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难道不是正经恋爱吗?”
“当然是。”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稚杳蹙眉看住他,闷闷道:“一边问我对婚姻的想法,一边把我往外推。”
贺司屿眸光微烁:“不是把你往外推……”
不等他说完,苏稚杳就出声打断,语气有些不悦:“你这跟圈子里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区别?怎么玩都无所谓,就是给不起婚姻。”
没料到她会这么想。
贺司屿肃容:“杳杳,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你不过就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她扯着哽住的喉咙,几乎是吼出声。
苏稚杳当时听不进去他话,心中万千情绪起伏着,她以为已经熬过去了,他们可以义无反顾相爱,却发现那三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从一开始在机场,他就没想和她重逢。
后来演奏会,也是她追出去找的他,他自己都说了,假如她不坚持,他没打算和她回到过去。
现在总算又在一起,恋爱没谈上几个月,他又反反复复向她声明,她有抛弃他的权利。
好像无论她表明多少次心意,都抚不平他心上那道凸起的旧伤疤,一个圆,只有她在奔跑着靠近他,他却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人跑也是会心累的。
苏稚杳眼睛里泛起水光。
见她要哭,贺司屿伸手去抱她,苏稚杳赌气,甩开他胳膊,扭头就去拉车门。
握住门把的瞬间,她停住,背对着他忍了下眼泪。
“你说得对。”苏稚杳垂着眸,声腔微微哽着:“很多人比你好,如果是要结婚,很多人都比你合适。”
虽然是他自己给出的承诺,但听到她说出来,不得不承认,贺司屿心脏还是刺痛了下。
有些事情无法改变。
就像他是贺司屿,他活在世上一天,就可能出现第二个罗西家族,假如重蹈覆辙,他有再深的爱意都无以为继。
所以他才那么说,怕自己再连累她。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有了更好的依靠对象,如果她有了,那他便终生不娶,这样若有万一,也方便她随时回到他身边。
他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就如三年前,他被管制前,他为她安排好了所有退路。
唯一没考虑到的,是这姑娘错解了他用意。
四周静得厉害。
贺司屿抬起手,想要哄哄她。
掌心悬在她发顶上方,还没落下去,女孩子的声音先响起,腔调寂寂的,含着轻微鼻音。
“但没有人比你更爱我了……”
车门砰响一声,她一走,车里瞬间空空荡荡的。
贺司屿孤身只影坐着,想着她最后那句话。
头一低,忽地笑了。
苏稚杳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病房时,乔漪已经睡了,怕吵醒她,苏稚杳去了另一个房间,沐浴后,她穿着棉睡裙,坐在床边发呆。
长发刚吹干,披散在肩背,随着她垂头的动作,丝丝缕缕落下来。
其实她知道贺司屿没有错,他只是为她着想,正是因为知道,所以生气。
她都不怕了,他为什么就不能果断些。
丢在枕头旁的手机振动起来,苏稚杳拿过来,看到是贺司屿的来电。
她手指捏紧,做了几个呼吸后,还是接了。
手机握都耳边,男人的声音温沉依旧,轻声问:“睡了么?”
苏稚杳冷落了他几秒,才出声:“还没。”
“早点睡。”他在电话里,若无其事地关怀:“沪城晚上冷,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他这是在哄她吗?
苏稚杳眼眶莫名又开始湿热。
“嗯。”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他应该到酒店很久了。
有片刻的寂静,他和她都没有说话。
分开时闹得不太愉快,尽管不是真的生他气,苏稚杳也做不到稀松平常,不自然地问了句:“你还不睡?”
他柔声说:“这不是惹你不高兴了,怎么都睡不着。”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
苏稚杳说不出话,他那边也很静,但声音裹挟着似有若无的风,听起来有空旷的感觉。
应该是在阳台拨的这通电话。
她想了想,说:“你睡吧,很晚了。”
默了会儿,贺司屿忽然叫她:“杳杳。”
苏稚杳克制着呼吸。
听见他轻声说:“睡前想见见你。”
苏稚杳心跳漏了半拍,转瞬意识到什么,她倏地从床边站起,愣神顷刻,趿拉着拖鞋,拉开阳台的门,跑出去。
伏在护栏边,从十层的高度望下去。
昏黄的路灯下,依稀可见那台私家车还停在原地,男人站在车外,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揣在裤袋里,半倚着车门。
几乎是同时,他抬起头,望上来。
苏稚杳错愕良久,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回去?”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遥遥望着她:“你还在生气,我哪里敢回去。”
苏稚杳鼻腔顿时酸涩,好半晌,终于佯装不下去,吸了吸鼻子,质问他:“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知道。”他如实回答。
她微恼:“知道你还要说。”
他在对面敛住气息,过两秒,平静说道:“我有必要给你一个承诺,跟着我朝不保夕,万一哪天你不愿意了……”
苏稚杳心尖像是被什么刺了下。
“你不是说过,会尽你所能保护我吗?”苏稚杳哽咽着问:“骗我的吗?”
