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族长吹胡子瞪眼,“我本来要纳妾,不是你们侥族背地里干了那种勾当,美人会不见吗?”
樊族长面色更冷,威胁道:“胡族长在说什么,什么勾当?最好慎言。”
“族长……”三当家胡金上前来,想要阻止。
然胡族长不管不顾,直接便道:“你们劫持刺史家眷的事儿,以为能瞒得住我吗?姓樊的,你赔我美人!”
三当家脸色难看至极,握紧拳头。
南梦族老和族长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儿,一时间慑的脸色煞白。
岩峡则是偷偷瞄着南梦的人,一副做贼心虚的神情。
樊族长一瞬间眼露杀气,强按下来,扫视过胡族长和他身后的人,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若是事情彻底败露,你们能够躲开吗?”
他不说还好,一这么说,胡族长更加生气,“本来咱们在岭南当地头蛇当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们贪得无厌,哪会有这些事儿?”
樊族长冷笑一声,直接越过他,质问南梦族老和族长:“是不是你们将谢家的人带去岩族?”
二人当然不能承认,族老此时一丝仙风都没有,卑躬屈膝地说:“樊族长,我们只是去找岩峻要人,那岩峻和我们要献给胡族长的南柯勾搭成奸,南柯偷跑,我们自然要去岩族要人。”
南梦族长垂着头唯唯诺诺,只在听到族老说“献”时,露出一丝痛楚。
樊族长闻言,质疑的目光射向岩峡,“可有这回事儿?”
岩峡嘴唇颤抖,反驳:“那也是他们族的女子先来找峻哥,峻哥才会去提亲!肯定是他们太张扬,招来了刺史的人。”
族老哪能让他将这样的罪名扣在脑袋上,立时便反过来指责:“那岩峻夹着一辆马车来,原先我们还奇怪,你们岩族穷酸,从哪儿弄来的马车,如今看来,就是谢家的马车。”
“肯定是你们露了行迹!”
岩峡辩驳:“那、那也是你们看不住人在先,我们峻哥才用了马车,可马车哪有你们那几十个人招人眼!肯定是你们!”
族老气得脸红脖子,“你胡说!”
“就是你们!”
“行了!”樊族长大喝一声,胸膛起伏,“一群蠢货!”
到这一步,究竟是谁引来的,只有谢家人才知道,但肯定跟他们两族有关,也跟胡族长这个色欲熏心的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樊族长一想到,现下因为这点私事,坏了他的事儿,估计谢刺史也猜到了他们头上,便怒从心中来,顾不上一族之长的威严,一脚踹向岩峡泄愤。
岩峡栽倒在地上,痛呼,在他第二脚第三脚下来的时候,手上的绳子竟然松了,连忙抱住头大喊:“别打我!别打我!我还有事儿要交代!”
樊族长缓缓停下脚,冷漠地问:“哦?什么事能让你不挨打?”
岩峡紧紧护着头,忍着疼道:“我、我不是撒尿逃过的,是那个刺史夫人放我出来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震,樊族长更是教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满头雾水,追问:“怎么回事儿?”
岩峡缩着脖子道:“她、她说,她这个人万事好商量,她不像谢刺史那么古板不知道变通,只要谢刺史安然度过任期,挟持的事儿她就可以不追究,但、但是她受了惊,需要、需要诚意……”
这便是想要钱了……
要钱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若不是谢钦油盐不进,他们也不会去挟持其家眷威胁。
樊族长稍稍平静下来,喝问:“你先前为何不说?!你要跑去哪里?”
岩峡是自愿前来,终于说到这里,一股劲儿松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我不敢,我怕族长怪罪……”
樊少族长年轻耐不住性子,急问道:“她要多少?”
岩峡呜呜地哭,颤抖着抬起手,缓缓伸出五根手指。
樊家父子:“……五万两?!”
对方如此狮子大开口,不知樊家父子,在场众人全都满脸震惊。
岩峡一听到“五万两”,哭声都忍不住一滞,这完全是他不敢想象的数目。
而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樊家父子不可能甘愿拿出这么多钱来,堂屋内便安静下来。
偏偏这时,胡族长还极没眼色地嚷嚷:“我的美人没了,你们得给我要回来吧?”
