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学会的。
只要学会就行了。
刀尖划开我的血肉,掌心伸进我的胸腔。
邻居小姐。
求你,咀嚼我,吞下我,赦免我。
让我洗清满身的罪孽与污秽,以一个最干净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我攥紧心脏,虔诚地,忏悔地,向爱人献上我的真心。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他们脸上的泪:“好。”
无论哪一世,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时新立和齐雅都会迁就我,顺从我。
只要我健康,平安,快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事事都可以妥协。
如果没有他们的配合,我的每一次重生之路,绝不会那么畅通无阻。
明明已经活了几百年,我却如同初生的婴儿,直到此刻才睁眼看清父母之爱。
我静静靠在他们怀里,长久萦绕在脑中的,撕裂般的疼痛,短暂地消失了几秒。
原来,爱是可以战胜疼痛的。
这一次,我阻止了星玓父母的自杀,与他们成为邻居,让我父母带他们一起投资,做生意。
每当提起逝去的父母,邻居小姐脸上都会浮现一丝哀恸,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瞒不过将她每一处微小表情都尽收眼底的我。
再怎么坚强的孤儿,偶尔也还是会思念爸爸妈妈。
所以,我让她不再是孤儿。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自己重生回五岁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邻居小姐。
为了拯救她的人生。
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正确去爱她。
我没有再拆散她和宋珸,克制安分地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邻家少年。
我决定,交给她自己选。
在同等条件下,看她究竟会爱上宋珸,还是爱上我。
无论她最终选择了谁,我都不会再伤害她,束缚她。
我在心中向神明发誓,从此以后,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宋星玓。
“小遇,放学后我要去你家看犬夜叉!”
“小遇,我爸妈晚上不在家,我去你家蹭饭哦。”
“小遇,作业借我抄一下!咦?你已经帮我写好啦?”
“小遇,陪我去海边玩嘛,我妈说只有你跟着才许我去。”
恍惚间,她似乎还是曾经的那个星星妹妹,依然亲近我,依赖我,从小到大都爱黏着我,只不过对我的称呼从哥哥变成了小遇,性格也更加开朗明媚。
“喜报!这封情书是校花托我交给你的,快打开看看!”
少女又一次大咧咧地冲进我房间,将一封粉色情书塞进我手里,眉眼间按捺不住地八卦。我将情书丢在一旁,她立刻不悦地皱眉,我只好又拿起情书拆开,她才满意地点头。
我垂眸,装作在看情书上的字,耳朵却在专心听着她拿起我桌上的薯片,放入嘴里嚼出清脆的声响。咔吱,咔吱,可爱又动听。
半晌后,星玓好奇道:“怎么样?要跟她交往吗?”
我将视线从情书挪到星玓脸上:“我不喜欢她。”
星玓震惊:“那可是校花诶,你胆敢不喜欢她?”
我平静道:“我们才十五岁,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星玓更惊了:“你好像个老头啊,班上谈恋爱的同学一大堆好吗?”
我注视着她:“你呢?也跟他们一样,有喜欢的人吗?”
星玓愣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眼底泛起迷茫,随即又瞪向我:“有也不告诉你!小叔今天来我家吃饭,我就不在你家蹭了,拜拜!”
少女的裙摆很快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地薯片碎屑。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双膝跪地,一粒一粒捡起那些碎屑,捧在手心,递到嘴边,慢慢舔净。
提起宋珸时,她是那么神采飞扬。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宋珸,是吗?
密密麻麻的蛆虫涌入我的鼻腔,堵住我的呼吸,啃咬我的心脏。
每处脏器都在发出绞痛,我颓软地弓起背,额头重重抵在地板上。
中途折回的少女呆站在门口:“小遇,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冲她扯起一个微笑:“没什么,有点胃疼。”
星玓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我。
“笨蛋。”她温软的掌心轻抚我的后背,“平时老教育我要好好吃饭,结果自己却胃疼得趴在地上哭鼻子!以后换我监督你,不许吃辣,不许吃油炸,不许吃垃圾食品!”
“好。”我靠在她肩上,低声问,“你不回家陪小叔吃饭了吗?”
