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置可否地倚在身后一根雕花柱上,带着有些邪性的笑容,看着陆少良步履蹒跚却又笃定地,一步步走远,走进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赵心想,下雨天最适合杀人,雨能冲刷掉血。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了,还会再下多久呢?
朱聪离开后,朱府陷入了一种比朱聪还在更加可怕的寂静。夫人卧床两天后终于退了烧,恹恹地坐在餐厅里,用温和但冷淡的眼神看着来往的每一个仆人。
仆人心里都暗暗心向着夫人,觉得夫人生得好看,待下人也不错,年纪小,对他总是存了些爱护的心。如今陆少良突然消失,他们隐隐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陆少良先舔朱聪,朱聪一旦离开就开始对夫人图谋不轨,骗色之后事情败露竟然还始乱终弃。呸,看着正经,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渣。
栾锳并不知道仆人们的编排与腹诽,只是在心里默默计较,陆少良如果出发,现在应该到哪了呢?那些马车,从来只让官僚贵族乘坐,他能遇上好心人拼车吗?不对,外面雨这么大,街上恐怕什么车都没有。他怎么走啊?会不会淋湿了?身上带吃的了吗?怎么不记得给他塞一点。能把他的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毫无尊严的死亡上脱离的,只有陆少良。
“天啊,那是谁啊?”有个正在擦窗户的女仆突然嚷出来。几个女仆凑过去看。
是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正在穿过雨幕朝朱府跑来。
等他跑近了,一个眼力好的姑娘喃喃地:“是陆少良,是陆少良!他还有脸回来?”
另一个女仆小声嘀咕:“要不要跟夫人说?”
一群女孩子交头接耳商量的时候,大门猛地被打开,一个被淋得脱了相的陆少良跑进来,没分没寸地大喊“锳儿”。
女孩子们的灵魂被震撼了,此刻的陆少良肤色惨白,深棕色的头发被打湿,黏在头皮上,一点形也没有了,一身在下人中算上档次的燕尾服被雨淋得脱色,布料全毁了。最恐怖的是,陆少良在笑,在大笑,而且在偌大的寂静的朱府里大喊大叫。
栾锳刚听到声音,以为自己是幻听,仔细一听发现不是,再一听发现陆少良的声音都慌了,急忙赤着脚跑出餐厅,刚推开门就被拥进了一个湿漉漉的冒着凉气的怀里。
栾锳被冷得一激灵,拉着他冰冷的手心疼道:“你白痴啊?怎么全湿了?吃饭了吗?”最后反应过来,“你回来干嘛啊?”
“来娶你。”陆少良笑道,“来娶你。来娶你。”
两年后,在海边,一个盛夏的午后。
年轻的alpha丈夫刚刚网了一船鱼回来,Omega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分好碗筷,坐在桌边等待丈夫回家。饭菜糊了一大半,还散发出非常令人不悦的气味。
Alpha丈夫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拉过妻子吻了吻脸,Omega故作生气地蹙起眉来嫌弃他一身鱼腥味。Alpha也不恼,洗了洗手便上桌吃饭,对着一桌子糊掉的菜面不改色。
Alpha问:“给枣枣喂过奶了吗?”
Omega笑着说:“喂好了,枣枣睡下了。”
他们来到小渔村定居后的第一年生了个女儿,生下来的小孩像只红彤彤的皱皮核桃,丑丑的,Omega立马说,就叫枣枣吧。Alpha当然没有意见。但小女孩有意见,当时就哇哇哭了起来,逗得Omega大笑。
Alpha吃这桌菜吃得面无难色,十分自得,Omega却一副苦瓜脸:“我做的这都是啥呀,这你都吃。”
Alpha从碗里抬起脸朝他一笑,说:“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以前别说吃你做的饭了,哪怕是和你同桌吃饭都没有想过。”
全村人都知道这对AO夫妻大概是犯了事,因为他们是在一段极为反常的长达七天的暴雨期突然跑来这个村子的。但Omega性格可爱,alpha做起事来也麻利,是一对和善的夫妻,于是村里人也都接纳了他们,并且默契地不提他们过往的事情。但看他们每天开开心心,也不像是有什么顾虑的样子,住进村里两年来也没有什么异动,和村里人完全打成了一片。
但Omega心里还是暗暗地害怕过往的阴影,听到丈夫说“以前”,没忍住轻轻摸了摸手腕,他的两只手腕处都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绳索捆绑出来的。
Alpha敏锐地注意到了妻子的小动作,放下筷子柔声说:“锳儿,都过去了。你今天看新闻了吗?”
Omega抬起眼,疑惑地看着他。
Alpha笑着说:“四月政变推进迅速,赵大人即将逼宫。而且听说赵大人的Omega夫人是一位身份低贱的奴隶,赵大人即位后,可能会颁布废奴法令。”
Omega的眼睛都亮了:“那我父母……”
“是的,一旦四月政变顺利,老爷夫人也就能平反了。”alpha含笑点头。
Omega佯嗔:“你还叫老爷夫人呢?”
Alpha愣了一下,立马回过味来,改口道:“嗯,是爸妈了。”
Omega笑着扶着自己的腮帮子,开始畅想父母出狱之后的生活:“他们一出狱,就会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帅气的儿子——哦,现在有点晒黑了。”噘着嘴伸手捏了捏alpha晒黑的健壮的手臂,“但还是一样帅。还有一个可爱的孙女,吃完奶就呼呼睡的那种,一点都不闹腾。”
“不像你,净会闹腾。”alpha被他的语气逗乐了。
Omega接着说:“但我还是不想回以前的大宅子,我觉得这里好——好——啊,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阳光,沙滩,还有仙人掌!”
Alpha:“哪有仙人掌?”
Omega十分不满丈夫的扫兴:“总之我不想搬走,我就想住在这里。”
“好,都听你的。”alpha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神色自如地把烧焦了的菜吃进去。
Omega苦恼地说:“就是这个菜,我觉得我做得太难吃了,我真的食不下咽,这两年我都饿瘦了。要不我们把那个怀表卖了吧,换点好吃的速食罐头摆家里,我吃不下饭的时候就吃罐头。”
“那个金表?你要买几吨罐头吃呀?”alpha笑,“那我以后下厨做饭好了,你专心照顾枣枣。”
Omega连连说:“不要不要。一开始不就是你既要工作又要做饭累垮了,我才开始管饭的嘛。我主要是觉得,那个怀表反正也没什么用了,而且老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Alpha轻声说:“我倒是蛮喜欢那块表的。”
“嗯?”
Alpha说:“你打开过那块表吗?”
Omega摇摇头。
Alpha说:“那天我去找赵大人,一路上没东西吃,撑不住了,打开看过一次。里面是一张纸条。”
里面是一张纸条。
疲惫地靠在树干上的陆少良有些吃惊。雨太大了,天色昏暗,陆少良怕雨打湿了字条,急忙把它拢在手心里,拉近了放在眼前仔细看。那或许是栾锳母族某位长老的字迹,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短短两行字:
愿你:
幽谷上升,高山下降,所有坎坷,皆成坦途。*
栾锳在高山,陆少良在幽谷。栾锳是陆少良豁出命来也想触碰到的梦,千难万险,在所不辞。既然有前人照拂,保佑幽谷上升,高山下降,那就再撑一撑,看看这份爱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