贺司屿回答:“不是。”
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脸,苏稚杳还是瞪住他,抑不住哭腔,恼嗔着,话一股脑甩出来:“贺司屿,你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啊!”
他不吭声,任由她骂。
“和你在一起,我想的都是要好好保护自己,不给你添麻烦……从来没有想过你身边太危险,要和你分开,再去找别人。”
苏稚杳越说心里越难受。
难受的不是自己,是想到他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又为她操心到把自己都赔进去的地步,虽说只要她不离开,就不会发生,可那是另一回事。
苏稚杳眼泪止不住往外掉:“你要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才是耽误我……”
她哭得像个孩子,抽抽搭搭喘着气。
“是我不好,说错话了。”贺司屿听不得她委屈,语气放得很柔:“别哭。”
苏稚杳不搭腔,兀自抽泣着。
他没有说错,就是真心话,因为知道是他的真心话,所以她心里堵得慌。
苏稚杳哭得透不过气:“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有没有我,你都无所谓。”
贺司屿沉声,郑重表态:“没有这样想。”
她还哭着,他就再认错:“怪我。”
苏稚杳抽噎了会儿,鼻音浓重地问他:“你还说不说这话了?”
“不说了。”贺司屿顺着她意。
她没就这么算了:“那你发誓,就算以后我跟别的男孩子跑了,你也要不择手段把我抢回来。”
要哄好她,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贺司屿安静着,一时无声。
苏稚杳等不及催促:“发誓呀!”
他还是没应,接着是一段冗长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稚杳越等越失落,烦躁得想要挂断,就在这时,电话里的人突然笑出一声,又叹了口气。
听着像是投降了,放弃抵抗。
“有没有读过《寂静的房子》?”贺司屿没来由地忽然问她。
苏稚杳沉浸在自己的拓落里,没心思和他聊闲话,没好气回答:“没有。”
沪城的晚风拂到面上确有几分凉意。
她看到他站在楼下,仰着脸。
声音在手机里响起,他放慢语速,将书里的一句话,轻声念给她听:“不是我爱上了你,是你终结了我的理智。”
这是他的回答。
苏稚杳眨了下眼,睫毛湿嗒嗒地沾着。
“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里都是柔情。
她屏气,心脏悸动着,仔细问清楚:“之前的都是真心话,那这句呢?”
贺司屿轻笑:“也是真的。”
苏稚杳唇边抿出笑痕,眼前浮起雾气,视线逐渐模糊,几乎是本能,她立刻回房间,睡裙都等不及换,就跑了出去。
电梯从病房到住院部楼下,自动感应玻璃门一开,看见他立在几步开外的车前,她抬腿就朝他奔过去。
贺司屿张开胳膊,稳稳接住撞进怀里的人。
外面没有暖气,冬夜无疑是冷的,可他的怀抱异常温暖,苏稚杳紧紧搂住他西服下的劲腰,脸压在他心口。
刚受过委屈,还带着软软的鼻音:“说好了,一直在一起,谁都不能反悔。”
贺司屿阖着眼,下巴摩挲她发顶:“好。”
苏稚杳被他裹进羊绒大衣里,身心都重新暖起来,她闭着眼,贪恋他的体温,跟只猫似的,在他身前不停地蹭。
“跟你贺司屿好过的女人,也没人敢要了。”小姑娘尾音拖着嗔怨:“再说了,你离得开我吗?”
贺司屿笑了下:“离不开。”
他哑着声,又说:“没你活不了。”
苏稚杳眉眼荡漾起欢喜,语调模糊不清,咕哝声几不可闻:“那你磨磨唧唧的,还不求婚……”
声音太小,贺司屿似乎是没听见。
他低下头去,耳朵近到她唇边:“嗯?”
苏稚杳没好意思再说一遍,恼羞着,踩了一脚他皮鞋,瞪着他发牢骚:“我说,你再这样乱讲话,我就真走了,让你没老婆!”
