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
在此之前,我亲眼看见监控里的她倒空了糖罐,还顺手藏了把刀在身上。
她是故意的,她要干什么?
不应该有这一段的。
她应该漠视我,不认识我才对。
我在怔愣之间,看见她踮起脚尖,一边假装吻向我,一边悄悄摸出那把刀。
原本,我是可以躲过去的。
可我没有躲。
心口传来冰凉的触感。
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这具腐烂的身体,竟然也会痛。
恬静的笑脸渐渐化为狰狞的女妖。
宋星玓披散着长发,眸中溢满诡异的兴奋,挥舞着刀尖刺穿我的脖颈,舌头,眼球,属于我的血液喷溅到她白净的脸上,染红了她的眼,她的唇。
我躺在地上,忽然之间,明白了一切。
万事皆有因。
腐烂的面容,恶臭的气味,蠕动的蛆虫。
并不是凭空存在的。
眼前这个如疯如魔的女人,就是我的因。
是她。
是她一刀接着一刀,赐予了我满身的腐肉与蛆虫。
我每一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正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杰作。
只不过老天爷开了点小差,让我提前看到了自己被她杀死后的样子。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没有撒谎,我不是骗子,我不是装出来的。
邻居小姐就是我的证据。
很显然,她也是重生者。
那个从天台坠落的柔弱新娘,回来找我复仇了。
终于。终于。
终于找到了,我亲爱的同伴。
扑通,扑通。
疼痛的感觉愈发强烈。
不,不是疼痛。
这似乎是,心跳的声音。
生平第一次,我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
明明心脏已被捅穿,明明呼吸正在停止,我却陷入了盛大的狂喜。
想哼一首欢快的曲子,可我的舌头被捅穿了。
想抬手摸一下她的脸,可我的手掌也被捅穿了。
刺向我的刀,没有一刻停歇过。
癫狂,而又悲伤。
她手腕一定很酸吧。
在垂死之际,我心中最后的念头,是想要亲吻她。
吻去她唇上的血,吻去她眼角的泪。
轻声告诉她,没事的,我们再也不会孤单了。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又回到了五岁。
我捂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了清晰有力的跳动,这是她赐予的。
我细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千疮百孔的脸,也是她赐予的。
邻居小姐。
我的邻居小姐。
我要立刻去见她。
我花了点时间找到了星玓的老家,看见小小的她正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孤零零地站在秋千旁,看着其他小朋友玩耍嬉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
荡秋千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总是轮不到她。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小朋友们纷纷回家,周围只剩下星玓一个人,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上秋千,慢悠悠地荡起,落下,荡起,又落下。
小区里家家户户都在亮着灯,窗口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女孩在黑夜中独自荡着秋千,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打算。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大晚上独自一人在外,却并没有大人出来找她。
我的邻居小姐,好像并不被家人所爱。
真过分啊。
邻居小姐明明那么可爱。
此时的星玓显然还没有重生,那她具体是从什么时间段重生的?她会跟我一样反复重生吗?上一世杀掉我之后,她怎么样了?我们会以重生者的身份在这一世相遇吗?
这些都需要我一一观察。
曾经我一直认为,人生是无意义的。
喜乐无意义,哀愁无意义,一切都无意义。
原本杀人还算是一种乐趣,亲手终结一条条生命,看着他们恐惧,挣扎,绝望,最终变成和我一样的腐烂尸体,借此获得满足和慰藉,然而随着我的重生,一切归零,杀人也没了意义。
像在进行一场重复而又枯燥的单机游戏。
即便杀掉再多人,也不过像是抬脚碾碎了一堆蝼蚁,毫不费力,乏味至极。
那么多尸体,没有一具能够达到我的期望。
直到其中一只名为宋星玓的小小蝼蚁,悄悄从废墟中钻出来,努力爬到我身上,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太有趣了不是吗?
