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岭南,不是院墙深深的京城。
而且就算是规矩极多的京城,推崇女子端庄贤惠大度……也是各花各色,哪个规定女儿家要娇弱些才好看?
好看的人就是好看,尹明毓也喜欢好看的人,但好看不是标准。
刘司马夫人是约束自家女儿没错,上行下效,风气便是这么形成的。
尹明毓可不想走出京城了,还有人告诉她女儿家该如何如何,她不在意,却不乐意有人用这样的标准审视她。
在南越,她这个刺史夫人才是上。
于是尹明毓装作不了解,疑惑地问:“原来南越是喜欢娇弱的娘子吗?”
刘司马夫人道:“这才好嫁人些。”
尹明毓满脸惊讶,随即爽朗地笑道:“那我在南越估计是不好嫁的,得亏是生在京城。”
女眷们大多没出过岭南,一些官员春闱曾经去过京城,也不一定会带着妻眷,因而众人对她的说辞皆十分好奇。
“刺史夫人,京中是什么样的?”
尹明毓笑道:“京中常有小娘子着男装行走于街市,尤其是上元灯会时,一眼望去好些个小娘子男装结伴而行。”
“京里每年都有秋猎,各家女眷也会参与,小娘子们大多马上功夫极好。”
“去年我在路上,未能参与秋猎,但前年,我和一位郡主各自组了队,比赛蹴鞠,都是各家的娘子。”
刘娘子并一些年轻的姑娘们极为向往外面的繁华,也向往她所说的场景。
南越各族习俗不同,不过平民女子需得劳作,承担生计,健壮是最大的要求。
但上层早已腐坏许久……
尹明毓顺势便叹道:“我原还想在南越交些相熟的小娘子一起蹴鞠,倒未曾想南越与京城不同,只能作罢了……”
她只是想要蹴鞠而已,多么单纯的愿望,可惜不能实现。
尹明毓满脸遗憾。
各家女眷面面相觑,倒是底下有一些人家,很想要对刺史夫人巴结一二,眼里有些意动,又不敢出声。
这时,尹明毓又向门的方向张望了几眼,嘀咕道:“我还邀请了节度使夫人,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竟是还没来?”
刘司马夫人等几个离得近的夫人,一听到她的话,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您还请了节度使夫人?”
尹明毓面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怪我考虑不周,节度使夫人年轻时亦是极喜欢蹴鞠,我在她那儿提及之后,她极有兴趣,便说要来瞧瞧热闹,估计要败兴而归了。”
刘司马夫人立马改了口风,笑道:“哪能教您和节度使夫人败兴,南越这儿小地方,好不容易来了刺史夫人这样的京中贵女,我们都想家里的女儿跟您和节度使夫人学学呢,只是您二位别嫌乡下姑娘愚笨。”
尹明毓面露喜色,“可是真的?老话说入乡随俗,我是半点儿不希望坏了你们习俗的。”
一众夫人纷纷道:“不至于不至于。”
尹明毓笑容上扬,似乎蹴鞠赛就在眼前,干脆直接握住她极中意的刘娘子的手,道:“我是真喜欢你,还有其他小娘子们,日后常来我这宅子玩儿啊。”
小娘子们面上皆带着些兴奋,有些是为节度使夫人和刺史夫人的身份,有些则是对蹴鞠跃跃欲试。
又过了一会儿,戚夫人还未来,便有人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了一句。
尹明毓明明知道戚夫人何时会来,却也一副不知道的神情,教银儿去宅门口瞧瞧。
不多时,银儿小碎步快速返回来,喜气洋洋地禀报:“夫人,节度使府的马车都门外了!”
