手搭在牌桌边缘,等待自动麻将机洗牌时,指头轻轻在牌桌上敲,没有出声,像弹钢琴时被踩下了消音键。
牌被洗好码好,齐齐整整地出来。
苏唱收回手,十指对着交叉,轻轻翻转手腕,抻了抻手指。
“我靠,”于舟搭着一条腿侧坐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你这是大神要发功了吗?”
“嗯?”苏唱侧脸看她。
“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我……不会。”清音入耳,神情无辜。
“噗。”
“那你也不说?人叫你,你就直接在这坐下了,还一副姐要大杀四方的样子。”于舟笑死了。
苏唱轻轻说:“你教我。”
而且于舟常说,输人不输阵,不是吗?
“你教我”这几个字说得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有一点暧昧,几个舅妈挑眉,嘴角向下,两两对视。
于舟叹气,示意她看向桌面:“逆时针拿牌啊,大舅妈拿了之后,你就拿,每次四个,姿势要专业,看看舅妈怎么拿的啊。一会儿打牌也是,逆时针,上家出了之后,你就出。”
大舅妈颤着胸腔哼哼哼地笑。
明星似的苏唱,此刻很认真地坐在她下手,侧脸观察她拿牌。
“唉,拿三次,好了好了,不拿了,你看啊,姨妈开始跳牌了,庄家跳牌之后,每人就再摸一张,对对对,你拿这儿,然后把牌码好。”
“相同花色的放一起,从小到大排。”于舟熟练地捻起几个牌,穿插到相应的位置上。
然后手在牌面拂过,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这种三个连一起的,是顺子,你就当它是一组,别拆了。两个的一起的可以碰,三个一起的可以杠。”
说到最后她刻意放大声音,手指随便点了几下:“哇,你这里好多三个一起的哦,一会儿你看到相同的牌,你就……”
“我就杠。“苏唱低声说。
于舟乐不可支,一手扶在她身后,拍了拍,暗示她很上道。因为实际上苏唱的牌里,一个能杠的都没有。
苏唱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
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的把小舅妈唬过去了,一边码牌一边竖着眉毛尖声抱怨:“要不要手气那么好呀!你这个样子我一会儿如果遇到下面没有的牌,我要很当心的。”
“是该当心的,舅妈。”于舟笑眯眯的,轻轻抚摸苏唱的背。
“哎哟,你带朋友回来,是来骗我们的钱的喽?”小舅妈牙尖嘴利,“八万,给!拿去杠!”
“什么骗钱这么难听,要是赢了钱,那也是舅妈给的红包啊。”于舟抽出一张牌,推到桌上。
小舅妈和大舅妈对视一眼:“舅妈的红包嘛倒是早准备好了,你一直没叫人来领呀,怎么,今年要拿走呀?”
啧啧,试探。
“拿不拿得走,看我们的运气喽。碰,二万。”于舟四两拨千斤,就是不正面回答。
真正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是于舟。
苏唱看着她灵活的左手,再看一眼她一边没个正形地说笑,一边脑子转得飞快地抽牌,不得不承认打麻将这门技术,于舟真的是很精通。
于舟低头看她:“干嘛?一脸我很帅地盯着我。”
苏唱勾勾嘴角,低眸看牌。
“看会了没?看会了自己打。”
“会了,不过,我有点慢。”
“没关系,等等你就是了。”
于舟坐正了,把手从她背后收回来,抓一把瓜子,仍旧跨坐在她旁边,退位当垂帘听政的太后。
“一饼。”苏唱的声音连唱牌都好听得要命。
“哎你傻啊,”于舟端着瓜子,赶紧阻止她,“怎么能打一饼呢?这个,你看,下面都没牌了,你留着干嘛。”
“不带悔牌的啊。”小舅妈不高兴。
“人家不会打嘛,拿回来拿回来,重新打。”于舟碰一碰苏唱的肩膀。
“不会打也不带悔牌的。”
苏唱抿抿唇,说:“不拿了,就打一饼。”
然后左手伸到于舟的背后,轻柔地顺了顺。
长辈们高兴就好。
小舅妈果然开心了:“哎,我看唱唱牌品比你好多了,牌品好嘛人品才好的,粥粥。”
她一边摸牌,一边意有所指地说。
于舟心知肚明,死活不接招。
侧坐着有点累,苏唱又不让她走,打着打着,她就绕在后方,趴在了苏唱的背上,胳膊环着她的右颈,下巴搁在另一侧的肩头。
苏唱上手很快,本来就特别聪明,甚至几圈过后,在于舟的点拨下,开始做清一色。
于舟很少能做成清一色,因为她不太有耐心,总觉得自己摸不到了。但耐心苏唱有,她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做牌,手上的动作优雅又漂亮,让于舟看得有一点恍惚。
见她一直不说话,苏唱等牌的间隙,收回右手,摸了摸于舟搭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怎么不说话?”她轻轻问。
于舟的脸离她很近,气息也是:“看你打呢。”
暖融融的,像不经意蹭了她一下的水蜜桃。
小舅妈快被她们腻歪死了,但这些动作又是闺蜜间也可以做的,算不得过分,所以她虽然不自在,也不好说什么。
只清了清嗓子:“再来四圈,就不打了啊,要吃饭了。”
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撑死了。
“好的呀好的呀。”大舅妈和姨妈应和。
于舟伸手,拉开苏唱面前的小盒子,数了数牌:“嘿嘿,还赢着呢你。”
“谁赢啦?”大舅舅看完新闻,撑着后腰过来巡视。
“粥粥嘛,粥粥那边赢了嘛。”大舅妈努努嘴。
“赢了一会儿要请吃烧烤的。”大舅舅定下规矩,又扫一眼大舅妈的牌,“哎呀打得稀烂,你看没看还剩几张牌,你还要做巧七对,哪有还有牌嘛。”
“懂个屁,”大舅妈反手把他怼开,又看向牌桌,“刚舅舅说了啊,赢的请吃烧烤。”
“听见啦,”于舟又趴回苏唱的背上,“请就请嘛,我们苏老板有钱。”
“哦哟。”姨妈笑一声,和小舅妈对视一眼。
打了那么久的牌,终于听到了一句“我们苏老板”。
再看一眼对面的苏老板,耳朵有一点粉。
八九不离十了,姨妈闭了闭眼,幅度微小地摆摆下巴。
懂。两个舅妈的天线接收完毕。
--------------------
番外就是随手写的日常向了,没什么剧情,看着放松就好啦~
第102章
番外·3
酒足饭饱,舅妈们就把吃烧烤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席上舅舅们盛情难却,苏唱也喝了几杯,于舟有一点生气,差点跟大舅舅急了。
苏唱胃不好,好容易春节回家休息几天,怎么还有灌酒这种陋习。
但她并不会真的翻脸发火,只早早地结束吃饭,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生闷气。
赵女士最知道她的脾气,见她不说话了,就知道不开心了,走过去拍一把她的背:“大过年的!”
