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没说话,低头狠狠看着温晚,伸手掐住她下巴迫她抬起头,咬牙切齿最后只变成一句:“温晚,你有种!”
能把他气到想杀人的,这世界上除了她还真没有第二个。
秦姨刚从休息室出来就瞧见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瞪着温晚,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口气不善道:“你谁呀?快放开小晚。”
贺沉这时候心情异常糟糕,连平时对长辈那副该有的谦和都荡然无存,冷漠回道:“我是她男人,现在带她走,告辞。”
秦姨想也不想就挡在他面前:“胡说,小晚的老公我认识,老顾家那孩子。你到底是谁啊?再不松手我报警了!”
老人家说着还拿起手机晃了晃,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
温晚眯着眼,也伸手去推贺沉:“我才不认识你,从来都没认识过——”
她含糊不清地嗫嚅着,偏偏手上的力气不够。贺沉死死掐着她的腰将人禁锢在怀里,太阳穴突突跳了好几下,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道:“温晚,别闹了,你知道她拦不住我。”
温晚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眼底像是聚满了水光。那样的眼神让他不敢再看第二眼,那哪里像是再看自己的爱人?分明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秦姨。”温晚声音很低,在贺沉怀里忽然乖觉下来,“我先走了,这是我朋友,我们闹别扭了,你别担心。”
想起房子的事儿,她知道自己斗不过贺沉,先不说别的,再连累到面前的人于她绝对寝食难安的。
秦姨狐疑地打量着两个人的关系,许多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叹息道:“回家好好睡一觉,有事给秦姨打电话,你爸妈不在,我也算你半个亲人。”
不知道是喝了太多酒还是因为别的,温晚眼眶红红的,觉得鼻子异常酸涩。她汲了口气,笑笑地点点头:“您多保重。”
贺沉半拥着她刚刚出了酒店,还没走出多远温晚就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她站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
他想伸手去扶她,下一秒,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甩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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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好似陡然间静了下来,贺沉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挨女人打,她的力气其实不算大,说白了只是有些伤面子罢了。都说打人不打脸,尤其当街被一个女人扇耳光……
阿爵站在远处惊得双眼圆逞,犹豫着终究是没走上来。
贺沉微微抵了抵下颚,转头看着面前郁结难平的女人:“闹够了?”
温晚气得想笑:“骗子。”
贺沉原本燃起的怒火忽然就慢慢熄灭了,因为温晚骂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在哭。她一边笑着,一边却在流泪。
贺沉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被什么尖锐地刺了一下,非常快,却很疼。
他直觉觉得不妙,一种非常强烈的心虚感,想走过去触碰她,却被她不住往后退着避开了。
“小晚,先过来——”贺沉朝她伸出手,不断克制着心里各种各样毫无根据的猜忌,“我们好好谈谈,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什么?”
温晚摇了摇头,最后停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她眼中的泪意照的越发明显,像是发亮的水晶,刺得他难以直视。
温晚掩住眼眶,轻轻笑出声:“真的是我乱想?贺沉,你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贺沉感觉到自己呼吸猛地滞住了,他看着那抹瘦弱的身影的立在那里,如雨后的梧桐瑟瑟发着抖,心里无端一阵恐惧,大步上前就将她勒紧在怀里。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答应我,暂时忘记你脑子里那些可怕的想法。明天等你清醒,我们理智地谈一谈。你现在醉了。”他紧紧将她按在怀里,像是怕她忽然消失掉,一种强烈的不安将他笼罩着,这种感觉太陌生,陌生的他害怕。
温晚闹了很久,一会哭一会笑的,等贺沉好容易将她弄上车,人已经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阿爵沉默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女人发白的小脸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未干涸的泪痕沾了几缕黑发黏在颊边,哪里还有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贺沉听得,还是纯粹自言自语:“平时压抑过头了。”
贺沉没有接话,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看着她微垂的眼睫上还有细小的泪珠,忍不住伸手将它抹去。
她连睡着都在抗拒他的触碰,伸手不耐地推开了。
贺沉将她搂得更紧,难受地闭上眼,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原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现在却越来越偏离自己预定的轨迹。而且看她这副痛苦的样子,他才恍然自己将她逼到了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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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贺沉怕她会吐,用热水给她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安静地躺在她身边。
这些日子两人一直在冷战,他本以为只要给她时间冷静,事情总会有转机。尤其那日在书房门口听到她指责蒋赢那番话,其实他内心非常触动。
三十五岁了,真正关心他的人却寥寥无几,温晚那时分明是怨恨他的,可是说的每句话又都是在维护他。贺沉并没有责怪她害蒋赢发病,反而有些动容,被她那副凌厉的气势所震住。
只是当时蒋赢发病了,他不得不先将人带去治疗,等忙完这一切想再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熄了灯,越发有意地回避他。
正好这段日子忙的焦头烂额,便想着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冷静,他对温晚还算了解,这个女人太理智了,不能逼。
可是又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边担心贺渊会对她不利,一边又担心顾铭琛……贺沉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也会有这么婆妈的时候。
身边的女人低哑地喊了声“渴”,贺沉起身给她喂水,现在有经验了,小心又耐性。等她安静下来,忍不住就低头沿着她的眉心一路亲吻。
他有些害怕,等她清醒之后质问自己,该要怎么回答?