樊族长对他厌烦至极,但很快便眉头一舒,道:“没了便去要,刺史也没道理强抢民女。”
至于岩峡,樊族长冷冷地看着他,“扔到坑里去干活儿。”
人手紧缺,对于得罪他们两族的人,他们一贯不会弄死,只会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三当家胡金此时才出声道:“州城才送来的消息,那个刺史夫人似乎跟戚节度使关系不同寻常,万一……”
“我可不信那个戚节度使真的会掺和进来,待到大事成了,大可教他们出不去岭南。”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谢家的小子已经成功打通了戚节度使夫人,将要日日前往戚节度使府。
南梦族老和族长不敢耽搁,连夜便赶往州城要人。
谢钦写了一份密折和两封信,教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和扬州。
他们现下致力于利用戚节度使施压,两方角力,暂时达到一个平衡,拖延时间。
这个事儿,尹明毓顺手便做了,还能赚谢钦一些钱。其他的事儿,她是不管的,那是谢钦和褚赫身为一方官员需要承担的责任。
而戚节度使府有重兵把守,甚至比州衙还安全,尹明毓将谢策送去戚节度使府,留下金儿、童奶娘等随从护卫,便潇洒地挥别谢策,去她先前就惦记的城东北那一片儿繁华街市逛。
她出行的排场,在整个州城已经不算秘密,因此一进入到那一片儿,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
她一身男装,手上摇着折扇,岭南几乎没有女子这般打扮,引起不少路人侧目。
这还是南柯南朵姐妹戴上了面纱,否则估计路过的男男女女眼睛都会拔不出来。
尹明毓不怕人注意,就怕人不知道她是刺史夫人。
她听说城东最大的一间酒楼,菜品不逊于别处,且还有本地特色,便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地逛去此处。
酒楼确实富丽堂皇,且一踏进去,竟然有种错乱之感,这不是岭南,而是江南富庶之地才有的建筑。
尹明毓摇着折扇,悠闲地打量着整个空间,视线在大堂里正中的台子上稍顿。
酒楼的掌柜听说她到来,匆匆走出来迎接,“刺史夫人到来,小店蓬荜生辉,您请去雅间儿。”
尹明毓没拒绝,抬步上到二楼,进了最好的一间雅间。
掌柜推开窗子,向她介绍道:“刺史夫人,稍后有表演,您坐在这儿就能观赏。”
尹明毓一看,果然视野开阔,笑道:“你有心了。”
掌柜又亲自询问她点什么菜。
尹明毓直接让他上些招牌菜,便教他下去。
过了一会儿,一楼大堂响起乐声,她们一同看去。
台子边缘有几个乐师奏乐,中间有几个女子随乐声缓缓舞动,但观周围看客神色,似乎有些翘首以盼似的。
不多时,一个抬手以袖纱遮面的舞姬踩着乐点缓缓走出来,看客们立时骚动起来,神情激动。
尹明毓等人起了好奇心,更专注地去瞧。
台上,舞姬依旧遮面,缓缓扭动纤细的腰肢,水蛇一般妖娆惑人,下头看客们眼里也越发痴迷,催促着喊她放下面纱。
而舞姬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又遮面舞动了片刻,方才缓缓撤下手臂,露出一张娇媚的脸。
南柯惊地后退,撞在桌子上,打翻茶盏。
尹明毓看向她,见她泪流满面,顿了顿,问:“也是你的族人?”