我杀了她,她又杀了我,我创造了她,她也创造了我。
重生者,亦是活着的尸体。
是一出生便死去的我,也是死去后才新生的她。
早在我们还不认识对方时,就已经命中注定要相遇。
必须把邻居小姐牢牢绑在我身边才行。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伴,永远都不能走散。
永远。
普通人的永远,只有短短一世而已,我和邻居小姐的永远,才是真正的生生世世。
当然,要慢慢来。
我的身体年龄尚小,孤儿的身份会带来许多不便,所以暂时杀不了时新立和齐雅。所幸他们对我很是纵容,并不限制我自由,大部分时候装装乖就能应付过去。
因此,我有了大把时间去跟踪星玓。
我对她的了解不再局限于小小的一间公寓。
原来,她小时候的名字叫宋星弟,她父母在我重生的两个月后自杀身亡,她的爷爷奶奶对她并不好,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只有小叔。
爷爷奶奶动不动就会把她赶出家门,她总是不哭也不闹,安静地抱着书包蹲在门口,似在思考,似在发呆,等到小叔回来后,再靠进他怀里,流下大颗大颗眼泪。
每当有风吹起她的裙摆,都能看到她膝盖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青紫,有掐出来的,有跪出来的,有踢出来的。她低下头,认真地整理好裙摆,仿佛什么也发生过。
任谁看来,她都只是个受尽欺负的软弱可怜虫。
只有我知道,平静无澜的外表下,正有一只暴戾的妖鬼在等待破壳而出。
果然,十二岁那年的某个夜晚,我亲眼看见星玓将一个少年推入了河中。
少年在河中拼死挣扎,溅起无数水花。
少女注视着这一切,缓缓勾起了嘴角。
我躲在一棵树后,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河流,草木,路灯,世间万物都隐了形,眼前只剩下她绚烂诡谲的微笑。
神鬼在她面前皆逊了色。
那般耀眼的她,会在不久的将来刺穿我的心脏,捅烂我的脸。
心脏狂跳不止。
迫切地想要冲出去见她。
哪怕被她厌恶地瞪上一眼,也能令我兴奋垂泪。
可是不行。
现在她还没有重生回来,如果贸然改变她的人生走向,邻居小姐会惊慌的。
我要像个绅士一样,慢慢地,耐心地,等待她。
就那么,等了一年又一年。
看着她一天天长高,长大,从少女变成姑娘。
只要想到终有一天会与重生后的她相见,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动力。
闲暇时,我会凭借前两世的经验靠股票、房产、投资之类的赚点钱,时新立和齐雅非常高兴,欣慰于我小小年纪就可以自给自足补贴家用,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有多么懂事优秀。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他们迟早是要变成尸体的。
不过这一世我没有放火,而是选择了烧炭,让两人毫无痛苦地死在了睡梦中。
感知到心跳后的我,似乎变得有点心软了。
而这都是邻居小姐的功劳。
我将自己赚的钱全部存在了同一张卡上,留着以后给她买衣服,买房子。
她会不会开心的给我一个拥抱?
她在放学路上遭到了几个小混混的言语调戏,我悄无声息地挨个绑了他们,先是拔了他们的舌头,然后命令他们把自己的舌头嚼碎吞进肚子里。
她暑假去饭店做兼职,却被老板克扣了工资,我定时定量地给老板一家四口下慢性毒药,当几年后他们察觉出身体不适,早已病入膏肓,全家合葬。
她为路边的乞丐停下脚步,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零钱,笑容和煦地递给对方。
真不公平啊。
这一世她都还没有冲我笑过。
于是,尽管那个乞丐并没有冒犯过她,我还是用力砸烂了他的脑袋。
这些人的死亡微不足道,影响不了星玓的人生轨迹,所以随便杀也没关系。
我并没有完全隐藏起自己的行踪,以路人的身份悄然伴她左右,与她坐同一辆公车,逛同一家超市,走同一条夜路。
快认出我。
快用仇恨的眼神瞪视我。
快挥起手中的匕首刺向我。
快过来与我重逢吧,邻居小姐。
当她终于搬进公寓,我愈加亢奋,也愈加煎熬。
前世星玓是在方谏向她求婚那天杀了我的,在那之前和平常无异。
所以,她大概率就是重生回了那一天。
眼看离那一天越来越近,我却抑制不住地惶恐起来。
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万一她只重生了那一次呢?
万一她留在上一世安稳活了下去呢?
我凭什么认定她一定会重生回这一世?
万一。万一。无数个万一。
我直勾勾盯着监控里正在与方谏做爱的宋星玓,抬手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
没关系,不回来的话,就杀掉这个她好了。
咬断她的脖子,吞下她的肉,吸干她的血。
只要杀上一千一万次,就总有一次能等到我的邻居小姐。
还好,她拒绝了方谏的求婚。
还好,邻居小姐终究是回来了。
长久堆积在心口的忧虑,恐慌,胆怯,瞬间化为无尽欢喜。
她来陪我了,她没有抛下我。
想奔向她,抱住她,亲吻她。
想牵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这些年是如何追随她,陪伴她。
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喜怒哀乐,不论光明还是黑暗,我已全部知晓。
在我面前,她不需要有任何伪装,可以随心所欲地释放出真正的自己。
可她竟然在故意躲着我。
为什么?