内心所有的顾忌都她这一声里烟消云散。
贺司屿笑起来,理智被她终结得彻底,掌心握住她后颈,压过去,吻住她。
唇上是他的嘴唇,一吻又一吻,苏稚杳很快就被吮得发昏,迷迷糊糊开始回应,属于他的气息渡到她口中,她的舌像是不受控了,自己就滑过去了他那儿。
没有太多的欲,有的是炽热的浓情,深刻得不分场合,但心事都在这个有失体统的亲吻里说尽了。
贺司屿先放开她,苏稚杳舌尖下意识追上去,没亲着,落了空,她才睁开湿漉的眼,迷茫地望着他。
他低声哑笑:“还在外面。”
苏稚杳被亲得犯懵,意犹未尽地含了下湿润的下唇,仰着泛滥潮色的脸,小声:“去车里……”
她温顺得不像话,贺司屿也没有再忍的道理,抵住她额头:“跟我回酒店得了,明日早些送你回来。”
相视着,他声音轻下去,问:“走么?”
那晚,苏稚杳就这么被他拐去了酒店。
整个人都陷进被褥里时,苏稚杳还是稀里糊涂的,只知道自己被他扣住十指,摁在脸旁。
目光落到他半散的衬衫下,肌理纵横胸腹,脉络清晰深刻,她才后知后觉要害羞。
苏稚杳把头偏过去,不看他额泛薄汗的脸,没话找话:“百乐门那套红色的旗袍,很漂亮……”
“喜欢,我叫人去买下来。”他埋到她颈窝。
“适合我妈妈,她年轻的时候,爱穿旗袍。”苏稚杳虚声说,渐渐迷蒙的眼前,是他绷起青筋的手背。
“等她去了英国,再要见面,就不方便了……”话音止住,她骤不及防长长哼出声,为了分散注意力,把话说完:“我想要和她拍张合照,留个念想。”
“好。”他的热息落到她鼻尖。
苏稚杳合上眼,一说话,声息混着分不清是嗯还是啊的微弱字眼:“她的眼睛受不了强光……只能在病房里拍,还不能开闪光灯,会不会很麻烦?”
他答应:“我来安排。”
或许是刚吵过架,转眼又在做这事的缘故,小姑娘羞窘,就是安静不下来,明明都要透不出声,还是絮絮叨叨,这事说一句,那事说一句,叽叽喳喳,嫌她话太多,贺司屿唇低下,把她的声音堵回去,将人亲老实。
“叫我。”
苏稚杳抿了抿鲜红的双唇:“贺司屿。”
他用劲:“不对。”
苏稚杳委屈地低呜出声,没办法,只能乖乖遂了他愿,朦胧着无意娇嗲的音调唤他:“阿霁……”
某人不知道是对这个称呼依旧不满意,还是觉得只这样不得劲,忽然抱她坐起来,指尖陷进她浓密的长发,脸对着脸,额头抵着她额头,却也不再哄她叫别的,用了另一种法子,低哑的嗓音沉在昏暗里,故意低荡着一股子坏劲:“x哭你好不好?”
第69章奶盐
苏稚杳眼皮都虚得掀不开,睫毛上染着晶莹的水痕,都是生理性泪水。
起初她还能哭出声,哭腔混着不清白的调子央他,某人坏得要命,非但没有休止,还刻意在她耳旁提醒说,轻点声,你当这是哪里。
最后苏稚杳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小喘。
其实他还算温柔,只不过花样百出,像是把一块鲜蛋糕放在她面前,她张口,他就故意移远,她闭回去,他就再送近她唇边引诱,逼得她不得不呜呜哼哼地求他给。
后果就是过度进食。
凌晨四点钟,苏稚杳醒过一回,意外发现贺司屿没有躺在身边。
他不在,她莫名再睡不安稳,坐起来,揉了揉睡眼,瞧见阳台外面依稀有光亮。
她套上拖鞋,轻步走过去。
隔着合闭的玻璃门,苏稚杳看见贺司屿倚在阳台的藤木椅里,长腿随意曲敞,身上披着睡袍,腰带系得敷衍,松松垮垮。
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耳旁,一只胳膊搭在扶手,指尖下垂,夹着支细烟,烟头一点星火。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咬住烟蒂,深深吸上一口,线条凌厉的下颔抬高,朝着光影破碎的夜幕,吐出团团烟雾。
