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尧爱极了他这样的语气,笑得更开心,捏着杨贺的手指尖儿,说,我要是真回不来,公公不是得守寡?
杨贺冷笑了一声,将绷带扔回药箱,没有说话。
季尧登时乐了,说,心肝儿,一边说着,凑过去碰杨贺的脸颊,公公在这儿,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他很认真地说,不会了。
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季尧重复道,只这一回已经险些让我肝胆俱裂,不会再有下次。
不知怎的,杨贺一时间也有几分酸楚。
季尧虽喜欢杨贺这点外露的小情绪,却舍不得他伤神,黏糊糊地挨过去低声对杨贺说,娇娇,解开朕吧。
他摇着银链子,玩笑道,难不成真打算锁朕一辈子?
杨贺说,我便是想锁着陛下,陛下当如何?
季尧笑盈盈地道,朕求之不得。
杨贺不置可否,伸手拽了把银链子,季尧也配合地抬了抬手,说,公公,太寒碜了,朕怎么着也是皇帝,公公不说用条玉的,怎么也得换条金的。
杨贺道,陛下若是真想,我便让人去做。
季尧说,做,多打几条,弄漂亮些,再缀些玛瑙宝石,锁公公身上想必极衬肤色。
杨贺:……闭嘴。
天色将明时,林之远和赵小夺立在帐外,赵小夺语气里有几分慌乱,说,义父,朝臣都在宫门外,说要面君,城防营荣将军也在。
季尧和杨贺互相看了眼,这才想起外头的局势。
杨贺脸色如常,给季尧解开了脚上的链子,季尧直接开口道,他们想见朕就见罢。
小夺,传朕的旨意,让他们都去奉天殿候着。
赵小夺怔了怔,季尧掀帘而出,身姿挺拔,眉眼之间一派冷静。
杨贺站在季尧身侧。
赵小夺下意识地看向杨贺。
杨贺点了点头,赵小夺当即扬声道,是,陛下!
门吱呀一声大开,天已经亮了,黎明熹微,晨光笼罩着错落的宫墙。
季尧换了身玄色贵重朝服,冕旒垂落,衣冠齐整,石阶之下帝王仪仗已经候着了,寂静无声。
季尧偏过头,看了眼杨贺,杨贺正安静地看着他。这世上许多人都恨极了杨贺,他知杨贺的所有,亦知他慕权贪婪,狠毒势利,可那又怎么样。
季尧根本不在意,豺狼虎豹又何必和麋鹿羊羔为伍。
何况,像杨贺这样的人,季尧想,其实远比许多人纯粹通透的多。
季尧费尽心思将他们的生死荣辱绑在一起,非要强求个圆满和美,为此倾尽所有,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季尧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公公陪朕去上朝吧。
杨贺说,嗯。
第72章
番外十一之兴亡
前世季尧亡国焚宫
皇城被破那一日,正当秋分,已经半年没有下过雨了,一场秋风乍来,就多了几分寒意。
入了夜,寒意更深。
季尧近来头痛症发作得愈发频繁,屡屡失眠,黑白都颠倒了,性子也愈发阴鸷无常。
他醒时,西方已是日落虞渊,残阳如血,泼泼洒洒笼罩了整个巍峨宫廷。
外间嘈杂喧闹,到处都是惶惶的惊叫声,叛军已经入了城,直逼皇宫。
宫中上下,逃的逃,慌的慌,御林军也维持不住以往的肃然有序。
季尧这一觉睡得长,罕见的没有做梦,一觉醒来,很是舒服,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没有发怒,只是舒坦地坐在床上,想,叛军打过来了。
叛军攻进皇宫了。
南燕亡了——他成了亡国之君。
季尧无波无澜地想着,殿里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御林军统帅何卓急声道,陛下,挡不住了,锦衣卫焦指挥使已经殉国了,趁他们还未杀来,您先走吧。
季尧曲起一条腿搭在床边的踏板上,赤着脚,冰凉凉的,他说,哦?去哪儿?
何卓道,臣先护送您出宫……
何卓,季尧打断他,懒洋洋地说,朕不走。
何卓急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季尧笑了一下,直接赤着脚走了出去,说,他们都走了,何卓,你为什么留下?