南柯咬着嘴唇,痛苦地点头。
真行啊,竟是逮着一只羊毛薅……
不过尹明毓又扫过台上的其他舞姬,其实也不是逮着一只羊毛薅,只是南梦的羊格外出众。
南柯不敢再看,泣不成声。
南朵慌乱地给她擦泪,哄她:“不哭,不哭……”
尹明毓看着台下的女子们,淡淡地说:“我可以保你一人,也可以保你姐妹,但保不了你一族;我可以保你们一时,但保不了你们一世。”
南柯扶着桌子才能站稳,泪模糊了双眼,哽咽不止。
“哭是最无用的。”
“你既是族长之女,你有责任且能够顺理成章地护佑你的族人,旁人没有。”尹明毓没承诺什么,漫不经心地说,“我不可能永远待在岭南,能不能抓住机会,改变你族人的命运,在你们自己……”
尹明毓可以递个梯子,也得南柯是愿意往上爬的人,否则何必这样的作态?老老实实当个花瓶美人得了。
但南柯若是真的做到……虽不可能庇护每一个女子,自有后来者心向往之。
尹明毓轻摇折扇,她自个儿只是个贪图享乐的庸俗人罢了。
而南柯渐渐止了泪,手指死死地抠着桌子,指尖的疼痛没有让她退缩,反倒越发提醒着她,如今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连死都不怕……
一舞毕,掌柜亲自送酒菜进来,殷勤地介绍完便识趣地告退。
侥族敢趁着她们未露于州城挟持,却不会蠢到大张旗鼓地害她们,这是在彻底跟大邺宣战。
是以尹明毓分了个小桌,教她们一起吃些喝些,待到吃饱喝足,便带着一行人离开酒楼,去接了谢策,再返回州衙。
此时,南梦族老和族长带着几个南梦族人,跪在州衙前喊冤,求刺史大人放出他们南梦无辜的族人,并且放了他们族长的女儿。
周围为了成群的百姓,指指点点。
因着南越一众人的面相,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时,甚至不清楚事实真相,便说他们“可怜”,下意识地偏向他们。
且人云亦云,一个人说那日看见刺史大人的护卫凶神恶煞地绑回了许多南梦族人,便有人相信,传给下一个人。
于是,在谢钦这个刺史出来解决时,已经有许多百姓对南梦族人心生同情。
谢钦的相貌,也极为不俗,他身边的褚赫亦是风流倜傥,围观的百姓中有一些心志不坚定的人,男女皆有,忍不住便又动摇起来——
“刺史大人,看起来不像是强抢民女的人啊。”
好似脸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何其可笑。
南梦族老也是第一次见新刺史,听到身后人的议论风向转变,便颤颤巍巍地拜下,求道:“刺史大人,不知草民的族人犯了何等罪责,求您明示。”
他身后,族长和其余族人重重地磕头,替族人喊冤,又请他放回族中之女。
他们甚至磕破了头,形状可怜至极。
褚赫已经知道南梦这些人干过的事情,颇为不齿,眼露讥诮之色。
但真算起来,南梦诸人所作所为,极难论罪。
百姓们又不禁同情起南梦族人,议论纷纷。
为官不得民心,寸步难行。
褚赫神情渐渐严肃,越发慎重。
谢钦和褚赫身后,刘司马等官员则是作壁上观。
谢钦颇为冷静,道:“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理应庇护所辖之地的百姓。事无大小,而本官受理之案,乃是有人欺凌弱女,按照大邺律例,自然要先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如今尔等意指‘不公’,可是要状告本官?”
他声音不高,但他一开口,掷地有声,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待到他的话说完,更是静的似是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大邺律例承袭前朝颇多,民告官一则,需得越级状告,谢钦是刺史,便要向戚节度使状告。
律例又规定,被告官员的上官需得受理,但与此同时,告状之人要受杖责。
南梦族老等人只是受指使,借此事来让谢刺史官声受损,未曾想真的状告。
他们享乐惯了,尤其族老一把老骨头,并不想晚年受一遭杖责,一个不好便丢了命去,再不能享富贵。
而他们这一迟疑,霎时便居于下风。
谢钦并无得意,依旧从容不迫,褚赫却是瞧着南梦诸人的神情,面露讥笑。
正僵持之时,从围观百姓们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刺史夫人回来了!”
随即,百姓中间缓缓让出一条路来,两辆马车在护卫的保护下,缓缓驶过来。
褚赫见状,凑到谢钦耳边,笑道:“弟妹在这州城,可比你谢景明风光……”
谢钦眼里闪过些许笑意,其中还夹杂一丝骄傲之色。
褚赫好笑地摇头,却也因着尹明毓的到来,不由地松快。
尹明毓已透过马车窗瞧见了南梦族老等人,她先前跟随去南梦,一直掩在众人身后,但也难免教人留意,便对银儿道:“你先留在马车上。”
银儿会意,乖乖地待在马车上。
尹明毓牵着谢策,姿态骄矜地走下马车。
南梦族老老眼昏花,那日并未留意到她,只一眼便认出后一辆马车下来的南柯。
倒是南朵,因为瘦了许多,除了南族长,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来。
南族长见着大女儿,嘴唇颤抖不已,却又怕瞧见女儿的责怪,连忙低下头。
尹明毓走到谢钦身边,稍一问,便从褚赫口中得知,南梦族人竟然话里话外暗指他们强抢民女。
她直接便当着百姓们的面,指向南柯,道:“我只知道我救了个要被逼死的可怜女子,何来强抢一说?”