烟雾弥散,他的人沉在暗处扑朔迷离。
苏稚杳半掩在窗帘后,静静看着他,她没见他抽过香烟,总感觉他当时心烦意乱。
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透过玻璃门,隐约听见男人的声音响起。
他嗓子刚被烟熏染过,泛着点哑,一口港腔粤语不紧不慢,语气底下压着一层冷淡。
“点解要应承,放过同原谅两码事。(为什么要答应,放过和原谅是两码事,)”
“冇必要。(没必要。)”
香烟咬到嘴里,贺司屿用力抽了口,再重重呼出烟雾,显然已经对这通电话不耐烦。
他没耐心再听,沉下声:“我嗰日唔得闲,你唔使讲,系咁先。(我那天没空,你不用说了,就这样。)”
挂断,手机丢到手边圆几。
贺司屿略显疲惫地阖上眼,仰起脸感受夜风的凉,像是要让自己清醒。
苏稚杳在门后等了会儿,见他迟迟不回屋,她抬手,曲着指节,轻轻叩了两下玻璃门。
外面的人睁眼,循声回首,里外都是昏暗,他一眼望见屋子里她朦胧的身影。
贺司屿将烟头抵在烟灰缸里捻了捻,揿灭,立刻起身,推开门回到房间里,又马上将门关严实。
小姑娘就穿着条棉睡裙,身子骨娇气,一生病就是大半个月,不能让她着一点凉。
“怎么起来了?”他声音变得轻柔。
苏稚杳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一回来,她下意识就靠过去要抱他,胳膊刚搂上他腰,就被他握着轻轻拉开。
愣一瞬,苏稚杳委屈巴巴瞅着他。
“我身上凉。”贺司屿指尖拨开她脸颊旁凌乱的碎发,他在阳台待得有点久了,夜露凝重,不能把一身的寒气带给她。
而且他刚抽过烟,味道还没散。
面前的姑娘仿佛是有起床气,瘪着嘴,恼哼了声,和他唱反调,不管不顾挤进他怀里,两条细胳膊一收,紧紧勒住他腰。
拗不过,贺司屿只好抱她到怀里,哄小朋友似的,摸摸她头:“我吵醒你了?”
苏稚杳刚睡醒,音色朦胧,透着一丝娇哑,嗲嗲地埋怨他:“你怎么半天了还不回来,你不在,我都睡不着。”
“有电话。”
他言简意赅,弯腰勾住她双腿,横抱着她放回到床上,扯着被子掖过她肩头,将人裹严实。
“谁半夜三更给你打电话?”苏稚杳后脑勺压在枕头里,被子盖太高,下巴都陷在里面。
她捏着被沿,露出一点手指头,睡眼惺忪,明明困得不行了,还是止不住嘀嘀咕咕:“哪个小姑娘?”
贺司屿被她惹笑,在床边俯身看她:“我手机里不就你一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还是不乐意。
鼻腔哼出一声,拿腔拿调地质问他,颇有不老实回答,她就不罢休的气势:“那是谁的电话?”
贺司屿没辙,笑叹着告诉她:“祖父。”
苏稚杳微微诧异,随后就想到美国时间应该还是下午,难怪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显然是有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苏稚杳想了想,学着记忆里听过的粤语,一板一眼地念道:“唔、好、理、佢。”
她每发一个音就要停顿下来,再想一秒,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往外蹦,语感生涩,说得并不标准,但调子软绵绵的,带着她独有的可爱和呆萌。
对他说,唔好理佢。
不要理他。
贺司屿听得一笑。
苏稚杳被他笑得羞耻,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手臂:“有什么好笑的?”
他唇边笑痕犹在:“同谁学的?”