尹明毓便邀着众人一同去迎。
众人无一不热切,实在是节度使夫人极少露面,未曾想今日竟然能借刺史夫人见到她,自然喜不自胜。
戚夫人走下马车,甫一进宅子,便见到尹明毓打头而来,当即便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
其他人只听说过刺史夫人和节度使夫人有亲,这一见,彻底相信了,面上不显,心思各异。
尹明毓和众女眷一同拜见,起身后便挽着戚夫人的手臂,笑着说道:“伯母,方才我还和众位夫人们说起蹴鞠赛的事儿,她们皆极有兴趣,都乐意家里的女儿过来玩儿。”
众人一同应和:“是。”
戚夫人闻言,含笑扫过众人,“那我也能沾沾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朝气,多出来走动走动,倒是蹴鞠赛办起来,我和二娘设几样彩头助兴。”
众女眷一听有更多机会接近节度使夫人不说,还能得东西,附和的更加起劲儿,再瞧自家女儿时眼神不免都带着些期望。
有些没有女儿的夫人,则是满面错失机会的遗憾。
随后整个宴席,尹明毓和节度使夫人都是众人的中心,被女眷们的奉承包围。
宴席结束时,尹明毓跟各家的小娘子们约好明日还在这宅子里见,便送走了她们。
戚夫人来得晚,并不急着走,在堂屋等着尹明毓回来,才笑着问:“你还说我来帮你促成蹴鞠赛,你自个儿不就说通了吗?”
尹明毓道:“我一人哪成,我可是提了您,她们才改变了态度,还是您厉害。”
她微一顿,无奈道:“您不知道,刘司马夫人说女儿家娇弱些才好看好嫁人,我瞧着刘娘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戚夫人当然也注意到刘娘子了,嗤笑道:“姑娘家知礼明理,才是极重要的,且我瞧那姑娘像是练武的好苗子,若是生在武将家,或是再早些年,许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瞧教他们养得,畏畏缩缩。”
她是极厌烦人畏缩的,可又忍不住叹道:“我是眼瞅着姑娘们越来越被拘着……”
尹明毓未嫁前,甚少出门,对此没什么感觉,只是道:“我就是想蹴鞠玩儿而已。”
戚夫人豪爽地摆手,“想玩便玩儿,在这南越,谁能管得到你?”
尹明毓也是这般想的。
隔日,尹明毓送谢策去了节度使府,便赶到宅子,刘娘子等一群娘子已经在里面等着她。
尹明毓也不摆架子,直接叫金儿银儿教众娘子们蹴鞠,一群小娘子跑跑跳跳,没多久便气喘吁吁。
“娇弱”的刘娘子喘得格外厉害,回去的时候脚底下甚至有些打晃,刘司马夫人为了女儿能在节度使夫人面前露脸,不得不让她吃得多了些。
而第三日,尹明毓便穿上了一身干练的胡服,有些像男装,但有些不同,经过绣娘巧手,飒爽又漂亮。
她之前也穿过男装出行,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闹市,又这般模样出现在这些小娘子们面前,她们便以为这就是京城的流行,回去也悄悄做起类似的衣服来。
且有些娘子颇心灵手巧,又加了本地一些东西,极为出彩。
有些姑娘是不喜欢蹴鞠的,尹明毓也没强求,她也不止准备了鞠球,还有些别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她一路上买的话本,就极受小娘子们喜欢,不蹴鞠的时候,好些都抱着话本看。
尹明毓只瞧着这么一大群年轻的小娘子,就心情颇好,白日里都耗在宅子里。
谢策觉得他受冷落了,想要闹小脾气,又怕母亲给他做蒸糕,便悄悄找到父亲,绷着小脸极严肃地说:“父亲,你不关心母亲!”
谢钦整日埋首于公务,此时看着还没有桌案高的谢策一本正经的话,无语:“何出此言?”
谢策控诉:“母亲都不爱回来了!”
谢钦:“……你想多了。”
他们每晚同榻而眠,与先前并无不同,反倒尹明毓每日红光满面,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夫妻二人也颇为和谐。
谢策不高兴地噘嘴。
谢钦认真道:“人皆有自己的事做,我如此忙碌,你亦要读书习武,后宅里处处妥当,难不成要教你母亲日日空耗在你身边,郁郁不乐?”
“没有。”谢策的小脑袋瓜转得飞快,“我想一起睡。”
谢钦直接拒绝。
谢策又提出另一个要求:“我要跟母亲去玩儿。”
他还怕父亲不答应,可怜兮兮地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父亲,就一日……”
谢钦和他对视,片刻后道:“我与你母亲商量一二……”但成与不成,他不作保证。
他话还未说完,谢策便已经欢快地行礼,道:“谢父亲。”
晚膳时,三人围坐在桌边,谢策不住地向父亲挤眼睛。
谢钦:“……”
桌上只三人,他做得如此明显,当另外一个大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吗?