族老没想到南柯竟然能随意走动,但他早有准备,便以对待不懂事的晚辈一般的口吻叹道:“南柯,你莫要任性,蛮族族长确实大你些岁数,可这门婚事属实是你高攀,怎能逃婚?”
周围百姓一听,竟是和蛮族族长的婚事,还逃婚?蛮族可是响当当的大族,嫁过去便一步登天了!
一瞬间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南柯愤怒不已,“你们还敢说婚事?”
族老极为珍惜似的,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儿,对谢钦拜道:“刺史大人明鉴,这是我们族中和蛮族族长定下的婚书。”
婚书?!
南柯瞬间不敢置信,“不可能!”
尹明毓和谢钦也有几分意外,再大的官也管不到家务事,对视一眼,听他后文。
族老冲着南柯叹气,眼神包容,继续道:“我们族里极为重视这门婚事,南柯年幼不懂事,连夜逃婚,我们族里这些长辈也是担忧她跑进山林发生意外,寻找时便有些过激,但绝没有欺凌弱女一说,还请刺史大人明鉴。”
南柯不敢相信,便要冲上去抢夺婚书。
族老这时倒是不老迈无力了,立时便躲过她的抢夺。
他身后的南梦族人则是上前挡住她,不让她有任何毁掉婚书的可能。
南柯根本无法相信此事,一遍一遍地说“不可能”。
这时,尹明毓不疾不徐地出声:“南柯,一点小事,怎能如此失态?”
她想做的事,还要面对更多艰难,不能轻易便被打击。
南柯渐渐平静下来,狠狠地一抖手臂,喝道:“放开!”
那两个族人试探地放开她。
南柯冰冷的视线扫过族老等人,远离他们靠近尹明毓站好。
尹明毓笑容不变,稍稍靠近谢钦,道:“郎君,可是想搅局?”
谢钦颔首。
“权宜之策,不拘手段?”
谢钦微顿,心知她许是要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却还是“嗯”了一声。
尹明毓嘴角上扬,笑意盈盈,“我相信婚书是真,想来确实有误会……”
南柯震惊,但随即又掩下神色,信任地垂眸。
族老等人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而尹明毓并未卖关子,直接便转向南柯,道:“南柯,我与你缘分一场,见你甚是喜欢,你可要拜我为义祖母?”
义祖母?!
褚赫的折扇扇到一半儿掉在了地上。
南梦族老的婚书也掉在地上。
而围观的百姓们,若说先前在场众人听说南梦和蛮族有婚约,是震惊,那么此时听到刺史夫人的话,便是惊掉了下巴,无一人例外。
义祖母是个什么东西?
唯有谢钦和谢策,淡定非常。
谢策还天真地问:“母亲,我又有侄女了吗?”
跟他没关系。
尹明毓拍拍他的脑瓜,对南柯挑眉,“可愿意?”
南柯收起震惊,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一口叫道:“拜见义祖母。”
尹明毓慈祥地点点头,转向南梦族人和百姓们,普天同庆的架势,道:“南梦和蛮族结亲这样的大喜事,这也是促进我们南越稳定的一件大事,我和刺史大人皆乐见其成,不妨便准备数月,让南柯风风光光地从州衙出嫁。”
百姓们不知该如何反应,面面相觑。
尹明毓又看向南梦诸人,道:“便劳烦族长知会蛮族一声,准备好聘礼,你们南梦便耐心准备嫁妆,我这个刺史夫人也会为南柯添妆,届时必定要南柯十里红妆!”
而银儿没下马车,金儿便担起了附和自家娘子的重任,啪啪鼓掌,大声喝彩:“好!刺史夫人大气!”
百姓们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渐渐掌声和喝彩声越来越大,虽然荒唐,可刺史夫人……确实大气啊……
南梦众人:“……”
什么嫁妆?他们根本没这个打算啊!
