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瑶拽着护卫去船甲上挂东西时,他变着法子向我打听那人的身份。
我挂着笑,四平八稳打太极:
「他名徐思行,是侯爷得势后找来的一个表亲家的儿子。如今在府中当差,有亲缘的关系在,用着也放心些。」
「公子别多想。左右您和小姐的亲事就差太后一道旨意。侯府的规矩大些,郡主也说没一撇前不许放你们接触的太近。这不,亲自指了我在后面跟着呢。」
「我知道您对小姐是真心。可昭国风大,名不正则言不顺。女子名节,是顶重要的东西。」
王公子眼里浮过一抹深思。
6
果不其然。
未出三日,太后赐婚的懿旨便达侯府。
有人欢喜自有人愁,府外谢徵走路都扬眉吐气,府内谢瑶却红了眼眶,砸碎很多珍贵瓷器,姣好的容颜上浮出暴戾,迁怒所有人,连我都被扇了两巴掌。
昭国风俗,贵女婚前不需绣嫁衣。
但要为男方纳双鞋。
她被关在绣楼大半个月,开始变的喜怒无常,两层阁楼,数百仆婢,战战兢兢。
有天她打了我。
又来摸我的脸,视线久久停在一处空中,几分怔愣地漫不经心,连把药膏捅在我鼻孔里也未察觉,轻声自语:
「他呢,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肯定比你还要焦急啊,小呆瓜。
徐思行是五年前寄住进侯府的。
我见过这类人,一开始或许还怀着年少天然的赤朴,但没几年,就会被京城富贵蚀骨。尤其他身上流着的小半血液,和谢徵同出一祖,凉薄极了。
他救过谢瑶的。
只是自己忘了。
那时他还没来得及掉入侯府的染缸,有张好皮囊,在秋千架散乱,谢瑶要磕破头皮时,他拉了她一把。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眉眼干净又清澈,融化掉日光,低头望过去,关切地递出一张帕子。
谢瑶什么没见过呢。
收到的珍宝都叠成山,但那裹挟淡淡皂荚香的帕子,被她郑重接过。
腾空整个漆金盒子放着。
是隽永的梦。
只可惜,早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钟情的少年已然大变。
侯府对徐思行谈不上坏,却也不算好,成百上千个仆人里,总有不少素质低下、拜高踩低的。若碰上了,那不亚一场噩梦。
我见过他被骂寄生虫的模样;见过他把头低下、卑微去讨一帖草药的磕绊;也见过他去荷塘采藕填肚子的时刻。
少年站在秋天里,袍袖补丁落着补丁,连发丝都透出寥落。我递给他一个馒头,两人同坐在废弃的台阶上。
他猜出我的身份。拙劣地哭泣,想借刀杀人,惩治恶仆。
我全作听不懂。
滔滔不绝地安慰:「……莫欺少年穷。或许这段时光黑暗,但总能过得去。柳暗花又明,我听府中老人说过的,别看侯爷现在风光,他不也曾有过一段狼狈日子吗。」
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我忙摇头,「哎呀,我乱讲的。主子的事哪里是我们能编排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听了就忘了吧。」
——听了一定要往心里去啊。
徐思行没让我失望。他开始查探谢徵的发家详情,只是手段有些粗糙,还需我扫些尾。最后终于在个老人口中听到了始末。
呵,想要问鼎的男人。
不会想故事有多残忍,阿兰有多无辜,人心有多易变,他只会想:
「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他可以我就可以,我并不比他差哪里。」
这之后,他便开始频繁在侯府夫妇面前刷存在感。想方设法结识贵女,但还没胆子把主意打在谢瑶身上,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之于他是天降的馅饼,徐思行发誓,他要不顾一切攀上这架青云梯,用尽毕生解数把谢瑶哄住,每一次见面,都要预先演习多遍。
刚及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很好哄,不是吗?
那纸赐婚却将一切打乱。
但这还只是我准备的第一步,下一步,才该赶虎入穷巷。
谢瑶被硬逼着纳鞋底时,侯府发生了件很小的事。
一个护卫被赶出去。
他巡守的奇珍阁失窃,里面的玉佩竟在他床底找到。便断不能再留,只碍于那层表亲关系,管家多给了他几两银子,许他吃完小姐的婚宴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