何卓怔了怔,看着季尧,垂下头,低声道,您是皇上,臣自当效忠。
季尧嗤笑道,效忠?何卓,你们当真想为朕效忠?你们不走,甚至不惜以身殉国,不过是想全你们的忠义之名,他日留名青史。
何卓脸色微变,一声不吭。
季尧摆了摆手,说,朕不是什么好皇帝,殉国,你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季尧径直地越过他,往前走了几步,门未关,通明的宫灯点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奔逃的侍卫宫人,抱着行李,甚至有轰抢打起来的,一个捡了刀,捅了进去,细软混着血跌在地上,露出沾血的珠宝银钱。
季尧无动于衷地看着,兴许是他积威太甚,门口又立了几个禁军,无人敢上前。
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季尧靠着高高的殿门,悠悠扬扬地说,天冷了。
他对何卓说,给朕办一件事,办完了,寻死也好,逃生也罢,随你去。
何卓沉默片刻,慢慢抬手行了一个礼。
季尧从小就觉得这宫里的楼阁都修得太高了,高得他踮着脚看不到更阔更远的天,后来又觉得它太多了,一幢一幢,他爬上墙头也找不着他父皇会住在哪儿。
他母妃总是打扮得光鲜,说,他父皇会来看他的,会接他们出冷宫。
她说,只要阿尧争气,你父皇子嗣单薄,你要是最优秀的,将来说不定你父皇还会立你为太子。
她母妃总是在做梦。
季尧起初是信的,后来他突然醒悟,他母妃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季尧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寝殿,殿里已经烧了起来,冒着黑烟。
本就是干燥了许久,又是有意纵火,添油倒酒的,一把火下去,转眼火势轰然而起,将偌大宫殿都吞噬了。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帝王寝殿走水不是小事,可到底生死当前,尊卑也变得微不足道,白着脸惊惶地瞥几眼,加快脚步匆忙而逃。
季尧拿火折子敲着掌心,轻轻吹了吹,一点猩红的火光若隐若现,随手一扔,星火燎原,须臾间紧邻的宫殿也烧了起来。
火势愈旺,将黑色苍穹都映亮了,诡谲的焰火映亮了季尧苍白的脸颊,漆黑的眼瞳中闪烁着兴奋。
宫里彻底乱了。
御林军何卓身亡,最后一道防线溃败,叛军已经杀入了皇宫。
季尧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无非是什么诛杀暴君,老生常谈,无甚新奇。季尧闲庭漫步似的,轻快又自在,随手就连着焚了几座宫殿,大火连绵,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
轰然一声巨响,是房梁坍塌的声音,火星子四溅。
季尧伸手捉了缕黑灰,不远不近的,季尧似乎都能感觉到烈焰舔舐皮肉的热意。
风卷动着黑色衣袍,猎猎作响,季尧面色透着病态的白,清瘦,孑然地站在燃烧的宫殿外,竟有几分像是人世间的游魂。
突然,身边有人叫了声,“陛下?”
季尧垂下眼睛,一个小太监,瘦匍匐着,瘦小小的,身边放了盏宫灯。
季尧随口嗯了声。
他不开口,小太监不敢动,脑袋贴在地上。
季尧说,不逃命,在这儿作甚?
小太监抖了下,仰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说,逃……逃命?要逃去何处?
季尧怔了怔,旋即笑起来,你问朕?
小太监猛的磕了头,奴才不敢。
季尧说,行了,起来吧。
他问那小太监,哪个宫的?
小太监小声道,回陛下,奴才司礼监的。
季尧哦了声,看着烧得更大的火,风卷着火,沿着相接的飞檐又点燃了一座宫殿。
火光给季尧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血色,他伸手一指,慢悠悠地说,你看,像不像上元节的焰火?
小太监看了眼,摇头又点头,低声说,走水哪儿能和烟花一般。
季尧道,都是火,有什么不一样。
小太监想起季尧的身份,不敢忤逆他,只说,陛下说得是。
季尧不置可否。
他说,你叫什么?
小太监受宠若惊道,回陛下,奴才邓莲生。
季尧笑了笑,名字倒是不错,新进宫的?
在宫里待久了的宫人莫不畏惧他如虎狼,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远不会这般青涩。
小太监说,奴才两个月前才入宫的。
季尧说,为什么要入宫?
小太监老老实实地说,活不下去了,今年旱灾家里收成不好,又打仗,爹娘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季尧想了想,北境人?
如山的折子,朝臣忧心忡忡,这个说旱灾,那个说叛军,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了一堆,季尧听得不耐烦,头都疼了,折子悉数返了回去,不予理会。
小太监腼腆地笑了笑,陛下英明。