尹明毓若无其事地吃饭,当作没看见。
谢策继续眨眼,还不知从哪儿学得,直冲着母亲撇下巴,示意父亲帮忙说话。
谢钦容忍他许多,此时实在忍无可忍,便严厉道:“注意礼仪,好好用膳。”
尹明毓含笑看着谢策。
谢策小眼睛瞥向她,一与母亲对上视线,立马端正地坐好,规规矩矩地吃饭。
尹明毓眼带笑意,手肘悄悄碰了谢钦一下,眼神问他怎么回事儿?
谢钦微微摇头,并未在此时回答她。
待到晚膳结束,谢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第一次将极其热切的眼神全都给了父亲。
谢钦面色平静地目送他出去,方才无奈道:“我谢家从未有过如此活泼的孩子。”
尹明毓马上撇清,“与我无关。”
谢钦无言,随即道:“他如今越发聪明,竟是学会用迂回之策了,想与你一道去新宅玩儿,却还用别的事做引。”
尹明毓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谢钦便说了谢策的言行。
尹明毓听完亦是好笑,肩头轻轻撞了一下谢钦的手臂,笑道:“总不能教你这个父亲失信于他,正好过几日便是第一场蹴鞠赛,戚夫人也会去宅子里,我带他一道。”
谢钦问:“哪日?”
“怎么?你有兴趣?”
“并非如此。”谢钦取来一封信,递给她,“南柯的信。”
信上,南柯说她打算亲自去蝴蝶谷跟胡族长商议婚事,问谢钦和尹明毓是否要同往。
这些时日,南梦族每日都有消息传过来。
南柯狮子大开口,要咬下南梦一族大半财产,族人们反对;
南柯挑拨族人和族老等人的关系;
南柯利用南族长对她们姐妹的愧疚,强逼南族长站在她这一方;
南柯和族老等人冲突,将他们关了起来……
其中不乏有谢钦和褚赫的教导,但南柯本人确实成长飞快,甚至远超谢钦和褚赫的设想。
而同样是这些日子期间,谢钦定好开工的日期,要用到岩族,便教人从大牢中提出了岩峻。
年轻的刺史夫人收义孙女,义孙女和蛮族族长的婚事,全都是震惊整个州城的消息,州衙大牢的狱卒自然也要谈及,是以岩峻在大牢中就已经得知了南柯要嫁入蛮族这件事儿。
震惊,无力,颓唐……
以至于他出现在谢钦和褚赫面前时,整个人颓废又邋遢。
谢钦对岩峻等岩族人不喜,是因为他们所行为恶,并非因偏见。
而岩峻、南柯的纠葛他自然也清楚,见到这样的岩峻,即便是谢钦这般君子,也不免认为他不如南柯多矣。
谢钦道:“可与你蹴鞠赛冲突?若是冲突,得稍延后几日,我打算借南柯商议婚事,悄悄派人潜进蝴蝶谷隐秘处。”
南柯前往蝴蝶谷的日期是五日后,蹴鞠赛是在三日后,虽说提前一日去蝴蝶谷便可,但时间有些紧凑,太过疲累。
尹明毓便道:“推迟到蝴蝶谷之后便是,不急于一时。”
谢钦道谢。
尹明毓收下了,折上南柯的信,塞回到信封之中。
谢钦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道:“你今日心情如何?”
尹明毓欣然点头,又举起信封晃了晃,道:“喜上加喜。”
谢钦抽走信封,随手放在桌子上,而后倾身靠近尹明毓,低声道:“策儿既是说我不关心你,可否让我关心一二?”
尹明毓挑眉,双手搂住谢钦的脖子,靠近他的耳朵,问:“只是关心?不教我写诗?”
谢钦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置于她腿下,将人抱起来,“可。”
尹明毓不知为何,想起两人之前种种奇怪的情趣,忽然很想笑,也真的靠在谢钦肩头笑起来。
谢钦:“……”
笑成这般,如何有兴致作诗?