“算了,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这位少爷吧。”星玓轻叹,“毕竟,你更重要。”
整个世界都静了音。
我怔愣着侧过头,看见了少女微微泛红的脸。
她说,我更重要。
堵住口鼻的蛆虫在飞速消散,眨眼化为虚无。
被啃噬已久的,烂掉的心,在胸腔发出欣喜的颤动。
邻居小姐,你听。
你说,我更重要。
第十七章
初心
从腐肉里生长、爬出来的蛆虫,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它艰难而又努力地蠕动着,试图爬出污秽,爬向光明。
然而光明皱起眉,嫌恶地抬脚将它碾碎,抱怨自己今天真晦气。
长久以来,我一直无比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满身的腐肉,脓液,蛆虫。
我试过一遍又一遍,想把自己洗干净,始终无济于事。
于是,我在心灰意冷之下,决定把大家变得跟我一样。
人命,于我而言,一度只是活着的肉块。
随便怎么折磨,玩弄,扼杀,都无所谓。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似乎,好像,是可以洗干净的。
只要待在邻居小姐身边,我就可以慢慢变成正常人。
因为她,我逐渐有了呼吸,心跳,痛觉,感情。
因为她,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有多么残忍可怖。
她让我知道,自己是有可能变好的。
她在让我变好。
所以,我决定赎罪。
我想洗掉满身的污秽,干干净净地去爱她。
当我亲吻她的时候,我想让她闻见我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而不是腐烂的味道。
我记不清自己一共杀过多少人,但我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
充满恐惧、困惑、和绝望的一张张人脸,汇成一张巨大的网,等待我逐个忏悔。
公园里的醉汉,上夜班的中年女人,穿情侣睡衣的夫妻。
落单的少女,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接孙子放学的爷爷奶奶。
还有很多,很多无辜路人。
这一世,他们都好好活着,可曾经杀害他们时的触感,还清晰烙印在我掌心。
我用了一个非常笨拙的方法向他们赎罪,那就是,匿名往他们的账户里汇钱。
数额足够支撑他们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
他们或是惊喜,或是错愕,以为自己中了大奖,以为某个傻子汇错了款,并不知道那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付出生命的补偿。
除此之外,我还尽可能地去帮助和接济各种老弱病残、穷苦之人,按照前世记忆去及时阻止一场又一场意外、火灾、人祸。
恶魔并不会一夜之间就变成心怀慈悲的大善人,我依旧不在乎任何人,对于人们的感激涕零,我只觉得吵闹。
可作为赎罪之人,我不能表现出一丝烦躁,必须扬起嘴角,冲他们微笑。
阳光,干净,温暖。好人是什么样子,我就要扮成什么样子。
或许,扮着扮着,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好人。
唯一能让我真正开心起来的,只有邻居小姐。
重生回来的她,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会夸一夸我吗?
想她。
好想她。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店床上。
我低下头,看见星玓依偎在我怀里,睡得很熟。
我们两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昨晚我喝了点酒,迷醉之间,星玓扶着我去开了间房。
我记得自己被她按倒在床,意识模糊地问:“是邻居小姐吗?”
星玓被逗笑:“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这个昵称?幼不幼稚?”
眼前的身影若隐若现,我执拗地追问:“是邻居小姐吗?”
星玓无奈地叹气:“是,是我,是你的邻居小姐。”
慢慢的,她的身体缠绕过来,我贪婪地吻上去,迎接神的宠幸。
可那只是酒醉后的错觉。
与我交合的,是重生前的星玓。
我坐起身,试图穿上衣服,双手却抖得连衣袖也伸不进去。
“早啊,小遇。”
星玓也醒了,笑意盎然地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昨晚你不该那么做的。”我哑着嗓子说。
搂在我腰间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星玓隐去笑容:“你这是在怪我?我们交往了那么多年,期间除了亲亲抱抱,你从来没有对我做过别的,我当你是为了珍惜我,可现在还有三个月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我不过是想跟自己的未婚夫做个爱而已,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摆出一副被强暴了的表情?时遇,你真的爱我吗?”
她不再碰我,沉着脸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我攥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担心你会后悔。”
星玓拧起眉:“你在瞎担心什么?我自觉主动、心甘情愿、快快乐乐地跟你做了爱,怎么可能后悔?”
可你就是会后悔。
你会怪我,怨我,恨我。
你会指责我趁机玷污了没有记忆的你。
我垂眸,攥紧她的手,浑身颤抖。
星玓低叹,伸手拉我入怀,顺毛般地轻抚我的头:“小遇,你身上好像总是带着孤独,悲伤和不安,请多给自己一点信心,好吗?你要相信,我爱你,只爱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这样的安抚我已经听过无数次。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该多好。
婚礼上,在亲友的起哄声中,我低下头,缓缓吻向新娘。
这一次,邻居小姐会用什么工具杀死我呢?