可是逼至此境地,百姓们情绪高涨,他们根本无法反驳,否则不是打自个儿的嘴吗?
只是……该如何向胡族长交代?
尹明毓微笑靠近谢钦,嘴唇微动道:“一个名义上的义孙女,郎君,瞧见我给你打开的局面了吗?”
谁都别想占她的便宜。
感谢扬州族人,否则她想不出这样损的办法。
谢钦:“……谢过夫人。”
第103章
尹明毓当然不会收个义孙女还要热情款待南梦族人,交由南柯去打发南梦族人,她便带着谢策先行回州衙后宅。
南柯走到族老面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婚书,还轻轻拍了拍灰,才浮起一丝笑,递给族老,轻声道:“婚书您千万要收好,别丢了,我还要十里红妆去做蛮族族长夫人呢……”
族老眼神一闪,不愿意在南柯这个丫头面前气弱,接婚书的手却是不作假的颤抖。
南柯在他要碰到婚书的一瞬间,忽然松开手,婚书便擦着他的手飘落在地。
族老先是一顿,随即怒道:“南柯!你敢!”
南柯半蹲在他面前,彻头彻尾地改变,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带着天真傻气的姑娘,甚至笑容有几分恶意道:“我怎么不敢呢~”
族老怒不可遏,抬起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南族长眼见,紧张地出声:“大伯……”
不远处的褚赫心也稍微一提,待到看见南柯握住那族老的手腕,才又平复下来,侧头对谢钦道:“看来无需咱们再主持大局,回衙门?”
谢钦扫视过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道:“难得聚集如此多的百姓,稍后遥清你将修路之事宣布给百姓。”
他说完,不再关注南梦等人,转身踏入州衙仪门。
褚赫接过差役捡起来的折扇,边扇边继续观望南梦族那边。
南柯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族老冲突,这并不会让族老受到应有的惩罚,她要慢慢来。
是以南柯松开族老的手后,便站起身,转向她的父亲,冷淡地说:“父亲,我记得族里在州城有宅子,你们不妨先去落脚,明日我便去与你们汇合。”
南族长看了族老一眼,讷讷地应:“诶,好。”
南柯不再有迟疑,脚步坚定地转身。
后宅内,尹明毓抛开方才衙门口的事儿,悠闲地躺到摇椅上,在下午的暖阳下慢慢晃,舒服地闭上眼。
不过摇椅得一直晃动,尹明毓自己犯懒,便对谢策道:“给母亲推推。”
谢策对自个儿忽然多了个义侄女仍旧新奇不已,站在她身边,小手扶着摇椅边晃边问:“母亲,要给新侄女见面礼吗?”
尹明毓闭着眼道:“不用。”
又不是正式上谢家族谱的人,实际跟谢策没什么关系。
“啊?”谢策遗憾,“可我想给……”
“你想给什么?”
谢策一时想不出,见母亲昏昏欲睡,便哒哒跑到羊身边,揪着它的耳朵嘟嘟囔囔,“我又有侄女啦!”
羊扭头挣开他的手,继续吃草。
谢策不走,围着它继续念叨。
羊便转了个身,用屁股顶开他。
这时,南柯走进来,谢策忙揪着羊脖子,掰着它去看,喊道:“这就是我们的侄女!”
我们?
南柯原本有些澎湃的心霎时一懵,呆滞地看着谢策和那只按照谢策的想法,这只羊是他一起长大的伙伴,理所当然是同辈儿啊。
谢策冲她笑,一本正经道:“我们会给你见面礼的。”
南柯:“……”
红绸端着茶点出来,有几分幸灾乐祸道:“我们小郎君虽小,却是极守信的人,真羡慕南柯姑娘有见面礼。”
她这几日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南柯,不过都是不痛不痒地刺几句,并不过火。
南柯没与她计较,径直走到尹明毓面前,“夫人……”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她让开光来,随即才端起茶道:“想说什么?”
“我明日便随族人回村子,我要做南梦的族长。”南柯深知,这就是她的机会,一个改变族中女子现状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尹明毓垂眸喝茶,嘴角上扬,不吝啬地夸赞:“有野心,挺好的。”
最好的是,付诸切实的行动。
不过,尹明毓最后一次提醒道:“莫要忘记初衷,否则我不会一直是你的倚仗。”
“是,我明白。”南柯应承完,询问道,“夫人,可需要我做什么?”