“没谁……就会一两句。”苏稚杳小声呢喃,那三年除了公司行程,闲时她也常来港区看邱姨,时间长了,多少能听懂一点港话。
贺司屿手肘支到她枕边,低下头,离近了看她。
男人的气息落到鼻尖,温温热热的,以为他要吻下来,苏稚杳睫毛轻颤两下,不由微微缩起肩膀。
他却只是轻笑,气音磁性而柔哑,从薄唇间慢悠悠溢出来:“叻叻猪。”
这句她没听过,但感觉得到亲昵。
“什么意思?”苏稚杳迷惘地眨眼,还挺真诚地发问。
“夸你。”
“我才不信。”
他无奈笑了声,不解释。
她去拽他的袖子,一张小嘴喋喋不休:“你还坐着干什么,睡不睡了?腿好酸,明天肯定要起晚了,都怪你……”
贺司屿笑意深了,头一低,在她下唇咬了一口,苏稚杳一声微痛低呜,立刻安静。
“小唠叨婆。”他说。
苏稚杳嘴唇抿得紧紧的,瞪着他不说话,她总有吸引他的本事,这模样可爱得要命,贺司屿眉眼融笑,低头将她微嘟的嘴唇吻住。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抱住她,虽然温柔,但他泛着凉意的身体很快重新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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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再回圣约斯,已是午后。
苏稚杳拿着一面小镜子,翻下小高领,对着自己右颈那颗小照,贺司屿开车,一路都在被副驾驶座的姑娘嗔怪抱怨。
“贺司屿你再不节制,过两年不行了,我可就要去找年轻的小哥哥了!”苏稚杳气鼓鼓地合上小化妆镜,塞回包里。
贺司屿睨她一眼:“你试试。”
他腔调慵懒,苏稚杳听出一丝危险,咯噔了下,但还是很有骨气:“没、没和你开玩笑。”
贺司屿哂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浑身自带一种猎杀者的压迫感。
“那就把你关起来。”
“……”
他语调斯理,只当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还有你钟意的小哥哥,一个也都别想好过。”
苏稚杳静几秒,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别过脸,托着腮望向车窗外面。
昨晚的架可算是没有白吵。
贺司屿开着车,可有可无地问:“高兴了?”
心照不宣,她故意哼声,不说话。
他勾起唇角,笑着摇了摇头。
贺司屿这个人,真的没多少深情厚谊,但苏稚杳的每句话,不管是正经的还是随口的,他都会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摄影团队就如约来到病房。
因情况特殊,只能选择室内拍摄,不过能给贺司屿办事的肯定是业内顶尖,很专业,他们搬来一张民国风皮沙发,以及轻巧的桌几和饰品,背景用绿幕,方便后期制作。
顾虑到乔漪的眼睛,屋子里光线调得偏暗,所以采用局部打光,不需要太明亮。
团队送来两套旗袍。
一套红的,长款刺绣,优雅成熟。
一套米白的,超短袖,俏皮可爱。
苏稚杳穿那套米白的,这件旗袍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正好合她身,裹着身前饱满,掐出一截细柔的腰,圆臀玉腿,身段窈窕。
长发低盘,戴着一支簪花。
站在乔漪身边,双手轻搭在她两肩,镜头前笑起来,桃花眼亮盈盈的,流动着流光,眼睛里总有清纯,干干净净,像一池清澈的春水。
镜头外,贺司屿双手闲闲抄进裤袋,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苏稚杳身上。
见她笑得开心,他唇边也翘起点笑。
拍摄中途发现他目光,苏稚杳下意识凝过去,和他的视线撞上。
摄影师一口浓郁婉转的沪城口音:“苏小姐看镜头哟,贺先生一直在的啦。”
苏稚杳脸一红,忙不迭回望镜头。
女孩子一如既往脸皮薄,一被调侃,就再不看他了,贺司屿眼底笑意加深。
孟禹惯例到病房时,拍摄还在继续,意外房间里这么闹腾,了解到情况后,他便自觉要离开。
“孟教授!”苏稚杳叫住他。
见她招手,孟禹迟疑片刻,走过去:“我来给你妈妈做个常规检查,没关系,你们先拍,结束我再过来。”
苏稚杳说:“孟教授一起拍张合照吧?”
孟禹表情有明显的惊愣,他是个很规矩的人,忙摆手:“这不合适。”
“您照顾我妈妈二十年,没人比您更合适了。”苏稚杳笑着看向坐在沙发的乔漪:“妈妈你说呢?”
乔漪眼神茫然,新的一天,她的记忆又逐渐混沌了,面前的男人,依稀有印象,想起来却很模糊。
苏稚杳依偎过去,神情煞有其事:“妈妈,孟禹教授,你都不记得了?”
乔漪瞧了眼孟禹,再去瞧苏稚杳,怕让人家难堪,她脸凑近些,悄悄问:“是谁?”