第二天温晚醒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一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忽然有人主动递了过来,她还忍不住道了声“谢谢”。
等猛地惊醒,忽然看到站在一边的人是沛沛,小丫头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俯视她。
温晚努力回想昨夜的事,却断断续续记不太清楚,撑着身子坐起身,同样严肃地回视小丫头。
沛沛先开口的:“你和三哥闹别扭,能不牵扯冯爵吗?”
温晚被她指责的莫名其妙,沛沛又凑近她皱了皱鼻子:“你就装吧,就算要气三哥,也别拿冯爵下手,他是我的,明白?”
温晚短暂地怔愣之后,轻轻咳了一声:“你好像误会了——”
沛沛摆了摆手:“冯爵很招女人喜欢,我必须杜绝一切可能性。”
温晚干脆抿紧唇不再解释。
沛沛往床上一坐,脸上是与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成熟老练:“虽然不知道你和三哥到底怎么了,但是我觉得他对你很用心。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是那些花在你身上的精力不是假的,也许有些感情,连他自己都迟钝呢?”
温晚有些惊讶沛沛这么小居然能说出这种大道理,忍不住点点头:“说的很好。”
沛沛也不理会她敷衍的态度,歪着头冥想了一阵,轻轻吐出一句:“有些男人却是心里清楚,偏偏要装糊涂,更可恨呢。”
温晚看着她不说话,沛沛尴尬地挺直脊背,又做出那副谈判的样子:“总之你和三哥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别折腾冯爵更别拿他当棋子使。”
“三哥已经让秘书定了两张《歌与火》的票,那部舞台剧是你想看吧?”沛沛神秘兮兮地冲她眨眼睛。
温晚看了眼自己书桌上的电影宣传册,无声地移开眼。
沛沛一副“被我猜中的样子”,又凑近她一些小声耳语:“别说我没提醒你,就算是有矛盾,也得说出来好好解决。三哥这个人其实挺笨的,明知道女人不喜欢听实话,但是只要你开口问,他一般不会骗人。”
温晚已经不想再揭穿他的丑恶嘴脸,对沛沛抬了抬下巴:“说完了吗?我要换衣服。”
沛沛走了,温晚却一早上也没见到贺沉,连蒋赢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找贺霆衍问过,答案也是“不知道”。
温晚准备等贺沉回来问清楚,谁知道一等便是两天。
☆、第四十七章
《歌与火》的演出时间已经过了,贺沉并没有打电话过来,温晚对这事倒不太在意。她现在心思全在父亲那件事儿上,这男人一直不出现让她十分焦躁,打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已经夜里十一点,连蒋赢也没回来。
温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眼皮直跳,窗外有风呼呼地吹着,连窗户都被刮得“怦怦”直响。她干脆起身去楼下喝水,经过蒋赢房间时脚步却微微顿住了。
那扇门与其它房间的并没什么不同,此刻却仿佛带有某种魔力,一直吸引着她想要靠近。
温晚并没有犹豫太久就伸手握住了门把,本来没抱什么期望,指尖微微用力门居然就被打开了。
心脏一阵狂跳,这时候宅子里异常安静,静的似乎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分明,左右看了看,走廊上除了灯影浮动再没有其它,温晚没再迟疑就抬脚走了进去。
这间房她还是第一次进来,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直接朝书桌走去,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了看,却都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打开最后一层,手指停留在了厚厚的相册之上,里边似乎也盛满了秘密,她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隐隐在颤抖。全是蒋赢年轻时的照片,温晚翻了很久,只找到她和母亲合照的,却一张和陈叔叔有关的都没有。
像是印证了心里某种猜测,温晚准备将相册收起来,却从后面滑落了几张照片。她定睛一看,心顿时狠狠抽了一下。
全是蒋赢和贺峰以及贺沉三个人的合照,贺沉那时候还很年轻,身上穿着军装表情微微冷峻地看着镜头。蒋赢一身白色长裙站在两人中间分外抢眼,那笑容像是和煦的阳光却刺得她双眼发胀。
太多了,每张照片上的贺沉都不太一样,可是眼神都没怎么变过,那种微微带着些紧张的样子,温晚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表情,和顾铭琛年轻时面对纪颜何其相似,那是一种属于少年才特有的青涩情怀——
她把照片塞回相册里,手指好像被冰冻过一样木然而迟钝。