第106章
尹明毓玩儿够了晚上会回州衙,谢钦和她相处的时间并未与先前有太大差别,是以完全没有谢策的感触。
而且他们还时不时进行一场雅致的交流,彼此之间皆有所得。
是以,父子俩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过有尹明毓的善解人意,谢钦得以在儿子面前保住了威严,证明他在尹明毓这里言语极有分量。
谢策欢喜极了,小手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父亲真好!”
谢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语气平静地告诉他:“但蹴鞠赛要推迟些时日。”
谢策:“……”
白高兴了。
谢策是个小势利鬼,立马抱得松了些,长吁短叹道:“唉——父亲也不容易……”
谢钦:“……”
这竟然是他儿子……
谢钦拎着他后襟,将谢策从他腿上撕下来,面无表情道:“既是知道为父不易,日后便不要再求我。”
谢策眼睛轱辘轱辘地转,讨好地叫:“父亲~”
谢钦拒绝他的讨好,“谢策,你该去随先生读书了。”
母亲不在,谢策对着父亲没有多少表现的欲望,默默转身。
谢钦看着他的小身影,有些思虑。
而尹明毓在新宅瞧着州城这些小娘子们,忽然有一想,下午回到州衙,便与谢钦提及:“听你说蝴蝶庙香火鼎盛,周围风景极美,既是想要遮掩行事,人多才热闹又方便,我邀请那些小娘子们一道去蝴蝶谷,如何?”
谢钦则是道:“你我若是去蝴蝶谷,当日无法来回,独留策儿一个孩子在州衙,属实不放心,不若带着他一道去?”
他们倒是可以托褚赫或者戚夫人代为照顾,但谢策一个小孩子,从未离开过长辈身边,万一害怕而惊病,得不偿失。
尹明毓和谢钦对视,随行的人越多,能带的护卫就越多,两人也算是不谋而合。
既然折腾,干脆就折腾的大一点,小打小闹多无趣。
尹明毓便道:“我明日去节度使府时,问问戚夫人是否愿意同游。”
她这般打算,第二日送谢策过去时,便对戚夫人邀请道:“伯母,我那义孙女打算去蝴蝶谷正式谈婚事,来信邀请我们,我听说蝴蝶谷风景极美,想顺道游玩一番,您可有兴致与我们同往?”
戚夫人经了这些时日,骨子里那些豪爽也不在尹明毓面前遮掩了,既是有些兴趣,直接便问道:“你们打算插手?”
婚事还需要商议,先前那什么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戚节度使的立场是否转向谢钦还未确准,尹明毓自然不会知无不言,只笑眯眯地说:“先前我家郎君说蝴蝶谷景色美,我还未去过,总得去一次,只是来往不便,估计不会再去,所以打算询问一下,是否能在州城办婚礼。”
“毕竟是在州城百姓的见证下定下的婚事,能接受整个州城百姓的祝福,想必也是锦上添花。”
戚夫人面上看不出是否相信她的话,只随口道:“州城确实方便些。”
“您去过蝴蝶谷吗?”尹明毓一副重点不在议婚事上,只说蝴蝶谷景色,“我还未来时,收到了郎君画的一幅《蝴蝶谷图》,那是便极向往。”
戚夫人摇头,有些许遗憾道:“并未,我大多时候都待在府里,只当初我家大娘子成婚,离开过岭南。”
尹明毓倒也如戚夫人这般待过,也能自得其乐,只是有机会总要出去玩儿一玩儿的,为此不惜费心折腾些事情。
虽说越是了解戚夫人,越不觉得她是那种待得住的人,尹明毓却不能直接指手画脚,只说自己,“不怕您笑话,我实在算不得稳重,家里老夫人常说我贪玩,也是因为贪玩,从北到南这一段路才足足走了八个多月。”
戚夫人笑着感叹:“我瞧你这性子倒是正好,懂得轻重缓急,又有闲情逸致。”
“不然能如何?说是夫妻一体,多少男人压制着不准女子插手太多,转过头又要说后宅里的女子见识浅薄。”
“哪个女子不能管家理事、生儿育女,就得做那个不同的。”
尹明毓可没有指名道姓说谁,端看听得人如何想。
而且她也不算是信口开河,尹明毓相信,待他们再回到京中,她在谢家一定能有更多主动权。
这时,谢策练武间隙跑过来,冲母亲撒娇说想要喝水。
尹明毓顺手帮他倒了一杯,随即对戚夫人不好意思地说:“您瞧我,话多的很,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戚夫人道:“你这是通透,怎会是班门弄斧。”
尹明毓笑道:“我就是想问您可要一道去游玩儿,也想多邀请些小娘子一起踏青赏花,郎君说也带小郎君一起去玩一玩。”
谢策正双手握着杯子喝水,悄悄竖着耳朵听,乍一听到有他的事儿,脸上瞬间亮堂起来,追问道:“我也去吗?”