尹明毓这段时间没少折腾,人得各司其职,她好不容易“艰难”地甩掉谢策,不打算再管分外之事,得自个儿玩儿才是。
是以她便说道:“你带几个护卫走,其他的等刺史吩咐便是。”
南柯点头。
另一边,衙署大门钱,褚赫等南柯和族人们“叙旧”结束,南梦一行人离开,方才走到百姓前方。
差役举起锣,“当”的一声,百姓们便全都转向了他们。
褚赫高声道:“乡亲们,刺史大人为南越百姓生计考量,打算连通更多岭南外的商人到本地收购药材、茶叶、水果、蚕丝等物!”
百姓们一听,交头接耳。
差役又敲了一下锣,示意百姓们安静。
褚赫继续道:“然,南越诸地地形复杂,路途不便,刺史大人预备招工修路建桥,非是徭役,有工钱,可自愿到各县衙报名!”
而百姓们先前还讨论得热烈,一听说“修路建桥”,面面相觑之间,神色皆有些忌讳。
褚赫不解,就近询问了前方的百姓。
那百姓不敢说拒绝地话,只摆手道:“大人,小的干不了这活计。”
不止他,也有一些别的百姓,没明说“干不了这活”,但也悄悄散去。
褚赫不明所以,倒也没强留百姓回话,只叫来差役询问。
差役提着锣,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小的听家里老人提起过,说是三四十年前,岭南闹过一出事儿,也是有人在岭南各地招工修路建桥,报酬可丰厚嘞,但人从各个村子里走后,就再没回来,所以本地的百姓几乎不愿意干这样活计。”
褚赫皱眉,“真的?”
差役确定地点头,“小的不敢撒谎,我爷爷在世时说,那么高的报酬,他都想去了,但是没去成,后来闹大之后,还庆幸呢!”
“这事儿好些年龄大的老人,都知道。”
褚赫挥手教他去当差,若有所思地去二堂寻谢钦。
谢钦正坐在书案后提笔书写。
尹明毓扔出一个法子震住众人便拍拍手走人,谢钦冷静细致,得为她扫尾,也得更周全地计划,将此事利用到最大。
褚赫进来,便道:“景明,你可知方才在外,本地的百姓们对修路一事极为抵触?”
谢钦抬头,“怎么回事?”
褚赫自顾自地坐下,边喝茶解口渴边道:“差役说三四十年前因为招工,岭南丢了许多人,是以百姓才如此抗拒。”
谢钦蹙眉,放下笔道:“我看过近几年的卷宗,并未有这样的事儿。”
但是三四十年前,大邺还未建朝,中原正乱着。
岭南因为地域原因,不在主战场,战乱时几乎未受波及,有人趁乱做过什么事儿,卷宗恐怕查不到。
不过以岭南的局势,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谢钦便又道:“派人悄悄打听打听便是。二娘不是给咱们带来了现成的人手吗?咱们的计划照常,岩族村人犯下罪行,服役些时日作为惩罚,理所应当,也权当是教南越百姓安心。”
褚赫点头,笑道:“不知为何,弟妹一出现,局面总会变得轻松些。”
谢钦忆及衙署门前发生的事,失笑摇头,起身道:“一道去后院坐坐吧,与那南柯聊几句。”
褚赫欣然答应。
两人回到后宅,还未踏进后宅门,先听见谢策清脆的背书声,踏进来后则是一眼瞧见庭院中悠闲不已的尹明毓,她看起来毫无心事,且颇为享受地享用着红绸喂上来的果脯。
南越这一遭事儿,丝毫没有影响她似的。
而尹明毓微微睁开一只眼,见是他们进来,便又阖上。
倒是谢策,一看到他们进来,便有些分心,背书声戛然而止。
老先生教书上十分严厉,戒尺倏地打在他的手背上,“专注。”
谢策立时便继续背诵,可母亲就在身边儿吃喝享乐,实在影响他心态,嘴上不停,瞥向母亲的小眼神忍不住就带着几分怨念。
尹明毓不用背书,听着小孩子苦哈哈地读书,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褚赫比她不逊分毫,当即便哈哈大笑起来,“贤侄,寒窗苦读需得十数年,早些习惯才是。”
谢策:“……”
大人们好讨厌~
谢钦还有些良心,并未似两人一般玩笑,只是严肃道:“策儿,不可懈怠。”
父亲也是大人。
谢策默默转回头,没感情地背书。
褚赫笑得肆无忌惮,而后满面感叹:“实在怀念国子监的差事,若是有朝一日回京,能官至国子监祭酒,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可惜越是向上做官,越是不由他。
谢钦没理会他,对尹明毓道:“我想与南柯谈谈,但我们二人皆是男子,不好单独与她说话,二娘,你一道来书房吧?”