并没有时间让她伤心太久,门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温晚急忙把东西放回原处,想跑已经来不及,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晚缩在书桌底下,紧紧攥着手指,有低低地说话声传来,仔细听了一会发现是蒋赢在讲电话。
“我马上过去,知道,602吗?”蒋赢径直朝书桌的方向走过来,温晚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拳头慢慢收拢。
蒋赢似乎是回来取东西的,站在外侧翻找了一会,最后把包里的东西又哗啦一下倒出来。女人的包里什么都有,化妆品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震得温晚的心也跟着狠狠跳了几下。
有东西从她眼前飞快地滑落掉在了地板上,应该是从蒋赢包里一起掉下来的,温晚下意识低头查看,居然是《歌与火》的票根。
她定定地盯着那两张熟悉的票据,这是她近期最感兴趣的舞台剧,只是票非常不好买,收集了不少宣传资料却还没来得及去看。
沛沛说贺沉让秘书定了两张票,还说是准备带她去看……
这一幕何曾相似?在某年某天也发生过,那个在雪地里对她说抱歉,说要带另一个女孩儿去看电影的人忽然变成了贺沉的面孔。
一切似乎又开始了新的轮回,而她依旧是那个站在原地被无视的小丑。
温晚的指甲死死掐住掌心的嫩-肉,可是不管如何用力,依旧无法纾解胸口的疼痛感。如果说之前她对贺沉还有什么的话,现在真的一点点余情都不剩了,她心底最深的疮疤再次被揭开,血淋淋地,充满了羞辱感。
蒋赢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应该是与熟悉的人在对话,过了会轻声道:“哎,在我包里呢,记性真差。我现在就过去,对了,要给你带换洗衣服吗?”
房间里很静,温晚离得蒋赢非常近,她能隐约听清那边是男人的声音,只是是不是那人,她一时无法断定。
蒋赢又把东西收拾好了才离开,温晚能判断出她脚步消失的方向——是走廊另一边贺沉的房间。
她呆怔地抱着自己的膝盖,麻木地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直到过了会又有脚步声匆匆从门前走过,一路下了楼梯。
怎么会有她这么愚蠢的人,险些真的信了贺沉的话。贺沉从一开始的举动就证明了他是在补偿,补偿什么呢?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他会对她说实话。
比起她来,分明蒋赢才最需要维护,如果事情和蒋赢有关,他怎么可能对自己和盘托出真相?贺家当年费尽心机导演了那出戏,现在又怎么会自己去揭穿。
温晚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笑了,只是眼眶酸涩的难受,却没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这辈子为男人流的眼泪已经足够了,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本质是件高兴的事,哭什么?温晚一遍遍警告自己,马上从地上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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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很凉,温晚没换衣服就出来了,阿爵这两天也没在家,跟着她的是两个个以前没见过的年轻人。
那两人也不敢拦她,只是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
温晚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该去哪呢?青州市这么大,她却连个容身之所都没了。父亲的死可能和贺家有关,而她居然还爱上了贺家的男人,并且天真地相信会从他那里重新得到一个“家”。
她茫然地站在街边,这时候路上的人很少了,偶尔有车子滑过,呼啸着带起一阵寒风。其中一个年轻人犹豫着还是走了上来,很小声地提醒道:“温小姐,风大,小心着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温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又转过头:“连你也觉得,我会老实听话?”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还是老实说:“三哥吩咐过,不可以让温小姐有任何闪失,如果出问题,我也得跟着受——”
他的话没说完温晚就笑了,低低哑哑的笑声在夜晚听起来格外凄凉,甚至还有些吓人。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最后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对不起,你恐怕真要被我连累了。”