尹明毓点头,“既是答应你,自不能反悔。”
谢策想去抱她,上前一步才反应过来还端着水杯,水晃了出来,连忙全都喝光,又擦了擦手,才扑到尹明毓腿上。
若是寻常大人,这么一系列动作,情绪便要断了,可孩子十分收放自如,仍等接上先前的情绪,毫不吝啬地吹捧:“母亲真好!”
而尹明毓可不是柔情的人,揪着谢策的后襟提开他,嫌弃道:“瞧你这一身灰,莫蹭我。”
谢策不干,还要往她身上蹭,被推开,就从别处扑,围着她转着圈儿地跑,伺机靠近。
尹明毓教他转得眼晕,手一伸按住他的脑瓜顶儿,手动保持距离。
谢策使劲儿伸长手也够不着,但他也不生气,始终笑呵呵的,一看就是脾气极好的孩子。
戚夫人瞧着他们玩闹的亲密劲儿,眼里闪过思念,长叹一声,道:“我也随你们去走走吧,总归来一趟岭南,不能只有这一方天地的印象。”
尹明毓绽开笑,“伯母,那便说好了。”
晚些,谢钦难得有空闲,亲自来接尹明毓和谢策,自然要拜见戚节度使。
戚夫人教谢钦的夫人带得越来越野,戚节度使见到他没甚好脸色,“我原先还瞧谢刺史是个端方严谨的,没想到在此处等着我……”
谢钦知道也得当作不知道,“戚节度使何出此言?”
戚节度使现在越看他越觉得阴险,冷嗤一声,道:“现下全州城都知道两家有亲,你是无论如何也要拉着我上你的船,是吧?你夫人也引得我夫人整日的不着家……”
他语气越发有怨气,全都发向谢钦。
确实不甚地道,谢钦不能否认,但是,他对戚节度使的后一句话并不认同。
“据下官所知,下官夫人只邀请了夫人两次。”谢钦面色极认真,道,“下官夫人才是整日不在州衙,但下官并无不满。”
脸皮厚些,确实能无往不利,是以谢钦稍顿了顿,因着初次,仍有几分放不开,便微微板着脸劝谏道:“身为男子,需得大度些……伯父。”
戚节度使:“……”
伯父?!
而谢钦一经开口,心下那丝负担便散去,说话时面上毫无波澜,句句带着恭敬的“伯父”一称。
戚节度使心梗不已,面沉如墨。
寻常时候戚节度使事忙,不在府中,尹明毓便不必特地向他告辞,今日恰巧知道他在,并且在和谢钦说话,戚夫人便和尹明毓、谢策一起到前院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颇为微妙,看起来像是有些生硬,戚夫人和尹明毓皆有些奇怪。
待到谢家人告辞后,戚夫人询问戚节度使。
起初戚节度使不说,在戚夫人急性子连番催促,几欲暴躁之后,戚节度使才说了缘由。
戚夫人想象谢钦一个清隽的世家公子那般模样,忽地一阵大笑出声。
另一边,尹明毓也从谢钦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瞧着他在马车上仍旧是青松一般端正而坐,忍俊不禁。
戚节度使夫妇遇到他们,属实算是倒霉了。
不过刺史夫人加上戚节度使夫人的名头,尹明毓再邀请小娘子们一道去蝴蝶谷游玩儿时,各家长辈全都没有反对,甚至由于蝴蝶庙的名气,有些人家塞女儿不说,还塞了家中年轻未婚的郎君进来,美其名曰“照顾姊妹”。
尹明毓是打算将蹴鞠在岭南发展壮大的,极顺畅地接纳了小郎君们,但全都扔给了谢钦,并不给他们凑近小娘子们的机会。
她极坏心眼儿,一想到这些怀春的少年少女们只能远远地抓心挠肝地看,却没法儿靠近,便生出些极浅薄的快乐来。
而那些小郎君大多在读书,谢钦作为刺史,他们这些家世颇好的年轻学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他第一批政绩的。
行路时速度不快,谢钦率众郎君骑马随行,便对小郎君们进行考较。
南越的学子们底子极为薄弱,又无名师教导,即便谢钦整顿府学,也只是较先前稍有进益,州学最优秀的学子走出岭南,也根本无法在学风浓郁的江南、京城脱颖而出。