“你男朋友啊。”
理所当然,语气逼真得仿佛这就是事实。
闻言,孟禹怔住,难得表露出平日见不到的无措,仓皇解释:“杳杳的玩笑话,不用在意。”
乔漪抬起头,腼腆地对他笑了下。
她那张病白的面庞有妆容,红色旗袍更添几分气色,岁月能在脸上留下明显痕迹,但眼睛不会,她眸子里永不失那份天真。
孟禹不经意走了下神。
思绪不能自控地,追忆回几十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个夏天。
那时他们刚上高中,第一天报道,在校门口,他远远望见她从一辆长款宾利车上下来。
阳光洒下来,她一身整洁的校服,背着某奢牌书包,从司机手里接过遮阳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孟禹对乔漪的第一印象并不特别。
尤其他们意外分在同班,几个男同学围过来,交头接耳讨论乔漪,听见他们说,那位就是乔家千金,乔家知道吧,沪城首富。
于是孟禹更觉得,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和他不是一路人。
放在古代,孟禹就是十足的书呆子,整个高中三年,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成绩从始至终都是名列前茅。
人家情窦初开,偷尝校园蜜果的时候,他永远都是静静在座位解数学题。
因此高中期间,他和乔漪没打过太多交道,唯一的交集,就是他经过她座位,收数学作业的时候。
她的课桌上总放着一罐糖。
每次他过来收作业,她仰起白净的脸,嘴里总含着一颗,找出作业本递给他时,都会冲他笑一下,她一笑,空气里都散发出甜味。
起初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简单地感觉,这个女孩子笑起来很好看。
孟禹对她的印象也有所改变,发现她不像那些富家小姐只知道玩乐,她很聪明,成绩永远都紧紧追在他后面。
孟禹还记得,她第一次叫他名字。
那回她忘带作业,课桌翻得乱糟糟,苦恼道:“我忘在家里了,怎么办?”
他犹豫,口不随心,不经思考一句“没事”先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下,那是他头一回以权谋私:“少一本……看不出来。”
乔漪松口气,扬起笑:“谢谢你啊,孟禹同学。”
她有着一把好嗓子,沪城腔调软糯含嗲。
他听得心跳不明所以加速,眼神闪躲开来,含糊应声,快步从她座位离开。
那时的孟禹没有想太多,也不敢想太多,一个乔家千金的高贵身份,从一开始,就将他们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或许那就是暗恋,但被孟禹藏进心里最深的地方,在不为人知处自己兵荒马乱。
这份心思一直掩饰到毕业。
以为他们的一场同窗情谊就此终结,谁料缘分难解,他们居然考上同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同专业。
很难说他当时没有窃喜。
乔漪时常向他埋怨她的高数课老师,说他讲得晦涩难懂,她都没学会。
孟禹勤工俭学,课余都用来兼职,时间排得满满当当,但为她一句,他便抽出空,每个周末都和她约在图书馆,给她讲解高数题。
晴朗温暖的阳光,透过图书馆敞亮的玻璃窗,照在桌面,他们共看的那本书上。
孟禹耐心在给她讲一道函数题,温柔问她:“这样能听懂吗?”
他一侧过头,就直直对上女孩子的脸,挨在极近的距离。
她托着半边腮,另一只手捏着棒棒糖含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笔下的字,听得很认真,阳光落在她睫毛,将她的眼睛照成透明的琥珀色,那年流行穿红色,柔软的红色毛衣在她身上,衬得她肤色雪白。
不见他继续,她回眸对上他的眼,满脸纯真地问:“然后呢?”
靠太近,近得都感觉到了她鼻息的温度。
孟禹瞬间两只耳朵都红起来,倏地低下头,握笔的手心汗涔涔:“然、然后……”
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
友情之上,恋人未满。
这段关系似乎从最初就注定了没有结果,乔漪嫁去京市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孟禹的出租屋。
那是个夏夜,下着雨。
他结束一天的实习工作,从医院骑着自行车回到小区,一眼就看到站在屋檐下,垂着脑袋低落的女孩子。
“乔漪——”他隔着雨幕里唤她,轮胎溅起水花,飞速骑进车棚,停下自行车,冒着雨疾步奔到屋檐。
“下这么大雨,怎么突然……”
他声音戛止,因为发现她在哭。
“孟禹。”乔漪眼前水雾模糊,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哽咽着:“我妈妈要给我定亲,我不喜欢那个人,不想嫁……”
孟禹脑中轰响,被抽去了魂,定在原地。
泪水从乔漪的脸上冲下来,滴滴流进衣领里,比雨淋得还要湿,她捏住他衣服,脸压在他身前,哭得崩溃:“我不想嫁……”
不想,是这世上最无力的词。
他们都没有反抗的资本。
两个人都太清醒,一个清楚自己配不上,一个清楚自己逃不开联姻的命运,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出校门做课业……
总是在一起,但就是谁都没表白过心意。
那晚过后,孟禹莫名其妙被医院开除,院长亲自见了他一面,对他感到惋惜,却又无可奈何,说,孟禹你别怪我,我们也实在不敢得罪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