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玓转头望向我,眼神清澈又透亮,多日来的阴霾如烟雾般消散无影。
人心如迷雾。
有时候,任你掏肝剜肺,耗尽最后一滴血,也换不来对方的一个回头。
有时候,你只需随手绘出一幅画,便能吸引缺爱的孩子对你卸下心防。
那天之后,星玓再也没有躲进被窝里哭过。
她开始慢慢接受新家的存在,大口大口吃下齐雅做的菜,饭后主动帮着收拾碗筷,笑着收下时新立送的洋娃娃,取代了之前的破布娃娃,第一次领了奖状回家后,在他们毫不吝啬的夸奖下,开心地红了脸。
但她依然不肯唤我哥哥:“你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算什么哥哥?”
直到我们在放学路上遇见暴露狂,她立刻条件反射攥紧我的手:“哥哥,我怕。”
上一世,我勾引这个暴露狂去了小巷,用刀划开他的肚子,戳烂他的下体。
这一世,我与星玓十指相扣,求助路过的警察,把这个暴露狂送进了局子。
警察摸了摸我们的头,夸我们人小胆大,是两位勇敢的小英雄。
小英雄。
我忍不住扯起嘴角,差点讥笑出了声。
星玓也跟着笑,嗓音清脆又天真:“谢谢警察叔叔!”
想让一个人变得阴郁,黑暗,孤僻,很简单,毁掉他的童年就行。
想让一个人保持天真和单纯,却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爱,善意,与耐心。
而我正打算制造出一个天真单纯版的邻居小姐。
显然比制造尸体有趣多了。
曾经用来杀人的时间,如今全部拿去了陪伴星玓。以哥哥的身份,陪她上学,画画,旅行,聚会,干一些正常人都会干的事。
而我又不仅只是哥哥,那些试图欺负她,或是试图向她告白的男生,我会在私底下微笑着一一劝退他们。不至于出人命,但足以令他们闻风丧胆,再不敢接近星玓。
小孩子们,很好吓唬的。
她喜欢宋珸的温柔,那我就让自己温柔似水,她喜欢宋珸的职业,那我就去努力学医,她喜欢方谏的玫瑰,那我就送她很多很多玫瑰,她喜欢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所有事都在按照我的预期发展。
随着年龄增长,星玓愈加依赖我,亲近我。受了委屈,她会第一时间扑进我怀里,有了开心事,她会迫不及待与我分享,半夜被雷声惊醒,她会抱着枕头跑进我房间,熟练地钻入我的被子里。而她与宋珸,则渐行渐远,少有交集。
终于有一天,她踮起脚尖,吻上我的唇:“哥哥,我喜欢你。”
少女坚定地献上自己的心,无惧世俗,无惧兄妹的身份。
我的邻居小姐,一向如此勇敢。
时新立和齐雅打心底里喜爱星玓,从养女变成儿媳,他们乐意之至。
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们大部分时间仍以兄妹模式相处,只是妹妹时不时会黏上来亲吻哥哥。
每天晚上,星玓都会主动钻入我怀中,鼻息落在我胸口,带着依恋,带着羞怯,无论我掀开她的裙子,还是掰开她的腿,她都会红着脸接受,但我只是轻轻揽住她,柔声哄她入睡。
再等等。
还不到时候。
我的邻居小姐还没有回来。
我偶尔会问她:“我和你小叔,你更在乎谁?”
星玓疑惑道:“当然是你,这有什么可比性?”
很好,她更爱我。
宋珸什么也不是。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她也答了一遍又一遍。
婚礼前一天,我又问:“到了明天,你依然会爱我吗?”
星玓无奈地捧住我的脸:“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爱你。”
我声音变低:“永远不会变么?”
星玓认真点头:“当然。”
我勾起唇,淡淡一笑。
星玓伸手抚上我的眉间:“哥哥,你的笑容底下,好像总是藏着孤独,悲伤和不安。”
我垂眸注视她:“有吗?”
她环住我的脖子,一字一顿:“宋星玓是属于时遇的,永远。”
“别说明天了,就算到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会想方设法邂逅你,爱上你,成为你的新娘。我们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所以,不许悲伤,不许不安,记住了吗?”
少女的誓言动人心弦。
我用上全身的力气抱紧她,低声回应:“好,记住了。”
纯白的婚纱在大红床单上缓缓散落开来。
她从我脖子上拔出那只烛台,在喷溅的鲜血中微笑:“你不死,我怎么幸福?”