左右换个地方坐,尹明毓睁开眼,没推辞,与他们一起进了书房。
而尹明毓一挪地方,红绸等几个婢女便将她那些点心果脯茶水一道挪进书房,摆了满满一桌子。
褚赫佩服道:“论起享受之心,甚少有人可比弟妹。”
在外没人管尹明毓的仪态规矩,她也就不时时刻刻端着,一副来岭南真是游玩的模样,边剥松子仁边道:“可惜不是吃荔枝的时节,否则定要吃最新鲜的。”
他们说话时,南柯踏进来,向三人一一行礼。
谢钦端坐于书案后,开门见山道:“有一事相托,听闻南梦有女子在蝴蝶谷蛮族族地,若是方便,可否打探一些蛮族之事?”
南柯立即答应道:“回刺史大人,我打算回南梦一趟,便亲自前往蛮族商议婚礼,届时会想办法和族中女子们联络。”
“多谢。”谢钦起身,神色自然拱手一礼,“此事乃是本官之责,南梦女子亦是我治下百姓,理应由本官庇护,不必太过冒险,以保障自身安危为重。”
自己族人都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南柯一瞬间眼里涌出些泪意,深深地拜下。
尹明毓亦是看着谢钦,微微有些出神。
谢钦真的是决定了一件事,便认真地践行着;他说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便真的在尽力做。
他和京中许多世家子都不同,他甚至不在意她风头高过他,也会向一个普通的女子道谢……
这样的教养,竟是颇为难得的,实在让人唏嘘。
尹明毓想得入神,塞了一颗松子入口。
“二娘。”
“嗯?”尹明毓茫然地抬头,不解地看向谢钦。
谢钦微微摇头,无奈道:“吐出来。”
尹明毓下意识地吐到碟子上,就见是一颗完整还未剥开的松子,这若是直接咬下去,说不准会崩到她的牙。
褚赫戏谑地看了一眼的谢钦,而谢钦并未再说其他,继续对南柯交代正事。
尹明毓百无聊赖地听着他们在那儿细细与南柯分说,甚至有些指点之意,似乎完全没想过南柯女子的身份有何问题。
待到他们说完话,褚赫和南柯全都退出去,尹明毓方才支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们真的觉得南柯能做到?没想过另寻一个男人扶持吗?”
谢钦认真地回视她,道:“是因为你,明毓。”
尹明毓安静地看着他。
谢钦道:“因为你,我和遥清皆认为,女子并非不能有所作为,送她一程不过是顺水推舟,我们又何必阻她?”
尹明毓嘴角缓缓上扬,轻声道:“郎君……好气度。”
谢钦回道:“你亦然。”
而这一日,南梦要人,以一个无人能想象的结局落幕,本就风头无两的刺史夫人再一次成为全城议论的中心人物。
亲眼见到“义祖母”那一幕的众人,回去之后皆在讨论此事,反倒是谢刺史所说招工修路建桥一事,无人在意。
州衙官员们重新审视刺史夫人的为人,回到各自家中,再次对家中妻女转变口风,提醒她们日后见到刺史夫人该如何谨慎对待。
节度使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戚夫人一得知此事,先是一怔,随即便放声大笑,“这尹二娘实在是个妙人!”
戚节度使一见她颇为欣赏谢钦的夫人似的,无奈地劝道:“夫人,你稍稍收敛些。”
戚夫人丝毫不收敛,反而直接骂道:“你瞧瞧那谢家的郎君,再看看你畏缩的样子,越老越没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