刀叉?还是玻璃杯?
然而,新娘低垂着睫毛,安静地接受了我的吻。
为什么?
她没有生气吗?
我忐忑地观察着星玓,她的眼神,表情,小动作,每一处都在透露她是重生后的邻居小姐。
让我欣喜,也让我困惑。
明明恢复了记忆,却没有打我,骂我,杀我,而是安安分分地配合我举行完了婚礼,为什么?
难道,她接受我了?
不,不能陷入幻想。
不能升起贪得无厌的奢望。
当星玓往地上洒满钉子,笑着命令我跪上去,我久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果然,这才是我的邻居小姐。
尖锐的铁钉刺入膝盖,我心底却溢满欢愉。
做了错事的我,活该被惩罚。
因此,星玓让我阉了自己,我便立刻阉了自己。
我未经她同意便占有了她的身体,如此不听话的东西,割了也好。
只要她能原谅我,宽恕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想去嫖鸭,我就带她去最好的夜总会,看着她笑靥如花地倒在那些男人怀里。
她可以冲陌生人笑得那么绚烂开心,却在无意间瞥向我时迅速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张开嘴,任由陌生人的舌头钻入她的口腔,却稍微离我近一点就立刻皱眉反胃。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嫉妒。
可那个叫小乙的男人居然敢用嘴给星玓喂酒,那明明是上一世我曾对她做过的事。
是我一口又一口将甜腻的蜂蜜水渡入她嘴里,搅动着舌头诱她咽下,再细细吮去从她唇角溢出的残汁。
区区一个贱人,也配对邻居小姐做一样的事?
我蓦然站起,准备冲上去拧断他的脖子,又忽地想起,这一世我不能杀人。
我正在赎罪。
蛆虫虽已消失,可身上的腐肉还在。
想要干干净净地去爱她,我就必须扼制住杀戮欲。
但我还是一时冲动将星玓扛出了夜总会。
我又惹她生气了。
最开始那几世,我经常在监控里窥视星玓和方谏做爱,还饶有兴致地打印出来反复欣赏。
可如今,她只是跟那些男公关接了个吻而已,我就已经妒火中烧,杀意沸腾。
这样不行。
我不可以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我要顺从邻居小姐,我要让她开心。
所以,当她拉着方谏去开房时,我没有再上前阻止,而是开着车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停在酒店楼下,坐在车里耐心地等。
哪怕大脑每个细胞都在发出剧痛,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战栗,喉咙处翻涌出浓烈的血腥味,我也要耐心地等。
等她结束了,再接她回家。
直到方谏突然抱着昏迷的星玓冲出酒店,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驱车跟上去,很快便接到方谏的电话:“时遇,宋星玓好像怀孕了,她刚才吵着要跳楼,拉扯间突然晕了过去,我现在正把她送去市一院,你快过来!”
星玓怀孕了。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我木然地赶到医院,木然地守着她做检查,木然地从夜晚呆坐到天明。
正常人得知爱人怀上自己的孩子后会是什么反应?
兴奋?喜悦?感动?
可我却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星玓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要跳楼,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恨我。
我怎么会如此愚蠢?
我怎么会任由这一切发生?
我那么努力地赎罪,弥补过错,却忽略了发生关系后星玓是有可能怀孕的。
先是玷污了没有记忆的她,后又在她的身体里种下胚胎。
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以邻居小姐的性格,会果断打掉那个孩子,然后杀了我。
或者直接杀了我,然后自杀。
可她什么也没干。
虽然她心情不好时会用鞭子抽我,用开水烫我,用刀尖在我背上画画,可她同时也在好好养胎,在慢慢接受孕妇这个身份。
她双手正沾满我的血,而我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仁爱慈悲。
比起她所承受的生育之苦,我身上的伤根本微不足道。
假如我绽开的血肉能够让爱人盛放笑颜,那我愿意撕开身体,把五脏六腑都献给她。
何况,比起星玓赐予的那些伤,无休无止的头痛更令我窒息煎熬。
三百多年的记忆挤压在同一个大脑,仿佛要冲破头皮,炸出脑浆。
很多时候,连简单的思考也会让我力倦神疲。
因此,我一时疏忽,竟然让她被小乙绑架,让她受伤,让她害怕。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呢?
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出纰漏?
小乙命令我挖掉眼球,那就挖掉好了。
最好把我全身脏器都挖掉。
没有保护好爱人的我,不配拥有完整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