我美丽的新娘,面无表情地推开我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她心爱的小叔。
被鲜血染红的婚纱,衬得她肤白似雪。
她痴痴凝望着宋珸,满眼眷恋与深情。
我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了。
我明明猜到了的。
为什么,心脏还会如此疼痛呢?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潮湿。
那是泪。
不如杀了她吧。
掌心落在她的颈动脉,只需用力一掐,便能轻松折断她。
可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往我怀里钻,伸长胳膊环住我的腰。
杀了她吧。
去把绳索缠上她的脖子,将她的瘦小身体吊在夏日晚风中。
可少女坐在秋千上,笑靥如花地冲我招手:“哥哥,快来推我!”
杀了她。
去点燃她的裙角,亲眼见证她白皙的皮肤烧焦溃烂,发出恶臭。
可少女在烟花绽放之时吻向我,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我的影子。
“哥哥,我喜欢你。”
熟悉的告白又一次飘向耳畔。
少女低头含羞,全然不知看似温柔的哥哥正饥渴难耐地想要撕裂她。
假的。
都是假的。
无论此刻的告白有多么真挚,到了婚礼那一天,也会瞬间消散,化为怨恨。
好想剖开她的肚子,掏空她的脏器,钻入她的腹腔,舔舐她的内壁,操控着她的躯壳拥抱自己,爱抚自己,与她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这样的话,当邻居小姐重生回来后,就会绝望地发现,她亦是我,我亦是她,她永远,永远也别想把我从她体内割离。
如果邻居小姐是布娃娃就好了,随便怎么蹂躏撕扯,只要用针线缝回去就没事了。
可惜,她是人类,一旦弄坏了,可能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我有点舍不得弄坏她。
邻居小姐。
我已经竭尽全力地去爱你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
为什么,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将刀叉与碎片刺入我的动脉?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世,都如复制粘贴般,没有任何区别。
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机械麻木地完成着各项重复的任务,一遍遍从五岁走到二十五岁,然后在婚礼上被星玓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杀死。
有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多看她几眼,就已经被捅穿了眼球。
我想,她总有一天会心软的。
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创造的这个美好世界,会喜欢上我。
我只需要等,一直等。
等上几十年,几百年。
忘了从何时起,我开始头疼。
无止境的疼。
我的大脑,四肢,意识,似乎正在逐渐衰竭,退化。
我记不清自己究竟重生了多少次,又活了多少岁,时常如同一个垂暮老人般,呆站在路口,不知今夕何年。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的眼眶源源不断涌出血泪。
他们伸出手,合力掐住我的脖子。
我怔愣着后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公园里。
不远处有个清瘦少年,正背对着我,攥紧手中的石头用力砸着什么。
砸着砸着,少年似乎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停下动作,缓缓将脸转向我。
他没有五官。
惨白如纸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走向他,又来到了一个漆黑无边的房间。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见隔壁隐隐传来了啜泣声。
伴随着哀怨凄凉的哭泣声,墙上裂开了几条缝。
隔壁的灯光透过缝隙直直照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慢慢走到墙前,透过其中一处缝隙,望向了那束光。
是邻居小姐。
她孤零零地蜷缩在床角,哭得满脸泪痕。
想抱抱她。
想柔声询问她在为了什么而伤心。
女孩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蓦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睛幽幽看向我。
我与她隔着墙上的缝隙四目相对,只见她张开口,哑声说:“小叔不要我了。”
小叔。
又是小叔。
从始至终,她心里只有小叔。
砰。
墙壁轰然倒塌。
周遭一切都在崩坏。
我站在一片废墟中,看见自己浑身的血肉都在脱落,连蛆虫也在争相逃离我。
最终,我两腿一软,直直跪下,化为一堆枯烂白骨。
“哥哥,别发呆啦,上学要迟到了!”
星玓牵着我的手,疑惑地拉了下我。
我蓦然回神,发现自己正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十字路口。
星玓蹙着眉凑近我:“你最近好像经常走神,想什么呢?”
少女的呼吸近在咫尺,提醒着我,自己从幻觉回到了现实。
现实。
此刻我身处的,真的是现实吗?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少女的脸,耳边却传来司仪的声音。
“在这七夕佳节之际,让我们诚挚地祝福,美丽的新娘宋星玓小姐,和英俊的新郎时遇先生,百年好合,至死不渝!”