年轻人一怔,顿时警铃大作,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就有车灯倏地打亮直直投射过来,接着车子飞快地擦着他身边停下,几个男人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温晚上车之后,对旁边的人低声道:“谢谢你帮我,别为难他们。”
顾铭琛一直侧目看着她,先是被她几日不见就消瘦的脸庞给怔住,接着又被她这副疏离的语气气得够呛:“贺沉都软禁你了,就是把他们全送去警局都不为过。”
温晚无声地看着他,贺沉摆了摆手,对副驾的男人吩咐了几句。
那男人维诺地答应了,接着也打开车门下去,司机拧动钥匙已经率先将两人载走,只剩下几人在路灯下对峙。
顾铭琛沉默了一路,他在等温晚主动说点什么,结果这女人一直失神地看着窗外不吭声,那样子让他烦躁到了极点,忍不住就有些愠怒:“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
温晚转头,眼神清清明明地,没有半分浑浊茫然:“说什么?我不是已经道谢了。”
顾铭琛快被气死:“你和他到底怎么了?”之前贺沉忽然高调地公布婚讯,接着才没多久,这就出了这种事。温晚联系他的时候他紧张的都不敢接她电话,当听到她求助的内容又气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贺沉能那么卑劣,居然将她关起来!
“他是不是——”顾铭琛皱着眉头,望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有些开不了口,“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温晚沉吟片刻,却说:“我向你求助,是因为眼下能帮我的人只有你,其它的,我想自己解决。”
如果联系萧潇,事情势必会被贺渊知道,倘若阿爵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贺渊难免不会在背后使什么手段。即使和贺沉走到这一步,她也不想被人当枪使。报警更是不可能了,结合父亲这件事,恐怕贺家在这里边儿也有过硬的关系,所以顾铭琛是最好的人选。
顾铭琛眼神阴鸷地盯着她,最后终是率先败下阵来:“随你。”
他说是这么说的,却完全没有置她不顾的意思,一路将她带回了自己独住的地方,温晚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装修简洁的一个海景别墅,黑白色调,进门时她看了眼鞋柜,里面没有女式拖鞋,看样子这里还没有别的女人来过。他们结婚的新房肯定是不能去的,那些房产贺沉很容易就能查到。
“这里贺沉找不到,即使发现也没事,保安工作非常好。”顾铭琛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兜安静地看着她。
温晚点了点头,似乎没有说话的欲-望。
顾铭琛看了她一会,轻轻咳嗽一声:“冷吗?给你放热水,泡个澡舒服一些。”
温晚看着他沉敛乌黑的眸子,男人脸上有压抑的情绪,原来感情真的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时候她只要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我自己照顾自己就好,你有事不用管我。”向顾铭琛求助是她想了许久才下的决定,但这不代表她就想和对方有什么,所以还是不要给出错误的讯息好。
她朝顾铭琛微微颔首,转身上楼。
顾铭琛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往楼上走的单薄身影,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第四十八章
皇廷酒店,1602房间。
贺沉看了眼面前的东西,脸色微微一沉:“说了不用。”
蒋赢把换洗衣物递给阿爵,连带着阿爵的眼神也十分微妙,她忍不住叹口气:“顺手而已,不该碰的东西没碰过。”
她知道贺沉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自己也不会逾矩到拿小叔子的内衣裤之类,只不过拿了两件衬衫:“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阿爵肯定还来不及准备,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贺沉没再接话,只是另一手接过她带来的资料,阿爵帮着把人扶起来。
蒋赢一直盯着他血色尽退的脸庞,等他低头看文件时,又说:“真的不用去医院?这是枪伤。”
“不用。”贺沉低声答应,视线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浴袍领口处还隐隐露出了白色绷带的痕迹。
蒋赢看他气色非常差,眉心微微一蹙,回头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阿爵:“如果不是需要这份股权转让书,你们是不是连我也要瞒着?”