本朝三十年,南越一州出的进士屈指可数……
教化百姓,非一朝一夕之事。
谢钦为人认真,考量着南越学子们的进度,对这些年轻的小郎君们其实颇为宽容,较当初指点韩旌时五分之一严苛都没有。
然而他是刺史,本就威严,又满腹学识,信手拈来,小郎君们根本没感受到他的宽容,一个个的,全都紧张地头脑空白,越大越错,越错越慌,哪还有心思去想小娘子们。
尹明毓从马车窗往前一瞧,见这些年轻郎君里偶尔侧过脸,神色皆紧绷,甚至有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地,便更有兴味地瞧。
谢策极爱学她,也跟着探出头往前看,但不知道母亲在笑什么,挠头疑惑。
尹明毓难得善良些,笑而不语。
她是过来人,可那些小郎君们却是谢策的将来,还是莫要吓唬他了。
戚夫人与他们母子同乘一辆马车,透过马车窗只能瞧见一个年轻郎君瘦弱的背,背襟汗湿了一小片。
随即,她又看向马车前方,似是能透过马车门看到谢钦。
南柯早就已经带着族人等在必经路上等候他们,因着等待的是刺史和刺史夫人,南梦族人们没人敢有怨言。
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州城方向的路上终于来了人。
南柯面上一喜,迎向前一段,随即望见车队越来越向前,队首的护卫都已经到了他们跟前,队尾却仍旧没有出现,不禁越来越惊诧,一双美眸渐渐睁大至极限。
她身边的南族长和族人们亦是没想到刺史和刺史夫人竟然如此大的阵仗,震惊地合不拢嘴。
谢家的百余护卫,其他家的随行人员,另外还有戚节度使安排保护戚夫人的士兵,组成了这样一个队伍。
谢钦和一众小郎君们骑马行于队伍前方,直面南柯和南梦族人。
小郎君们惊艳于南柯的容颜,谢钦极平静,只淡淡地吩咐南柯:“照常赶路便是,不必在路上拜见。”
南柯回神,并不搭理那些迷于她色相的小郎君们,先向谢钦一拱手,又向他身后那辆宽大马车窗中露出脸的尹明毓一拱手,方才利落地跨上马,带着族人们在车队前方引路。
不过是一些时日未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第一眼见到南柯,必定要惊艳于她的美貌,但如今她飒爽,甚至有了族长的威严自信。
“这姑娘气势不俗,配蛮族那个色欲熏心的族长,可惜了……”戚夫人随口感叹一声。
尹明毓胳膊搭在马车窗上,拄着下巴看前头的南柯,听到戚夫人这话,竟是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至于蛮族的族长,时间罢了……
他们的车队阵仗太大,临近蝴蝶谷几里外,蝴蝶谷内的蛮、侥两族便得到了消息,胡族长一心沉浸在即将见到小美人的快乐,樊族长却是如临大敌。
今日蝴蝶谷最大的事儿便是南梦族过来议亲,他们并未得到其他消息,樊族长一听禀报说有士兵,心虚而乱,便教族人们悄悄戒备起来,随时反击。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樊族长的心越发焦躁,眼见胡族长根本不放在心上,忍不住便道:“若真是派兵杀进来,咱们拼死也不能束手就擒,你还惦记美人?”
胡族长道:“我看你是想太多,无缘无故怎会派兵?就算派兵,早该进来了,哪会慢慢腾腾地?”
他说得有道理,樊族长稍稍心安,可一想到是被这没脑子的胡族长安抚,而他这样大道理的原因很有可能还是为了美人,他又忍不住气火翻腾。
终于,在樊族长的百般焦躁之中,第二次禀报的人过来,描述更加详细,根本不像是派兵来围剿,他这才静下心思考,来的究竟是谁。
这时,胡三当家忽然道:“会不会是刺史和刺史夫人?”