“最烦听到大过年的。“
比免死金牌还好用。像什么咒一样,好像听到之后就立马得笑开花,否则就是不懂事。那能不能让大人们懂点事啊。
“舅舅看着呢啊。”赵女士又拿筷头打了一下她的肩膀。
于舟瞥一眼,大舅舅对着她喷着酒气,赖皮赖眼地笑:“哎呀,就两杯,有什么不能喝的嘛,高兴。”
“是是是,高兴,走一个。”小舅舅见他上头了,怕火上浇油,忙举起杯跟他一碰。
苏唱起身,抬腿走过来,到她面前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我不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之前还说,能不喝就不喝的。”于舟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像那种神经紧绷的情绪化的人,特别烦,但她又不能不烦,一闻到苏唱说话时的白酒味,就不自觉皱了眉头。
苏唱也向来都觉得白酒很难入口的,火辣辣的。
“粥粥,”赵女士端着碗,在后面叫她,“你去厨房把我腌好的酥肉炸了吧,刚唱唱没吃两口,你让她垫垫肚子。”
在这摆脸色不好看。
于舟深吸一口气,不作声地走到厨房里,开火把锅热了热,开始倒油。
保鲜膜覆盖着一个大碗,里面是腌制好的肉条,她撕开保鲜膜,拿了一双筷子,等油热了,一条一条地放进去。
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中,清香袭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苏唱从身后搂着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看她炸酥肉。
“门没关。”于舟说。
但苏唱紧了紧手臂,没放开她。
带着酒意说:“刚才打麻将,你也抱着我了。”
当时没想避嫌,现在也不可以。
好的吧,很有道理。
苏唱垂眸看着她炸酥肉的动作,突然呼吸一动,低笑出声。
“怎么了?”
“有时候你的动作和神态有些像你妈,”苏唱笑着拧了拧眉头,有一点无奈,“让我,有点出戏。”
“你什么意思啊!”于舟炸了。
想想赵青霞女士,她脸都要绿了。
“嗯,生起气来,眼睛又有点像你爸。”苏唱偏头端详她,话放得很轻。
无语了。
“苏唱,你惹到我了。”
好端端的一朵娇花,在喜欢的人怀里,氛围那么好,她说自己像爸妈。
这还谈个什么恋爱啊。
于舟胳膊一撑就把她推开,她今天是不是犯太岁啊,怎么一直在生气。
苏唱靠在流理台旁边,手微微撑着侧面的台沿:“我觉得很可爱。”
“你的父母都很可爱,所以才把你生得这么可爱。”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于舟可爱,所以苏唱觉得,跟她有几分相似的赵女士于爸爸,也亲切了起来。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像你爸妈,那你老了之后,我应该也会很喜欢,我们在一起应该也很有意思。”
“我老的时候,你已经更老了,怎么你还有的挑吗?”于舟心里已经有一点舒服了,但还是想再撑一下。
“没得挑。”苏唱微微张嘴,话像是从舌尖推出来的。
于舟关火,把锅里的酥肉夹起来,放到簸箕里沥油:“以前没见你这么会说。”
苏唱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好奇:“怎么放到簸箕里,不放到漏勺里呢?”
铁制品应该比竹编的簸箕要易于清洗吧。
于舟说:“小时候我外婆给我们做酥肉,就是放簸箕里,我妈说,她小时候过年吃酥肉,也是放簸箕里,所以我妈做就这样,我做,也这样了。”
“有的习惯呢不能改的,就像我们每年初一早上要吃臊子面,这是传承,也是仪式感,等有一天这些习惯都没有人想做了,懒得做了,或者不记得了,我们一大家子人恐怕也不会这样聚在一起了。”
苏唱若有所思。
“你们家有这样的规矩吗?”于舟忽然想多了解一下她家。
苏唱想了想,手在台面的边缘抚动:“没有。”
“大概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一大家子回老家过年,我爸、我妈、几个姑姑,还有我,给我太爷爷磕头。算吗?”
“不过后来就没有了。”苏唱补充。
“天啊,你家怎么又洋气又封建啊?磕头啊……”于舟惊呆了。
“我们过年从来没有磕过头,要磕都是小孩儿,没有大人磕头的。”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