头顶灯光绚烂。
身穿纯白婚纱的新娘正怨毒地盯着我,声如寒冰:“把宋珸还给我。”
即便他一次次与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她也还是坚定不移地念着他,爱着他。
头痛欲裂。
每块肉,每滴血,都在被啃噬蚕食。
罢了。
没意思。
不听话的玩具,就毁灭掉好了。
*
遍体鳞伤的少年孤零零倒在巷子里。
路过的少女被吸引了目光,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问:“同学,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是我自己割的。”
少女愣了一下:“什么?”
我缓缓勾起唇:“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自己割出来的。”
少女脸上的关切顿时消失了,警惕地后退,做出了要逃跑的姿势。
但她怎么可能跑得了呢?
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早已等候多时。
前世还在软声唤我哥哥的星星妹妹,此刻手脚皆被锁链束缚,发丝脏污凌乱,嘴唇干裂起皮,望向我的眼神溢出刻骨恨意。
她哭过,骂过,求过,自杀过,最终发现,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恶魔并不会因为你看上去比较可怜,就收回已经咬上你脖颈的獠牙。
我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的头发,一口唾沫狠狠吐到我唇角。
“别碰我。”星玓满眼红血丝。
我伸出舌头,将唇角的唾沫舔入口中,细细品尝,吞咽。
星玓难以置信地盯着我,震惊又厌恶,侧过头呕吐起来。
于是,我又将她的呕吐物尽数吞入腹中。
“你真恶心。”星玓脸色苍白。
“没什么的。”我冲她温柔地笑。
只是唾液与呕吐物而已,哪里比得过我身上的腐肉与蛆虫恶心呢?
我重新拿起温毛巾擦洗她的头发,她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再也没有反抗过。
邻居小姐是一个很没耐心的姑娘。
当初囚禁我的时候,她经常不耐烦地掐住我的下巴,把整杯马桶水灌进我嘴里。
而我从没有那么对过她。
我每天喂她喝下的,是自己特意煮的花茶,豆浆,蜂蜜水。
她不肯喝的时候,我就耐心地用嘴一口又一口渡给她,然后舌头被咬出大大小小的血痕。
偶尔,她会用绝望的语气质问:“你到底为什么囚禁我?为了虐杀我,还是强暴我?如果你想要我,那还磨蹭什么?只要你硬上,我根本反抗不了的,不是吗?给我个痛快吧,杀了我,快杀了我!”
强暴她?
为什么要强暴她?
我想要的,是邻居小姐心甘情愿与我做爱。
我想要重生回来的她,主动把身体与心灵交付给我。
然而,因为常年的囚禁,她的手腕与脚踝被锁链磨得变了形,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一折即断,腿上的肌肉早已开始萎缩,缺乏阳光晒照的脸上毫无血色,起初她还会瞪我,骂我,咬我,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她逐渐丧失了求生欲,越来越沉默,木讷,曾经清澈透亮的瞳孔,变得如死人般黯淡无神,哪怕我将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也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当邻居小姐看见被我折磨成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还会接受我?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摧毁她,可当我真的毁了她,却又心如刀绞起来。
毁灭并没有给我带来欢愉,而是让我陷入了痛苦与迷茫。
我在她身体里注入各种各样的营养液,试图把她养出血色,养出朝气,养出灵魂,她却始终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还能飘向何处呢?
当然是她的小叔那儿。
一颗,又一颗,我的眼泪砸落到她脸上。
我明明比宋珸更爱她。
我明明是世上最爱她的人。
可邻居小姐却冲我冷笑:“爱我?折磨我,纠缠我,逼疯我,你干下的桩桩件件,哪一点跟爱沾边?”
爱。
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独占她,想融入她,想吞噬她,这些,难道不叫爱吗?
“你只不过是在漫长的重生中太过无聊,想要拉个人陪你玩变态游戏罢了,一旦我试图结束游戏,你就会立刻翻脸,毫不留情地销毁我。就像对待不听话的玩具一样。”
她一眼看穿了我。
可我竟然不敢承认。
生平第一次,惶恐,自责,愧疚,占据了我的心。
这些情绪太过陌生,异样,让我无所适从。
“你父母对你那么好,可你杀他们的时候毫不手软,你说你爱我,可你一刀把我肠子划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时遇,你天生就是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变态,没有感情,没有真心!”
不是的。
我有真心的。
所以,我不该杀时新立和齐雅,不该杀星玓和宋珸,不该杀任何人,对吗?
原来这就是邻居小姐不爱我的理由。
原来如此。
没关系。
我以后不杀人就行了。
我会学着做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