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倒是挺硬。
我扯绳驭马掉头:「告辞,南巡当日再见。」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立时紧攥缰绳,我一瞬恍惚的功夫,仇珩踏蹬上马,已经将我环抱在怀里。
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耳际,他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
「那可不成,一刻不见,我便心慌。」
他扯住缰绳,控制住马,回头时却冷眉冷眼,用懒洋洋的音调命令裴氏兄弟道:「喂,你俩,上马车跟上。」
公主府一行以他为首,浩浩荡荡回府。
我向来爱好驯服野马,偏爱的坐骑更是野性勃勃,极其认主,旁人碰都碰不得。可仇珩这一拉扯,小马仅微微摇头,立刻服从了,站在原地。
他不简单。
我摸上仇珩攥紧缰绳的手,想去摸他手指虎口,不承想被反手扣住,包进他温暖的掌心。
「公主小心,路上颠簸,回府再摸吧。」
我冷哼一声,听见他心里旋转爆炸旋风无敌开心。
【耶呼!韫画的手好小嘿嘿,软软的,欸——】
他指尖一颤,距离我袖口滑出的刀刃,仅差分毫。
沿途的喧哗声如同一锅沸水,熙熙攘攘绕在我俩身侧。
「仇珩,我并不喜欢你。」我目不斜视,看着眼前街道纷纷让路的人影车马。
「你习武是秘密,如你所见,我也有相同的秘密。从小到大胆战心惊地苟活,为了防身,不得不藏暗器。
抢你也是因为你是仇宰相的公子,珍妃和博亲王不敢对我轻举妄动。」
「所以,请您自重。」
我从他掌心抽出手。
仇珩沉默了。
但他的内心爆发了。
【珍妃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博亲王死死死死死死死……】
缰绳的中央被仇珩腾出,他小心翼翼攥着两侧,轻声道:
「喏,你可以牵这里。」
他的声音虽低沉,声线却凶得发狠。
「往后,有我在。什么珍妃、亲王,我统统给你——咔。」
「他当真是这样说的?」裴绵震惊。
我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吃裴延给我剥开的葡萄。
「画姐姐,你嫁给仇家也不是什么坏事嘛!」裴绵兴奋地绕着房间踱步,「南巡有仇珩在,你怕什么?早晚仇家也要造反,珍妃和博亲王死期不远,你便不用像现在这样呕心沥血地谋划了……」
「团糕呢?」我打断他。
裴延取方帕擦拭我唇角的葡萄汁水,温和道:「绵绵,你忘了,千百年来,谋反虏获的皇室宗亲,都沦落囚禁至死的下场。若仇家造反,画儿和圣上,都难逃一死。」
裴绵傻眼,小绵羊似的团回长榻,泄了气。
「若是仇家那小子往后待姐姐不好,我一壶鸩酒送他归西去!」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裴延是团糕给我送来的琴师。当时他瞥见教乐司主管苛待裴延,趁着裴延奏乐,便下旨赐他去公主府。
我见裴延袖口露出的皮肤青紫渗血,心下了然,留他在府。他家本是清流官宦,博亲王屠杀皇侄之时,奋起批奏,被满门抄斩。走投无路之下,隐姓埋名,弟弟被送入楚馆,哥哥被塞入教乐司,好歹活命。
得知裴延弟弟在楚馆,我沉醉楚馆多日,十二抬金银珠宝哄得鸨母眉开眼笑,这才将裴绵赎出。
当年冒死批奏的忠臣名单多得数不胜数,而我微薄之力,仅能救下少数,典当府内所有值钱的物件,替他们改名换姓,送往人多眼杂、管控疏漏的边疆。
团糕偷偷往我府里逛,他年纪小,以为我花天酒地才致府内困窘,二话不说拼命赐国库,才有如今衣食不缺的状况。
正因如此,我必要保全他。
殿外一片喧嚣。
仇珩刚刚沐浴完毕,一听裴氏兄弟入书房,怒气冲冲便赶来敲门。
伏在我膝上的裴绵被仇珩一把拎起,呜哇大哭。裴延在一旁柔弱抽泣,仇珩指着两人让滚,气得咬牙切齿。
珍妃的太监福贵,奉旨入公主府,正撞上闹剧。
「唷,公主正忙,奴家叨扰了。」
这胖太监假惺惺地谄媚笑,摊开圣旨尖声尖气念:
「奉圣上旨意,承珍太妃之恩,仇阜新之子仇珩,五日后伴驾五公主,远行江南,钦此!」
【哼,这俩哭货总算不会打扰我和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