和朋友一起看完《歌与火》,结果就接到了阿爵的电话,只说急需她的股权转让书。再后来她亲自给贺沉去了电话才知道对方中枪了,并且这两天贺家出了大事……
阿爵无声地瞧了她一眼,算是默认了。
蒋赢吸了口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么大的事——贺氏易主,明天青州所有报纸都会大肆报道。”
贺沉将手中的文件放置一旁,脸上并没有太多情绪,好像眼下失势的不是他一样。男人乌黑的眼静静注视着蒋赢,数秒后却微微勾起唇:“加上你名下的股份,贺渊其实也没占多少便宜,费了那么多心思我依旧是贺氏第二大股东。”
他静了静,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些:“不过蒋赢,你真不用跟我玩心思,这上面的条件即使你不附加注明我也会那么做,这么不信任我?”
贺沉脸上在笑,眼底却早就冰冷彻骨。
刚看到股权转让书上那些条件他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这个向来在他眼中柔柔弱弱的女人,这时候却狮子大开口,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蒋赢脸色一变,不自然的惨白,却仍是抿着浅浅笑意:“我孤儿寡母,自然要为将来考虑。这些股份如果落在贺渊手里,我和霆衍很快就会没命。但是给你就不一样——”
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贺沉,很聪明地掩去了不可提及的那段隐秘感情:“你不会伤害我和霆衍,相反,这些股份给你之后若东山再起,依你和贺峰的关系会一直照料我们母子。但这是你辛苦打下的江山,难保将来我和霆衍也会被视为眼中钉,所以我只能现在多捞些好处。”
贺沉沉默着,脑子里第一闪过的念头居然是——现世报。
原来被人利用的感觉就是这样?
可很奇怪,贺沉此刻觉得愠怒,却没有多少难受的感觉,心跳平稳而镇定。他甚至更多的是替大哥不值。
阿爵的手机突兀地打破一室僵冷,他接通之后脸色倏地一变,贺沉在边上看着,心脏不由沉了沉。
果然他挂断之后,阿爵便低声说了句:“温医生不见了。”
蒋赢也是一怔,下意识看了眼贺沉。
贺沉的眸色瞬间转冷,整个人全身都好像覆了一层寒气,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一句话几乎是从胸腔处吼出来的:“一群废物。”
他说完居然就要下床,阿爵急忙伸手去拦他:“你做什么,医生说了不能——”
贺沉冷冷地瞧他一眼,眼眶赤红地像是发怒前的狮子。阿爵没说完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口,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这男人露出如此可怕凶狠的眼神了,就连被贺渊暗算踢出董事局都不见他如此失控易怒。
“不能让她一个人。”贺沉沉声说着,脑子里白茫茫地什么都不剩了,他不敢想温晚会去了哪里,如果遇上贺渊——
他飞快地将衬衫拿了过来,都顾不上当着蒋赢的面了,利落地准备换上,可解开浴袍带子的手也抖得控制不住。
阿爵还是不怕死地拦住他:“你他妈不要命了?就算要找也还有我,我一定帮你把人找回来。”
贺沉是背对着阿爵的,可是无端地,阿爵就是能感觉到他肩膀隐约在颤抖,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你说的,找不回来,我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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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有心躲,他要去哪里找?
一连过去了好几天,青州统共就这么大,温晚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已经确定不是贺渊干的。那群小混混全是外省人,找到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但给他们看过照片,应该和顾铭琛有关。”阿爵看着床上气色越发差的男人,有些不忍心地又说,“已经找人跟着他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贺沉垂眸不语,可是黑密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栗着。
她为了离开他,居然回头去找顾铭琛!
他一直都知道顾铭琛在温晚心里是个特殊的存在,爱不得、却也恨不能,但一直是避之而唯恐不及的。现在,她却回头去求他?目的就是为了离开他。
她恨他……已经超过了顾铭琛了?
贺沉说不清这时候自己到底是气愤还是嫉妒,他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揪得难受,那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他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止痛药,阿爵受不了地一把夺了过来:“你真以为这玩意儿是灵丹妙药啊。”
说完又觉得不对,他眉心一紧:“伤口又疼了,要不要找何医生过来看看?”
贺沉的拳头攥的死紧,骨节处都泛着森白。疼的不是伤口,他太清楚是哪里了,自诩这场游戏他才是掌控者,这时候看起来,输的是他才对。他一直在研究琢磨温晚的弱点,对症下药,步步算计,却忘了对一个人付出这么多精力也是一种感情付出的形式。
阿爵瞧他那副样子,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轻叹了口气,无奈地拉过扶手椅往床边一坐:“她要真是被顾铭琛带走的,给她点时间冷静也好。你之前逼的太紧,没看她已经越来越抗拒你?”