她不恨我了吗?
不想找我报仇了吗?
那怎么可以呢?我们必须生生世世缠在一起才行。
我守在她闺密家附近好几日,终于找到了机会捡起戒指递向她。
明明又惊又惧,她却强作镇定,冲我笑道:“你好啊,邻居先生。”
宛如天籁。
她理我了呢。
星玓提出要扔掉戒指,这代表她打算彻底与过去告别,再也不会跟方谏在一起了。
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他们的亲昵,不用再日日夜夜被妒火焚烧吞噬。
从此以后,她只属于我。
我特意带星玓去了那条河边,试图暗示她,我知道她在这里杀了人,我知道她最隐晦的秘密,不用担心,我是站在她那边的。
可我忘了她父母也死在了那条河里。
她眉宇间的哀伤令我心如刀绞。
为什么要为了不重要的人难过呢?
她应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才对。
这一世,星玓似乎改变了策略,没有直接杀我,而是开始处处讨好我,接近我。
她硬着头皮装热情的样子,真可爱。
明明就对我恨之入骨。
以前我喜欢收藏手指,舌头,皮肉,亲眼见证它们腐烂生蛆。
如今我收藏的东西却变成了咖啡,面包,花束。因为每一样都是她送给我的。
我知道她一直在伪装,在谋划,在处心积虑,我知道她让我搬的那些快递箱子里装满了锁链镣铐,可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邻居小姐冲我笑一笑,哪怕灌我喝下剧毒,我也甘之如饴。
我把方谏绑过来,给他看我家的监视屏:“瞧,邻居小姐明知道我在偷窥她,却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洗澡,如厕,换衣服。你说,她是不是很喜欢我?”
方谏跪地痛哭:“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其实我跟宋星玓的感情没有多深,就是上学时不懂事图她年轻漂亮,前阵子一分手我就去相亲了,之所以想跟她复合,只是因为暂时还没有相到更满意的对象而已。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纠缠她了,一定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不会妨碍你们的,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
没那么爱她,却要跟她接吻,拥抱,做爱,霸占了三年她恋人的位置。
没那么爱她,却要向她求婚,让她成为新娘,给她营造出幸福的假象。
活人为何总是如此虚伪?
我抬脚踹倒方谏,缓缓踩上他的脖子,脚尖用力碾压着他的颈动脉,待他整张脸涨成紫红色,再适时停下来,看着他大口呼吸,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又重新踩回去,比刚才更加用力。一次,又一次。
眼泪,口水,鼻涕,弄糊了这位前男友的脸。
这么丑的样子,邻居小姐一定不会再喜欢了。
玩腻了之后,我挑了把顺手的匕首,准备先剥下他的皮。
敲门声忽然响起。
方谏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天真地以为会有正义天使来解救他。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将他扔进冰柜,快速收拾干净后,开门。
门口的天使冲我微笑:“邻居先生,请你吃糯米丸子!”
第一世,把星玓推下天台之前,我随口提了句糯米丸子。
因为透过监控,我发现她时不时就会买糯米丸子回家吃,让我非常好奇,那些丸子会是什么口感呢?是甜的?还是咸的?
这一世,她竟然记住了我说的话,主动请我吃糯米丸子。
邻居小姐是在乎我的。
她甚至亲自喂了个丸子到我嘴里。
脸颊莫名发起了烫。
陡然间,我似乎生出了羞耻心。
她注意到我特意打理了头发吗?发现我换了身新衣服吗?
我会慢慢学着打扮自己的。
至少,在她面前,我不该那么不修边幅。
因为她是在乎我的。
即便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她正抄起酒瓶挥向我,我也没有丝毫躲避。
即便玻璃瓶一下又一下砸向我的脑袋,锋利的玻璃碴深深嵌入我的头皮。
可我知道,她是在乎我的。
……
细长的锁链,爬满我浑身每个角落。
身上的腐肉被紧紧勒住,挤压出鲜血与脓液,浸染了银色的链条。
我正在被心爱之人囚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