他这话一出,胡族长并樊家父子皆认为极有可能,尤其是樊家父子,眼神交换时,皆认为谢钦这个刺史若是前来,兴许要掺和进蛮族和南梦的婚事。
万一蛮族跟刺史走得更近,于他们来说不利,父子二人背着蛮族的人,悄悄商议起对策。
等到车队终于驶进蝴蝶谷,在蝶仙庙上香的百姓受惊,不敢妄动,拥挤在一起恐惧地看着他们。
谢钦派护卫去安抚,随后回身叫尹明毓他们下马车。
马车一字排开停在庙前,竟是排了十辆,才继续向后排第二排,可见此处宽阔。
尹明毓率先走下来,先是瞧见颇气派的蝶仙庙,随后便注意到这宽阔至极的平地,忍不住赞叹道:“真是块蹴鞠的好地方……”
戚夫人随后下来,听到她这句话,终于确信她的玩心,无奈道:“你还真时时惦记着蹴鞠,且不说这是人家的地方,哪来的鞠球?”
尹明毓还真准备了,摆手教婢女取鞠球来。
片刻后,金儿银儿皆一手拿着一个鞠球,站在戚夫人面前。
尹明毓不止准备,还带足了备用的鞠球,坏了一个还有一个,再坏一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戚夫人:“……”
她还是觉得,在人家的地方蹴鞠,不妥。
不止她这般无语,其他小娘子们看见鞠球,也是面面相觑,再看向附近的环境和百姓,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蹴鞠,面上不由抵触。
胡族长、樊族长等人便是这时赶过来的,第一眼瞧见这几乎可以说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脚下皆是一滞,随即才恢复如常。
两族皆未想到不止刺史夫妻前来,节度使夫人也来,还有这么多州城各家的年轻一辈儿,等到见礼后得知他们就是来踏青的,皆哑口无言。
而樊族长先前那般如临大敌,此时回想,不免在心里大骂:他们就是闲的,有病!
但是面上,还是要笑容满面,恭敬客气。
胡族长则是满心满眼只有南柯,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南柯不放,色心显露无疑。
胡三当家在一旁提醒,又代为应酬,才勉强没有丢人。
尹明毓打量着两族人,特别多看了樊家父子几眼。
她是极小心眼的人,五万五千两可不足以抹平他们妄图谋害的行径。
蝴蝶谷和蝶仙庙名声极盛,甚至有慕名从岭南外远道而来的游人,两族为了接待来上香、游玩的远客,专门建了一座客栈,就在蝴蝶谷西的花林之中。
戚节度使夫人只为游玩儿而来,不打算掺和进两族结亲的事儿,便不顾蛮族、侥族的邀请,提出先去客栈安置。
尹明毓和谢钦便也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随她过去先落脚。
南柯见状,便也跟胡族长柔声道:“您见谅,容我们先落脚,稍后去蛮族中拜访。”
她确实变了,对着脑满肠肥的胡族长也能露出笑来。
胡族长教她迷得神魂颠倒,没有不应的,那副神情,甚至恨不得她能直接住进蛮族,住进他的榻上才好。
胡三当家见他这般,眼里的郁气和不满几乎快要藏不住。
尹明毓刻意注意一个时,对那人的情绪便极其敏锐,眼神在胡族长和胡三当家之间来回扫过,便有些数了。
不过她看谢钦神色从容,知道他早有计较,便没再管,专心赏景。
先前画中只能看到一角,如今置身于花海之中,极为梦幻,不止尹明毓,戚夫人、先前教谢钦打击蔫了的小郎君,以及本就兴致勃勃的小娘子们,全都沉浸在这景色之中。
就连小小的谢策,也伸出小手,去接被风吹落的花瓣。
他手小,极难接住,偏又执着,非要去接飞落下来的,不愿去捡地上的。
倒是谢钦,什么也没做,只是走在树下,便有绯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上,极受青睐。