贺沉没脸说出口,他哪里是想逼温晚,他分明是害怕了。
害怕她离开他视线范围之内,害怕她出事,更害怕她被顾铭琛找到。
贺沉骄傲一世,却从不敢承认顾铭琛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那是温晚第一次爱上的男人,他们有那么多的回忆,光是这一点他就输了,永远比不上。
以前顾铭琛不在乎温晚,可是现在他想回头了,他回头了,温晚会不会还站在那里?贺沉以前很确定,现在却好像什么都不确定了……
阿爵看他脸色晦暗不明,眼底却盛满了痛苦,简直惊得无以复加,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贺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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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从贺沉家离开后也没闲着,她不指望从贺沉那里得知真相,于是想自己着手调查。但眼下出门要格外注意,再被贺沉找到就麻烦了,所以刻意乔装打扮了一番,鸭舌帽兜帽衫,她身材娇小纤瘦,这时候看起来倒有些学生的青涩模样在。
她运气还不错,陈叔叔家住的那一片政府正在筹划拆迁中,很多人都搬走了,但还剩下不少家里条件不好没钱买房的。
一路走过去,碰到到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嬉戏打闹,老旧的楼房看起来有些危险,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
温晚留意到巷子里有个很旧的小卖铺,一看装修就有些年头了,门口聚了几个大爷大妈在打牌,这么冷的天情绪还挺高。
她假意去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着,过了会就和小卖铺主人聊了起来:“大爷,你知道以前住这的陈孟光吗?”
一说这名字,老头的眼角微微眯了起来,奇怪地打量她一眼:“你问这干嘛?”
温晚一看就有戏,笑着说:“那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听说以前就住这。”
那大爷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原本正在看报纸的,忽然“啪”一声就把报纸给摔桌上:“我不认识什么陈孟光,你还买别的不买,不买就赶紧走,站着碍事。”
温晚没想到老爷子脸色变得这么快,但这人肯定是认识陈叔叔的,不然怎么一下子就能记住全名呢?她支吾着说:“哦,我还要包这个。”
随便挑了包饼干放在包里,老爷子找零的时候依旧沉着脸。
温晚没问到什么有用讯息,站在楼前有些泄气,也不知道是陈叔叔在街坊间关系不好还是她的方式有问题,总之不能白跑才是。
温晚还想上楼去看看有什么线索,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叫自己。
“温晚!”
那声音太熟悉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是没想到打扮成这样也能被他一眼瞧出来。温晚咬了咬牙转过身,果然看到贺沉就站在不远处阴郁地瞧着她。
温晚紧了紧手指,余光飞快地观察了一眼此刻的形式,贺沉离她的位置并不远,但看他那副泰然处之的样子,恐怕早就有了后招。
她反而不急着跑了,站在原地冷冰冰地问:“有事?”
贺沉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早就紧握成拳,他坐在车里看到她的瞬间,全身的血液才好像是重新燃了起来,贪婪地注视着她,看着她一张素净的小脸几乎挪不开眼,这段时间他想她都快想疯了。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神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语气甚至疏离到了极点,只是那么毫无感情的两个字。
他不说话,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紧紧攫住她的双眼,努力想从里边探寻点什么。
可即使站在她眼前,和她呼吸相闻,她脸上的表情也淡到了极点。
贺沉压抑着胸口翻江倒海的情绪,深深汲了口气:“跟我回去,欠你的答案会全都补给你,不带半句假话。”
温晚轻轻笑了一声,耸了耸肩膀说:“不必了,真相呢,我觉得自己查到的更可信。你的话,以后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她说这话时表情非常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极不重要的事情。
贺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温晚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当然了,贺先生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来阻止我,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还我爸一个公道。”
两人站在岁月斑驳的筒子楼前,贺沉一身黑衣黑裤,脸却苍白如纸。在她眼里,他不仅仅失了诚信,连品格也低劣至此。
他怔了很久才哑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温晚没什么表情地撇撇嘴角,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是呀,你是良心过意不去在补偿我呢。因为蒋赢?”
她那无所谓的姿态真真是戳到了贺沉痛处,他薄唇一动,艰难地说:“别乱猜。”
温晚看着他眼底情深不惑的样子,心脏还是细微地抽动一下,不能信,不能再信了,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谎言和欺骗!
她故作轻松地往后退,唇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