他本就极俊美,此时在这花海之下,更如仙人一般,小娘子们忍不住便瞧向他,但瞧一眼刺史,下一瞬便会心虚地瞧尹明毓,极力控制再去看谢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尹明毓完全不介意,甚至她自个儿也瞧谢钦和南柯瞧得起劲儿,不好凑在小娘子们中间,便挽着戚夫人的手臂道:“伯母,这一趟不白来吧?美景美人,缺一不可。”
戚夫人:“……”
但……日日相对的老橘皮,确实比不得俊秀的刺史和绝色南梦美人。
而谢策注意到父亲身上的花瓣,连忙道:“父亲!不要动。”
谢钦垂眸看他,头上的花瓣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花瓣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谢策扯扯父亲的下摆,小心道:“父亲,蹲下来,慢慢的……”
谢钦并未如他所说蹲下,淡淡地问:“且先说明缘由。”
谢策抬手指他肩头,“有花瓣,父亲,我想要。”
谢钦侧头,见肩头果然有一片花瓣,手指捻住,取下,递给谢策。
谢策接过来,没走,又指指他手中那瓣,求道:“父亲,我也想要。”
谢钦看了一眼尹明毓,到底还是摊开手掌递给谢策。
谢策一拿到,转身就欢快地跑向尹明毓和戚夫人,一停到两人面前,便张开两只小手,脆生生道:“送给母亲,送给戚祖母,策儿最喜欢你们。”
戚夫人当即便欢喜地接下来,搂着他感动道:“策儿真是乖巧孝顺,得了什么都想着戚祖母。”
尹明毓也收下了谢策的花瓣,虽未说什么,心里却道:这般成长下去,长大定然极招小娘子们喜欢。
唯有谢钦,被儿子一手借花献佛打得措手不及,无言以对。
第107章
客栈是两层的竹楼,占地极广,除了二楼最好的几间屋子,其他人可随意选择住在楼上或是楼下。
二楼视野广阔,能一览窗前整片花海,尹明毓一进客房,便径直走到窗前。
谢钦亦有几分雅兴,欲与她并肩同赏,然刚不疾不徐地抬步,一个小身影便从他身侧窜出去。
谢策颠颠跑到尹明毓身边,贴着她站,发出夸张的赞叹:“哇——母亲,好看!”
尹明毓轻轻点头,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动。
谢钦:“……”
他接住的花瓣,谢策借花献佛、珠玉在前;本该是他们夫妻并肩而立,他赞一句“花不及人”,谢策也能抢先一步,挤入中间……
儿子成长得太快,谢钦没体会到为人父的欣慰、骄傲,先体会到了烦恼。
谢钦走到尹明毓另一侧,花海入眼,脸上却无波无澜。
尹明毓赏景时一转头,就看到谢钦这神情,深觉他这人大多时候都无趣的很,还不如谢策这个小孩子。
而且吵闹的孩子总要惹人注意些,谢策在一旁奶声奶气地说话,她便转开视线,瞧向另一侧的谢策。
稍晚些,金儿走进来,禀报道:“娘子,侥族的樊夫人前来拜见。”
尹明毓回身,边转身边道:“她还得拜见戚夫人,不如一道见了。”
谢策是个小尾巴,也转身跟她走。
谢钦仍旧站在窗口,目不斜视,心中已经在打算何时给谢策安排六艺启蒙。
尹明毓临出去前,交代金儿稍后去找南柯,然后才笑盈盈地出现在樊夫人面前。
樊夫人是位富态的中年妇人,福身向尹明毓行礼时,头不过是微微低了低,嘴上说是:“刺史夫人见谅,我是乡下妇人,礼仪差些。”
尹明毓看她神情里并无多少谦虚,反倒不以为然,便知不过是说辞,估计是在南越这地界儿没习惯向人低头。
南越极多这样的人,在他们心里,蛮族、侥族比什么刺史、官员更了不起。
尹明毓笑容不变,随口应了句“无妨”,也不与她客套,直接往戚夫人的客房走。
士兵守在门口,两人稍等片刻,等人进去禀报后,才一同进入客房。
尹明毓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谢策亦是认认真真地行礼,真就用行动告诉樊夫人,若对人心存尊敬,不在礼仪规范与否,在态度。
而有他们比着,樊夫人那敷衍的礼越发不能看,她自个儿也看出来了,不过没有任何反省之意,反倒又说了一遍方才对尹明毓那一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